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如果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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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院子里有上千名客人，新娘辛垣佳穿得光彩夺目，同新郎、伴娘以及招待员一道坐在一张特别加高了的餐桌旁。虽然新娘辛垣佳本来更倾向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但因为她在选择丈夫方面已经惹她父亲生气了，所以她只好将就着同意在家里，来一个不中不洋的婚礼。
新郎罗诚是个北方人，两年前独自来重庆闯荡，他认识了辛垣大少，因而也就认识了他妹妹。辛垣佳在认识罗诚没多久后就执意要嫁，老爷子拗不过，便派了几个可靠的朋友去罗诚老家了解情况，他们回来汇报说，罗诚曾跟警方有过纠葛，是年轻人一时不慎玩枪引起的，不算严重，可以很容易地从档案中一笔勾销，让他保持历史清白。
辛垣佳是个不十分漂亮的姑娘，身体瘦削，脾气也有点神经质，可能将来也会变成骂街的泼妇，但是今天她穿上了雪白的新娘礼服，加上她那热情勃发的处女神态，样子变了，显得容光焕发，简直可以说很美丽。在木桌下面，她的手搭在新郎的肌肉发达的大腿上，红红的嘴一撅，像是要给他送一个飞吻。
罗诚年轻的时候就在乡下劳动，干的是重体力劳动。因此，前臂又大又粗，他的双肩把礼服撑得鼓胀鼓胀的。他沉浸在他新娘的敬慕的目光里，他给她斟满了一杯酒，对她煞费苦心地百般殷勤，好像他俩都是舞台上的演员一样。
他的眼睛老是闪呀闪地盯着伴娘右肩上挎着的巨大礼包，里面究竟塞了多少钱？罗诚笑了，这才只是开始啊，通过结婚他总算高攀到高贵人家了。
在客人中有个衣冠楚楚的小青年，脑袋像白鼬的脑袋，油光油光，也在端详那个红礼包。宋小天纯粹出于习惯，心里在盘算着他怎样才能倏地一下把那个胀鼓鼓的钱包抢到手。这个念头也使他感到好笑。但是，他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就像小孩子梦想着用汽枪打坦克一样。
他又转头去找他的上司黄振雄。这个胖胖的中年人在舞场上同年轻姑娘们跳着舞。黄振雄，个子高极了，块头也大极了，跳得那样熟练、纵情，他那硬邦邦的大肚子放肆地碰着年轻而矮小的女人的胸脯，惹得所有的客人都向他喝起彩来。年长一些的女人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想在下一轮当他的舞伴。年轻一些的男子虔恭地让开舞场，在一旁就着乐队狂弹乱奏的节拍一个劲儿地拍手。
最后当黄振雄累得瘫倒在椅子上的时候，宋小天给他递过来一杯冰冻的马爹利，还拿纸擦擦他上司汗流不止的额头。黄振雄大口大口地喝着酒的时候，不时地像鲸鱼一样噗噗地在吹气。他对宋小天连一声谢也不说，呼哧呼哧地说： “小子，好好负起责任来，到附近去转一转，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宋小天得令，一溜烟儿地钻进人群里去了。
大少爷辛垣峰此时正坐在年轻的伴娘徐曼的身边。他妻子还在厨房里督促晚宴的准备工作，他俩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坐在一起。大峰把嘴凑近这个年轻姑娘的耳朵悄悄他说了几句什么，她就站起来走开了。大峰过了一会，漫不经心地跟在她后面，当他从人群中向前挤的时候，他老是走走停停地同客人谈话。
其实，现场有许多双眼睛都在望着他俩离去的身影。伴娘徐曼是一个已经有了“名声”的成熟的姑娘。在之前整个结婚的彩排过程中，她就一直以逗趣、开玩笑的方式同辛垣大少爷调情。她觉得这无可厚非的，并且乐在其中，哪怕大峰已经结婚了，谁让他是辛垣家的大少爷呢？徐曼嫣然一笑，把自己粉红色的衣服提高地面，走进屋子里去了，以装出来的天真的神态笑着，用轻快的步子跑上楼梯，进了洗澡间。她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当她出来的时候，辛垣峰在上面楼梯口向她招手，要她上去。
在老爷子的书房里面，叶严安静地立在窗边，注视着花园里的婚礼宴会。他看到花园里大峰凑到徐曼耳朵前给她说悄悄话，还看到他尾随着她走进这幢房子的这出小喜剧。叶严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五色霓虹的光从他的眼底流过，就像掠过死海的烟云，风过无痕，波澜不兴。他身后整整一面圆弧形的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书橱，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与法律相关的书籍。书橱边摆了一只高脚的琉璃梅瓶，插两支绢制的红梅，做工精美繁复，是老工匠的手艺。
