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社会上常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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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六、秦闵、冯寿，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人，都收到了镌版印制的请帖，要他们参加8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举行的辛垣家四小姐的婚礼。
新娘的父亲——重庆辛垣家家主辛垣齐，虽然现在已经住进挹江门的鼓角巷，但仍然没有忘记他当年的老朋友和老邻居。
婚宴将会在鼓角巷的大宅中举行，庆祝仪式将持续一整天，毫无疑问这是一次隆重的活动。在那天早晨，辛垣齐的朋友从重庆市内蜂拥而至，来给他道喜。他们都带着红封，里面塞满了送给新娘的礼钱，装的都是现钞，而不是支票。每个红封里都装着一张卡片，上面注明了送礼者的身份和他对老爷子的一片心意。每分心意老爷子都当之无愧。
全重庆市都知道，辛垣家的老爷子，对谁都有求必应。
他不作空洞许诺，也不提出示弱的借口说什么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强大的力量在束缚他的手脚。他是不是你的朋友，这也不是必要条件；你就是没有办法报答他，这甚至也无关紧要。但有一件事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你，你本人，宣布对他的友谊。只要做到了这一点，那就不管求助者是多么贫穷或多么软弱，辛垣齐也会把那个人的苦放在心上。为了解除这个人的忧愁，他是不会有任何顾忌的。
人们为了表示敬意，可以来些普普通通的礼物——自家酿的一罐水酒,或者，为了他女儿的婚礼专门准备的手工粉。然而双方心照不宣，这些都仅仅是一种礼貌的表示，表示你欠着辛垣老爷子的情，而他也有权随时找你做点什么小事来抵偿这份情。
现在，在这个大喜日子，他的女儿结婚的日子，辛垣齐站在大宅的门口招呼客人。全都是认识的人，全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们中间有很多人走了红运都是沾了辛垣齐的光，在这个亲切的场合可以无拘无束地当面称呼他“辛垣老爷子”。
老爷子接待每一个人——富人和穷人，有权有势的人和默默无闻的人——都一视同仁，都表现出同样的热情，他不怠慢任何人。这就是他的脾气。
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说他今天穿着中国古代的长袍礼服，看上去是如何如何有风度，一个没有经验的人看了，很可能就把辛垣齐本人当作幸运的新郎。
辛垣老爷子的三个儿子中，有两个陪着他在门口站着。
老大，辛垣峰，除了他父亲之外，家里人都叫他大峰，外头人则称他一声大少爷。
辛垣峰的个儿算是很高的，差不多快有一米九，加上他那一头浓密的黑发，看上去甚至还要高一些。他的脸是一张绘制粗糙的脸，容貌端正，但上下嘴唇都是弓形，厚墩墩的，左右之间微凹的下巴显得怪里怪气的，样子有点狎邪。
他体格强壮得像头公牛。人所共知，大少爷的身体好极了，他那个注定该受折磨的妻子一提起入洞房就害怕。人们在窃窃私语，说辛垣大少爷以前年纪轻轻的就出入各种夜店，即使是变得最有经验的、什么也不怕的老手，也会望而生畏，要求付给双倍的价钱。
就在这次婚礼宴会上，有几个身材娇俏，颇具风情的女人，都满怀信心地打量辛垣峰。但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她们只不过白费心机而已。
辛垣峰不顾自己的老婆和三个小孩在场，已经在对他妹妹的伴娘徐曼打主意了。这个年轻姑娘也完全心领神会，坐在花园里的餐桌旁，穿的是粉红色的长礼服，油光油光的黑发上戴着花冠。早在上个星期彩排的时候，她就向大峰调情，在酒席旁捏他的手。
二儿子辛垣清是个乖孩子，每个重庆人都求神拜佛，希望自己也能生一个辛垣二少这样的乖孩子，本分、忠诚，在他父亲跟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同父母住在一起。他个儿不高，长得很结实，样貌普通，但也长着这家人同类型的脑袋，上面也覆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圆圆的脸庞，厚厚的、弓形的嘴唇。
他个性中庸，现在也在帮家里打理事物，从来没有跟女人搞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让外人说闲话，不给他父亲难堪。尽管有这些优点，但他却缺少那种作为领袖的人必不可少的魅力和感人的活力，因此外人都认为，相较于大峰，他没有继承父业的希望。
三儿子辛垣信没有陪他父亲和两个哥哥站在一起，而是坐在花园里最僻静的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辛垣信是辛垣齐的幺儿，也是唯一拒不接受父亲教诲的孩子。
每一个客人都看得出来，辛垣齐对这个老三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其实辛垣信一度是辛垣老爷子最宠的儿子。他具有他那个伟大的父亲所特有的于沉静中显示出来的力量和智慧，生来就有一种办起事来使人不得不折服的本领。但是，高中毕业以后，辛垣信违抗了父亲的命令，把金融学志愿偷偷改掉，报考了远在南京的军校。
