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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2) ...

  •   越深入摩玉林,就越加相信小可当年为我描述的景象并无半豪夸张之处。

      在我没有来这里之前,我依然深信小可为我描述的摩玉林就是她字里行间那般美妙的人间仙境。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因为当初打心底让我觉得,能让邵武抛弃养育他十六年的瓷娘的女人,一定各方面都要比我出众。而他们相见的地方,一定美到让人痴恋而凝练。

      果然没有低于我的预想,摩玉林没有让我失望,它可以与樱雪碧池相媲美。

      邵武。我只要知道我对你执念就行了;我只要知道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就行了。至于我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因为一旦自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我将不再存在。

      就像没了蓝湖的摩玉林。

      估计这千百年来,没有多少人真的踏入过摩玉林的深处,所以没有人知道,摩玉林的中心,早已不是当初的那番景象了。

      那犹如一种随着我的脚步的深入而慢慢渐变的过程。而我则亲眼目睹了这种史无前例的反差。只在与上一个脚步之间,摩玉林就从月夕花朝让人沉醉的美貌,一落千丈到平平荒原中,引人凄怆的一幕。

      没错,蓝湖已经濒临干涸了。我下到蓝湖的中心,宝石蓝的湖水仅仅没过我的脚踝。可想而知,刚踏入摩玉林时见到的那一幕,单单只是靠着那么一点点蓝湖的水在艰难维持着。

      这本该是我期待的场景,可当我真正面对它的落魄时,我却感到一缕凄凉和一丝落寞。

      我在为谁惋惜?

      太Crazy了。

      第一次见你,我就捡到了三颗心形的石子。

      在太极仙山山腰间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邵武,你当时就躺在那里,是世间最可爱的生灵。

      石头下面不知是鹅卵石还是雨花石铺成的道路。我一路随着父亲往回走,一路捡了三颗心形的石子。

      一颗是米色的、一颗是黑白相间的、另一颗有些畸形。

      我依稀记得,后来将黑白相间的那颗心形石子放在了你的襁褓里,在你十岁那年,你携带依旧,视为珍宝。

      而那颗米色的心形石子,我放在了小盒子里,前后辗转了几位主人,投凡之前我得知,现在它正身在万里之外,西方某处的一隅中。

      我很想把它找回来。我乐于将遇到心形石子的缘分与你我的宿命联系起来,尽管我想到的,全然都是悲伤。

      邵武,你是我疯狂的执念,是撞倒南墙也要扑向的空白。

      和蓝湖相距五百步的泉眼湖已经彻底干了。而当我回到那里时,我见到有一人在坑洼不平的湖中央,正坐在那儿。

      我驻步望去,心里感到尤为诧异:难道我遇见了同道中人?我是说,莫不成难道这人也是仙者?

      直到我意识到,这人的穿着与发色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一刻,我才突然觉醒:这人乃是凡人。与此同时,更加讶异的想法出现在心间。

      南越国国主之子,虞妲?

      其实我视野所及的他,仅仅只给了我一个背影。可是那头柔顺的银丝,委地的下裳,却让我记忆犹新。

      我想起早先他对我说过的话,他一眼就识破了我是女扮男装的身份。而这一路上,没有一人把我当女子看待。我的伪装技术一流,他却能看的出来。现如今,他又身在摩玉林枯涸的泉眼湖中央。他不是仙人却胜似仙人。

      从我踏入摩玉林的第一刻起,我并没有意识到此林的特殊能力有所减弱,所以心有邪念的凡人,依旧是不得入内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我去靠近他。我缓慢地下到泉眼湖里,尽量不发出步伐声,然后一步步向他走去。

      他就坐在那儿的一块不算大的石头上,坐姿略显懒散,似乎是用双肘抵着大腿,背部整个都弓了下去。一头靓丽的银丝,在寂静无风的湖底像定格在画中一样颇有质感。

      在离他还有十步的距离上我停了下来。我想他应该发现了我,以他非凡的能力,或许早就知道这摩玉林中不止他一人。

      可是此时,他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我的脑海中甚至有过那么一丝念头:难道他,死了?

      欲将上前时,他突然身子动了一下,听到他幽幽的长叹一声:“哎,孽缘。”

      孽缘,这两个字仿佛天生就带着魔法。它是怎么勾起我的回忆的?我一知半解。只知道我晃晃脑袋,从千丝万缕中重新恢复平静。

      “少年,我们早先见过。”

      他兀自保持着那种姿势,一动不动。我说的话犹如在另外一个世界,此时此地,与他毫无关系。

      我也随遇而安,坐在他身后十步之外的湖底。这里的泥土都龟裂了,看来已经干了很久。如今我们坐在这里显得尤为的格格不入——它们已无心恢复生机,而心中未枯之人,却有意在此叨扰,就像在自豪一些什么:你真是太可怜了,没人疼也没人爱,现在连爱别人和喜欢别人的能力都没有了,还沦为被我等活在执念中的人嘲笑。泉眼湖啊,你现在这副样子,配得上你原先所爱的人吗?

      实在是荒唐,我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又或许曾几何时,我对这些只言片语记忆太深。

      “世上有趣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为什么心里只对那一个人的感觉痴迷到疯狂呢。”

      他突然开口,似乎不是自言自语。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进你心底的?”

      我把他当成是在问我。

      “好多年以前,我仅仅只是喜欢她而已。那是一种淡淡的感觉,在好感之上,又无法触及到喜欢的地步。你知道,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其实所有的感觉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那大概是十七岁的那年的心动。往后的日子,我们聚少离多,相反的,我对她的感觉不减分毫,却日渐激增。你说这难道不该称作是孽缘吗?”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语气婉转悠长,说到每一句直指人心的话时,都充满了悠扬的情绪。我不得不为之动容。

      我最最亲爱的邵武,千百年后的此时此刻,我头一次感到身边有个能与我交相辉映的人。

      抑或是同病相怜吧。

      “邵武,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你期待吗?”

