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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安城(一) (大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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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寻觅觅,眩眩晕晕,昏昏坎坎涽涽。乍醒还睡时候,最难挣脱。好像被困在水里呼吸不得新鲜空气,又仿佛是坠入天地初始的团团混沌中,整个人想起身,想跳出去,但总不得力。
她缓了好久,意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迷雾,等着柳暗花明。
终于睁开眼,眨了两下,又愣了。额头上似乎缠着绷带,后脑勺还有些麻,身上也微有痛感,想是受了伤。疼,并不是梦,可眼前依旧一片黑暗,失明。
自己在哪里,又是谁?
“你醒了。”一个男声在附近响起来,很干净,叫人想起大秦西北边塞剔透冰层下流出的一汪清泉,清冽之至,但并不是她熟悉的声音。手边的床微微下陷,有人坐了下来。
她有些紧张,带着警惕,手抓了抓床单,想要张嘴问,但喉中干涸,嘴唇也干裂,终是一个嘶哑的“你”字。
“先喝口水。”那人轻轻把她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靠枕,将锦被向上拉了拉,递了个茶盏靠在她嘴边。她慢慢啄了几口,半凉的茶水自喉中流下,舒缓极了。
被一个陌生的男子这般细致的伺候,虽然心中有些想法,但她没说什么,暗暗想着自己的处境。
那人将茶盏收了,便缓缓说道:“我们在启安城的客栈中,你的后脑勺应该是撞到了河旁岸石,暂时失明。”这声音清润中透着一丝丝温和,如沐春风,似乎不是个恶人。
“河旁岸石?几时能回复?”她双手相握,缓缓平复了心情,自己对此人没有排斥之感。
“你伤不重,包扎好了,不必担心。”
突然“砰”的一声,一个公鸭嗓闯了进来:“呀,醒了!你可整整昏迷了四天!公子和我在富锦河边落脚时发现你的,像个女水鬼漂在水面上,啧啧啧,恐怖着呢!多亏我家公子好心将你带着治疗!”
富锦河,为什么会落入河中?她垂下眼,看着无尽黑暗,有些头疼。现在身世渺茫,落拓江湖,而现在委实能依靠的只有身边二人。
她下了决定,十分礼貌地说:“二位公子,我不知自己是谁,也不大记得从前一些事。”紧接着便听见那公鸭嗓:“乖乖!不仅看不见还记不得!这可得…”那公子打断他:“他是我的贴身侍从阿玖,方才去熬药。失忆一事,约莫也是头部受创所至,恢复也非一两天之事,倒不如先将双目治好,我再给你加一些药。”
她抬头,只得模糊的向某个方向点了点头:“好,多谢。”
那公子又道:“对了,阿玖,将玉佩和佩剑拿来。”
她手中突然一股凉意,是块玉。玉质地坚实,摸着细而滑润,中央刻着一字,她细细地摸了许久,是个蓁字。
“这玉原是你所佩戴的,系绳略有磨损,客栈掌管的女儿在给你换衣时就给取了下来。还有一把佩剑,是你紧握在手里的。”他解释着,那阿玖又嚷着:“这把剑可算是好剑!就是炼的太秀气,少了点刚猛!或许你原来也练剑!”
她思付一会儿,道:“手掌是有薄茧的,可我似乎没有内力。这个蓁字,不知何意。”
“玉示人名,便喊你阿蓁如何?”不知怎的,觉得他叫得极为顺口,听着也有些熟悉,阿蓁心中暗暗记着,将玉戴在了脖子上,道:“那不知怎么称呼这位公子?”她一脸严肃,虽然失明,但眼睛中倒也显出一番真诚。
那公子低低地笑了笑,轻缓地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道:“我姓夏,你可唤我子瑜。经史子集的子,怀瑾握瑜的瑜。”
阿蓁低声说:“子瑜,子瑜,是希望人为美玉么?”
阿玖却率先喊起来:“哎!这个解释好!”
子瑜慢条斯理地说:“人是否为美玉无甚要紧,一生无畏瑕疵即可。”
阿蓁愣了愣,心中琢磨着在哪里听闻过,又道:“子瑜是大夫?”
