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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启安城(二) 一人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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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渡,启安城一大风尘之地,每日都有无数人来往于此地,形形色色不同身份,不同目的。而秋娘渡最吸引人前往的是它的花魁——浅碧姑娘。
浅碧的琴声与她的身份不同,反而带着些高雅,曾有琴者慕名而来,也嗟叹而去。浅碧本就是个天香美人,虽卖身不卖艺,但依旧爱慕者众多。
这日夜晚,秋娘渡依旧像是烛火亮堂,许多姑娘站在门口、楼上挥着绣帕,娇笑声混着阵阵香风飘荡,蛊惑着人的五官。
华丽的大堂里许多人坐着在等一个时刻,浅碧接客的时刻。
大堂上一个红色木箱,凡是想见浅碧者,向箱中投掷已写下预付包银的纸条,价格最高者当选,这无疑是招钱的手段。
到了揭晓的时刻,老鸨翻看了所有纸条,满面笑意地挥着一张纸条,叫道:“真是好价钱啊!庚辰号客人!您是今晚浅碧的客人!”
伴着一阵叹息声,未中的人一脸遗憾,伸长脖子望着是哪个这般幸运又多金。只见一个黑衣剑客面无表情地经过老鸨上楼,每走一步,剑柄上两小串铃铛发出清脆鸣音。有执扇的文人可惜地说:“竟是个粗人,可惜了,可惜了这琴声。”
而此刻,浅碧一袭紫衣静静坐在密密的珠帘后,妆容是精心画过的,等着人来。接客多次,早已不复初次的紧张害怕。
“吱——”门开了,有人进来了,伴着几声铃铛的响声。
浅碧最怕人是冲着美色来的,尽管不卖身,却会非常难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位公子可听琴?”柔柔地声音在橙色烛火晕染下的房间显得有些惑人。
“听琴。”那人坐下后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冷硬,冲散了些暧昧的气氛。
浅碧愣了一下,透过珠帘只看见一个黑色身影,起手弹奏起来。
她不弹女子的相思闺怨等情绪,却弹出傍晚江边一叶舟漂漂荡荡,带着傍晚夕阳的绮丽,江上开阔幽静,舟上人点点的寂寞,慨叹,畅想……
房间中从未如此安静过,让浅碧自己都陷到琴声里去了,随着琴声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一曲罢,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片刻,那男子说:“琴声很好。”虽是夸赞,偏偏听不出一丝夸奖的甜意,语调平平。
“公子懂琴?”浅碧手拂过琴弦。
“懂,不懂。”
“公子何来此说?”浅碧看看那黑色身影。
“不会弹。”他停了一停,话语简洁,“家母会,和你一样。”
是境界一样?还是感觉一样?浅碧觉得他这么说已是对自己莫大的肯定,又问:“公子母亲爱弹什么曲?”
“梅花三弄。”
房中又起琴音,老鸨在外头听着,心中奇怪,这客人好生奇怪,不要酒菜,也没什么动静,只有琴声,奇怪奇怪…
溪山夜月,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二弄穿云,声入云中,青鸟啼魂,三弄横江,隔江长叹声。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
浅碧嘴角轻轻勾起,停手。从前弹琴为生计,今夜弹琴终有人静静聆听,不带其他目的,只为琴来。
好久那位男子都没有出声,浅碧心中紧张,不知他觉得如何?
“弹得很好。她一直弹。”
“后来?”
“后来她死了。”
浅碧心中一惊,道:“抱歉。“
“无事。”
“公子母亲定是个像梅一样的女子。”
“她琴弹得很好,我听。”
“有的时候会听就足够了。”
“我不懂。”那男子皱了皱眉,“只听,琴有情绪。”
“情绪?”浅碧喃喃说道,他听到我的情绪了么?
“你,想很多,干净。”
浅碧无声地笑了,道:“为什么?”
“琴。”
又安静了,那男子不说话,浅碧呆了很久,起手又是一曲。
房中隐隐约约都回荡着琴音时,男子要走了。
浅碧站起身来,心中不舍,道:“你还来么?”
那男子拿起桌上的剑,铃铛响起,不说话。浅碧有些急,拨开珠帘终于走出去,望着他说:“还来么?”
黑衣剑客转过头来,长长的眉下一双深深的眼睛,好像能看透浅碧在想什么,鼻梁笔直,面白,高大,略有些瘦,一身黑袍立着,气质有些冷冽,是面容清秀的男子。
浅碧脸庞有些烫,但依旧没有避开眼睛。
“你弹得和她一样。”他若有所思,“她比你浅。”
说完,他推门而出,浅碧还没弄懂什么叫做“浅”,隐约听见他跨过门槛时传来一声“来。”
铃声远去。
浅碧站着痴痴地笑了,走到镜子前,镜子里自己一身紫裙拖地,乌黑的长发和红色的唇瓣衬着脸蛋白皙娇嫩,眉眼如画,眼睛亮亮的。
浅,是什么意思?是人素淡的意思么?