      我坚持称呼他全名,甚至从未给他起过一个小名。为了等待穿上凤冠霞帔的那一天,我做足了各个方面的准备。

      “这便是瓷娘想对我说的话吗?瓷娘真的很期待吗?”

      鸾凤和鸣,多美好的憧憬。可是邵武,你不答反问,却只想说这些。

      “难道,你从不对我们拜堂成亲有所期待?”

      邵武没有再回我。他坐在闺阁梳妆台的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我,淡淡的笑了起来。

      那一笑,我就明白了在邵武心里,我从来都不是该坐在娘子位置上的人。至多,只是个瓷娘。

      在刚踏入九霄时,我第一次以一种毫不相干的感觉,看着还身在凡间的你,第一次投胎,第一次轮回,那时我以为你不再是你。投胎轮回以后的邵武,会不会就成了另外一个人,哪怕肉身依旧,灵魂也会变吧。

      可当我见你完成了整个转世的过程,又重新以一个我似曾相识的摸样呱呱落地时,天尊才告诉我一个不算真相的事实。

      “瓷,在九霄之上,你是我惟一摸不透的仙子。而在凡间,邵武也是我惟一看不透的凡人。但不怕和你道一句实话,对邵武,我有一种很隐晦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对万物情缘都尤为敏锐的至尊魅力。对你来说,这不是一种好的结果。我敢断言,在五百年之内,邵武无论经历几生几世的轮回,鬓霜……会是他一直追随的命缘。”

      天尊说完这番话后,等不及我抬头看他,便挥袖而去了。这种结果很好,因为如果我抬起头,他一定会看见我涕泗横流的摸样,那一定丑死了。

      “你还好吗?”

      南越国国主之子站在我面前,他低着头,轻轻的问了我一句。

      彼时才反应过来,却已泪眼朦胧了。我透着晶莹剔透的氤氲在眼眶中的泪水看他,好朦胧,愈加揪心了。我抿起双唇,让嘴角生硬地向两边划去,突然之间,它们就夺眶而出了。我在这个算是陌生男人的面前,哭的比在任何一位相处了千年的仙子面前还要尽情尽兴。

      他的身体远没有我想象中的触感分明。当我冲上去抱住他时,竟然想起了曾经每每抱着母妃时的那种让我凝神静气的、温暖的柔软感。

      那种甚至看起来有些猥亵的姿势,我全神贯注的持续了十多秒才回过神,然后立即与他的身体分开,退回到十步开外的位置上。

      拭泪,是我讨厌了千年却经常还会做的动作。我缓缓朝他再走去,尽量以焕然一新的样子望向他,然后问他:“你就是,虞妲?”

      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眉宇间从浓烈再到惨淡,变幻的如同一场脸谱戏,然后我就明白了他的悲伤,亦是那种,连触景伤情都无法相提并论的苦楚。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答我,我也再没提起过他的名字。我俩如斯,像两个傻子一样在比谁站得更稳,站得更直。

      他的视线一直专注在腐烂的泥土上,那种有些失魂和充满朝气的欲望相互交映在两轮似新月的双瞳中。非常迷人。

      这次换我先开口,我直入主题,为了避免置自己于被动中,只好一针见血了。

      “你有一段了结不清的执念。”

      说出这话后我便后悔了,总觉得听起来有些对号入座的感觉。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未发觉那些寄生在只言片语中毫无防备的诉说欲望。

      “你又怎么会明白身在我这样尴尬的位置上,然后爱上一个让世人都觉得尴尬的人,到底有多尴尬。”

      “你爱上的是谁?”我不禁发问。

      他叹息,好像一想起那个人,他就有用之不竭的负能量。邵武,我亦如是。

      “我爱上了,我的妹妹,是不是很孽缘和尴尬?”

      我听着有些恍惚,下意识里开始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人,试图想要从他身上找到有关于和“风流、猥琐、变态”有关的东西,可结果却令我失望。

      “哎,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好。”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瞪着眼睛朝我投来疑惑的样子。我莫开脸,掩饰自己卑鄙的想法,与此同时,脑袋中,细胞里,有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在我的身体里四处乱窜。

      这迫使我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妹妹,岂不是南越国国主之女?”

      “小姐,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又何必再问?”

      他有些不满的说,然后起身抖抖那一头极其醒目的,如水帘洒下般的流顺银发。

      “我要走了,这摩玉林恐难持久了。”

      他撂下这番话后便朝堤岸走去,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起了呆,直到他的身影快超出了我的视线,才突然想起又忘了问他。

      “虞妲!”我大声喊道。

      他随即回过身大声问道:“什么?”

      “坊间传闻世人若叫你的名字会遭来不幸?”

      他静默良久,转过身,朝着摩玉林的出口走去。

      “可你并非凡人啊。呵呵,再会。”

      他抬起手臂摆了摆,轻松的姿态中,全然不顾被揭穿了身份后的我的窘迫处境。就像千百年来和我毫不相干的邵武。

      在摩玉林辗转了一圈后我又回到了客栈,街上已经没有了人群簇拥的景象,显然骑士团没有再回来过,一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中,似乎他们本该如此,新人不必觉得惊讶。

      至少我知道现在应该做些什么了,刚下到凡间时的那种焦虑,早已被虞妲给我的那两个惊天消息给震没了影子。

      他是怎么知道我并非凡人的,这不是关键,可为什么时至今日,鬓霜又成了南越国的国女?难道这两千多年的斗转星移都只是一场做了又做的梦魇。幻灭,着实有种这样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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