“学艺不精,半吊子而已。”
“所以是子瑜替我治了身上的伤口?”阿蓁说得较慢,让人摸不清她的意思。
“是啊,是我家公子!”阿玖作答。
“那子瑜便是看了我?”阿蓁最后三个字说的慢了,让人把注意力都放到了“看”一字上。
许多江湖人对礼节看得较淡,但也是分性别的。
“是。”子瑜答得很快。
“那么我可以要求子瑜负责么?”阿蓁说得很认真,现在的情境,要/求一个依靠,二人不似有企图之人,先不妨得个允诺。
“好,乐意之极。”子瑜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嘴角一抹笑意。
阿蓁被乐意之极惊了惊,然后笑了,心有感激。
“哎!哎!你们这是?”阿玖怪叫着,子瑜倒是淡定地拿起熬好的药汤,道:“药凉了一会儿,正适合喝。”
阿蓁又在床上休养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倒也使她与二人以及掌柜的女儿小花熟络不少。
开始只是睡.吃,起身坐着,后来大好了,就能在房中走走,客栈中逛逛,适应眼睛,大多是小花扶着。小花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话很多,天南地北,无所不及,正能解闷。
陌蓁在浴桶里洗澡时,小花就在屏风外头。她趴在浴桶边缘,热气袅袅地上升,懒懒地听着小花滔滔不绝的扯淡,譬如启安城正准备着即将来临的牡丹大会,譬如阿玖呆头呆脑地睡在树上被她吓了下来,又譬如她把抹布在锅里炸了又炸……
有的时候,小花去忙了,阿玖耐不住性子出去溜达,子瑜作陪。阿蓁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捕捉着子瑜看书时翻页的声音,一页一页,不快不慢,倒如其人,行止不乱。
子瑜照顾她很仔细,好像真有负责的意味在其中,阿蓁怀疑自己被养得面色红润有光泽,但也总不能什么都依靠着他。
四月中旬,虽是暮春,依旧明媚,腻叶蟠花,春风吹雨绿,引得启安城这一大都会牡丹竞开,文人游人皆慕名而来。阿蓁的外伤早已痊愈,虽然眼睛未复明,也不见得什么其他后遗症。
这日正午,只剩得她和子瑜二人,小花和阿玖一同出去了。
子瑜把一块锦帕系在阿蓁脖间,讲了菜的方位,自己动手吃饭是阿蓁极力要求的。
她拿着筷子去够着瓷盆,便听见子瑜说:“这样是不是很不方便?”
“不,没有。总是要习惯眼睛的不是么?”
“你怕以后一个人?”
“人总会有一个人的时候,对么?”
“你怕么?”
“怕,在黑暗里更怕。可,是不能怕的。”
“你可以不怕的,会陪着你的。”
他声色温柔,说得意味不清楚,但相逢不久,阿蓁想就是个安慰吧。
阿蓁顿了一顿,又道:“听说牡丹大会要开始了?好像很热闹。”
“小花告诉你的?你想去?”子瑜笑了笑。
“嗯,我已经全好了,就是凑个热闹。”
“我们一起去,大会人多,不过……”
“不过什么?”
“你的筷子在我的碗里。”
“……”
第二日清晨,客栈刚刚开门,客人未至,小二忙活着擦桌擦椅,掌柜在打着算盘。
一个白衣女子踏着轻轻地步伐进了店,黑色长发绾起垂至腰间,妆容素淡,却不掩其国色,抬头看了看挂着的菜目牌子,素手在柜台扣了三下,道:“吉祥醋鱼烧不烧?”
掌柜抬眼看了看她,道:“烧,知道本店独家做法来的?”
女子点了点头,不说话。
掌柜看了看四处,把女子往楼上引去,道:“请稍等片刻。”
阿蓁睡得早,听见外头鸟声脆鸣正盛,便起身自己梳洗了,等着小花来帮忙梳头。
没想到今日小花起床这般早,过了一会儿就敲门来了,阿蓁听见进来的脚步声,除了小花明显还有一人。
“蓁姐姐!我一个朋友来了,给你介绍介绍。”
“哦~是么?快请坐。”阿蓁心下奇怪,怎么这般早来拜访?
“这位姑娘,我名唤浅碧,那么早来打扰实在抱歉了。”就是方才那白衣女子,她弯腰鞠了个躬,清清浅浅。
“我是阿蓁,本就闲得慌,不打扰的。”阿蓁微微笑着说。
“哎,你们别这样客气来客气去的,浅碧,蓁姐姐眼镜不便,你也别拘谨。”
浅碧看着阿蓁坐在椅子上,头发散着未梳,透着点闲适淡然的感觉,完全看不出是失明。她想了想问:“姑娘头发还未梳,我帮姑娘怎么样?”
“好好好,你的手艺比我好多了!蓁姐姐,让浅碧帮你吧!”小花拍着手说。
“那麻烦你了。”阿蓁笑了笑,手拂了拂发丝,没拒绝。
浅碧轻轻梳着,看着镜子里的阿蓁。阿蓁称不上国色,但面容秀丽,双眉之间一颗红痣添了几份明媚,一双眼睛十分清澈。
“浅碧从小生活在秋娘渡,发髻上应该算是手艺尚可,一定给姑娘梳得好。”浅碧柔柔地说。
阿蓁愣了愣,没想到浅碧是秋娘渡出身,秋娘渡她听小花说过,是启安一大风尘之处。
“姑娘会嫌弃浅碧出身么?”
“不会,没有可嫌弃之处。”阿蓁口气带了点安慰之意。
“哎,浅碧你也不要这么妄自菲薄,启安城谁不知你花魁名声,卖艺不卖身,琴声动天下,凭的也是自己一双巧手!”小花躺在床上喊着。
“卖艺不卖身,我也不知这样能支持多久,不过是暂时的。”浅碧叹了一声。
“哎,不说这个,我们说点其他的!”小花打了一个哈欠。
“说起来,浅碧最近确实有一件心事一直闷在心里……”
“可说来听听?”阿蓁心有怜惜。
“可以。”浅碧咬了咬嘴唇,眉间一抹忧色。
清风正起,吹响客栈门口的风铃,叮当叮当,飘扬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