当通知书直接寄到家里的时候，辛垣齐觉得这是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他的大儿子辛垣峰从小就一生匪气，高中还没毕业就出来参与家族事务，并没有读过大学。二儿子辛垣清资质平庸，辛垣老爷子当年花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把他送到了一家本科学校，胡胡混混毕了业。唯独小儿子辛垣信，从小天资过人，让辛垣老爷子一直引以为傲。所以在学业上，他其实对是辛垣信抱有很大期待的。但他万万没想到，的小儿子竟然摆了他这么一道，竟然要去读军校！
辛垣家的人谁都不愿意去回忆当年的情景。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辛垣老爷子大发雷霆，为了能让辛垣信改变主意，他把小儿子关在黑屋里，每天晚上拎出来喂上一顿鞭子。
辛垣信的骨头也硬，父亲揍他的时候，跪在地上也不吭气，下人每天送来的饭都被他偷偷倒掉，最后差点死在房里，被送到医院里的时候，吊着最后一口气，开口求辛垣齐答应他的选择。
不得不说，辛垣信省去了一哭二闹这两个环节，直接以死相逼，狠是狠，但在老爷子眼里，根本就不够看。但被他这么一刺激，辛垣齐反而想通了，军校就军校吧，小儿子从小就比两个哥哥削瘦，去练练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他不改名不改姓，他就还是辛垣家的人。
辛垣信一出院，老爷子就派亲信把他送到南京，但是为了辛垣信的安全考虑，辛垣老爷子把这个消息隐得严严实实，外人只道辛垣家的小儿子去国外镀金了。
辛垣信在学校的时候还得了些奖章，大四那年，他们学校军演，他的照片被登在学校内部的杂志上，旁边还附了一段叙述他的说明。
辛垣峰曾经把那份杂志拿给老爷子看，老爷子只是蔑视地哼了一声，说： “这个蠢货是在为旁人卖命。”
当辛垣老三因负重伤而从学校提前毕业的时候，他压根儿不知道那就是他父亲早作了安排才使他退学的。他在家只待了几个星期，然后，不同任何人商量就考了北京的大学，又一次离开了父亲的家门。
辛垣信昨天才赶回重庆，直接住到了酒店里，着实把老爷子气得不轻。
不停地有客人在偷偷打量着辛垣信。没有人会否定，他是辛垣家最漂亮的孩子。
辛垣信的脸型与兄弟姐妹有所不同，不是辛垣家的那种浓眉大眼的脸，而更多地遗传母亲——眉如折剑，斜飞入鬓，眼若秋水，五官精致清晰，有种诱人凝望的美，却难得的不见一丝阴柔。几年行伍的风霜雪剑恰到好处的磨砺了他的容颜，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着，都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利落英气。全身肌肉都锻炼得十分结实匀称，不同于那种健身房流水线上出来的装饰品，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蕴藏着力度。
辛垣信并不把周围的关注放在心上，眼下他兴致缺缺地扫视着婚礼现场，发现乐队边上聚集着四个人，除了父亲的得力干将曹平，另外三个他并不认识。他们看上去全都忧心忡忡的，老是用目光跟随着辛垣老爷子——辛垣老三会意地笑了——他知道他们有心事，并且都在等着私下见老爷子，他们有事要求他。
辛垣老爷子站在那儿招呼客人的时候，来了辆黑色的长安福特停在林荫道旁边。前排坐着的两个人从茄克衣袋里掏出记录本，毫不掩饰地公然把停在林荫道附近的汽车的牌照号码一一抄下来。大峰回过头对他父亲说：
“那几个小子肯定是警察。”
辛垣老爷子耸了耸肩：“鼓角巷并不是我私人的。他们要干什么，随他们的便。”
大峰一下给气得绯红：“那些下贱胚子狗杂种，起码的礼貌也不懂。”
他从门口走下台阶，越过林荫道，向着黑轿车停的地方走过去。他把自己愤怒的脸挨近司机的脸；司机呢，一点也不退缩，喀一下子打开皮夹子，把警官证亮给他看。
大峰一声没吭，退了回来。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溅到了轿车的后门上，然后扬长而去。他希望司机跳下轿车来追他，但司机毫无动静。他一到台阶跟前，就对自己的父亲说：
“是市局的。他们应该把所有的牌照号码都记下来了。只是妹妹结个婚而已，这么兴师动众干嘛？真是搞笑！”
辛垣老爷子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那些最亲密、最知己的朋友也早就得到通知，来参加婚礼时坐别坐自己的车。虽然他不赞成自己的儿子把愤怒愚蠢地表露了出来，但是动动肝火也有它的好处。它会使那几个不速之客确信：他们的突然到来，对方是没有料到的，没有防备的，因此，辛垣老爷子本人并不生气，他早就学乖了。
他懂得，社会上常常会有突如其来的侮辱，那是必须忍受的。在这个世界上，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最微不足道的人，如果他时刻留意的话，总会有机会向那些最不可一世的人报仇雪恨——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心平气和了。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辛垣齐才从来不丧失那种他所有的朋友都叹服的谦虚谨慎的作风。
管它三七二十一，现在屋后的花园里，四人乐队开始吹打起来了。所有的客人都到齐了。
辛垣老爷子不再把那几个不速之客放在心上，领着两个儿子去参加婚礼宴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