第二日,男子没有来,第三日,也没有来……
浅碧等着等着,仿佛日子都着上了彩衣,因为一个等的盼头,有了色彩。
自那以后她常一袭白裙,不怎么装扮,叫老鸨说了好久,他似乎来头不小,出的是绝对的重金。
她站在门后等着铃铛声传来,一日,期待的声音来了。她急忙从两边把珠帘挽起,坐在了琴后,舒了一口气,抑制不住的笑意。
风尘处的女子,容易起念想,希望自己不是空念想。
依旧一身黑衣,他在桌边坐下,看了看琴,看了看低坐着的浅碧,没有说话。
浅碧弹起琴来,两个人像旧识之人,新编的曲,不知他可喜欢?
“山。”“山?”
“曲里。”
“水,路,一个人。”
浅碧笑了。
“什么名?”
“少年游。”
“嗯。”
“我新写的。”
“好。”
男子如上次一般听过几曲便要离开,浅碧随他走到门前,望着他的眼眸问:“你还来么?”
“来。”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了些温度,他刚要转身推门而出,感到有人拉住自己。
浅碧轻轻拉着他的袖子问:“名字,能告诉我吗?”
男子想了一会儿,道:“苍霖。”
浅碧念了声苍霖,笑道:“上次说的浅,现在好么?”
男子看了看浅碧,眼中漫起浅浅的笑意,眉目清隽,道:“好,适合你。”
浅碧松了手,轻声说:“一定要来。”
叮当,叮当,铃铛声远去。
翌日,黑衣剑客又来了,没有食言。
一人弹,一人听,干干净净一世界。
自此,黑衣剑客一日日来,财源滚滚,老鸨笑的花枝招展。
浅碧弹着曲,偷偷抬眼看看苍霖,他正入神,眉间轻皱,不知在想什么。
除了他的脸,其他都和他被烛火照着的影子一样,墨黑墨黑的,静静的。
一曲过后,浅碧收了手,坐在琴后望着苍霖。
“不弹了?”苍霖望向她。
浅碧摇摇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这里,学装扮,学跳舞,学弹琴。弹琴,是我最喜欢的,所以下了很多功夫。”她看了看苍霖的脸色,心中稍安,他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很少有人认真地去听我的情绪,苍霖,只有你,在听。”浅碧不说了,静静看着他。
他好像想了一些什么,开口说:“不卖身?”
“不卖,我跟着你。”
“我到处走。”他的眉间有了些柔色。
“没关系,我跟着走。”
“会做你不喜欢的事。”他指指剑,却没有往累赘一方面想。
“只要是你,可以的。”浅碧很坚定。
苍霖拿着剑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浅碧,铃铛在响,叮当叮当,显得更加安静了。
他走到琴前,从两串铃铛里取下一串伸手递给她。浅碧看了看他墨黑的衣袍,微微仰头望着他。
浅碧知道他不怎么爱笑,此时,苍霖却实实在在地笑着,眼睛里都泛着温和,和橙黄色的烛火一样暖人心头。
“我来找你。很快。”
浅碧将那串铃铛仔仔细细地收了,生怕不见,然后乖乖在秋娘渡等。
接客已经停了,老鸨说就等着苍霖把她的卖身契买走了,浅碧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还是有些疼爱的。
况且,浅碧若是嫁了出去,也算是给秋娘渡长脸。
无事的时候,她就在房里弹琴,写着新曲,仿佛下一刻铃铛声就传来了。
这样盼了将近一个月,老鸨说这人怎么还不来,使得浅碧也心中着急。他出事了么?有事耽搁了?他说会很快的,那么什么时候会来呢?
浅碧日日思夜夜念,望穿秋水。
阿蓁坐着听浅碧慢慢说完心事,不知如何安慰她,就握了握她的手。
浅碧哀叹一声,道:“他说来,必会来。我就在秋娘渡等他,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
小花大声说:“天大地大,这人不会凭空消失!”
浅碧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小花,眼中有着哀求。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浅碧便告辞离去了。
她方离去,掌柜在纸张上急速写下:苍霖,黑衣剑客,剑上一串铃铛,年轻高瘦,面目清秀。一个多月前出现在启安城,秋娘渡。
微风过店,叮当叮当,牡丹大会将要开始了,启安城的欢快盖住了一个女子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