叶严是辛垣老爷的律师和代理参谋，也就是法律顾问，他以这个身份在这个家庭中处于仅次于辛垣老爷的关键地位。他同辛垣老爷就在这问房子里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难题。
因此，当他看到老爷子离开了热闹的场面而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就明白，不管什么婚礼不婚礼，今天一定有些小事必须办理。
他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的人都已经得到允许可以私下见老爷子的。待辛垣老爷走进房间以后，叶严直接把那份名单递给了他。老爷子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看后点点头，说：“把张老六排到末尾。”
叶严微微欠身，转身出门，径直向外面的花园走去。
叶严把胖乎乎的冯寿领到书房时，老爷子站在门口用拥抱表示了对他的欢迎。
他俩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在一起玩耍，后来又是好朋友，一块儿长大。
每年春节都有刚刚炸好的麻花，块状年糕，或者精粉水饺，按时送到老爷子家里。这几年，冯寿不管自己赚多赚少，总是高高兴兴地向辛垣老爷的餐饮业协会按期交纳会费。
除了在磁器口古镇办美食节的时候，曾希望有机会按80%的竞标价得到一个摊位之外，他从来不要求得到任何报酬。现在这位糕点师傅应当作为莫逆之交提提自己的要求了；而老爷子也满心喜悦地盼望着有机会来满足他的要求。
叶严递给冯师傅一根烟后，就凝眉敛目、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轻浅的好像不存在。辛垣老爷把手搭在冯寿的肩膀上鼓励他说下去——这就是辛垣老爷的人情味的一种表示。他从自己辛酸的经历中体会到：大家同样是人，要一个人央求另一个人办一件事，这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冯师傅把他女儿同陈庶的事讲了一遍：一个出生于越南的很好的小伙子，来重庆几年了，在店里给自己打下手，诚实的陈庶和他女儿冯翠儿产生了感情，想要结婚，但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没有户口，一旦被发现就要被遣返回到越南去，这样的话，冯寿的女儿肯定要伤心得活不下去。只有辛垣老爷才有能力帮助这一对苦恼的年轻人。他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辛垣老爷陪着冯寿在房子里踱来踱去，他的手搭在冯师傅的肩上，并把头点呀点的，表示理解，同时也用以鼓励他。当冯寿讲完了之后，老爷子对他笑笑，说： “老朋友，打消你的一切忧虑。”
他一边非常认真地考虑下一步该干些什么，一边耐心地向冯寿解释说，这种事就得花钱，目前流行的价格是十万元，只管答应付这笔钱就可以了。他，老爷子，保证事情的顺利进行。
冯师傅使劲地点点头，简直感激得热泪盈。全重庆街头巷尾都贴满了办黑证的小广告，但想要一个货真价实的户籍其实难上加难。眼下老爷子不但一口答应了，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加便宜。
老爷子陪冯寿走到门口，一再请他放心，会有个精干的人去他店里来安排一切细节和完成一切必要的文件。冯师傅把他拥抱一下，然后就消失在花园里了。
叶严眸光一闪： “这对冯寿来说，显然是一本万利的投资。一个女婿，一个便宜的终身助手，这一切只花了十万元。”他停了一会儿又问：“我该把这个任务拜托给谁？”
老爷子皱着眉头在寻思：“不要找我们自己的人，不妨拜托给北京的那个警官，把通讯地址改变改变。我们应在北京额外安排一些人来处理这类问题，并设法不要让价格上涨。”叶严一边听一边在便笺簿里记了一笔。
叶严领进来的下一个人，名叫王安，是老爷子年轻时在火车站调车场一道工作过的老同事的儿子。王安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他打算开一家面店，但是店面盘下来之后，装潢还需五十万。因为没有正式的工作，所以得不到银行贷款。辛垣老爷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随手掏出了一沓支票，钱数还差一点点。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对叶严说： “借给我五万，我星期一到银行取回来后还你。”
央求者一再声明说四十五万就绰绰有余了，但是老爷子却拍拍他的肩膀，抱歉他说： “这，这花钱的婚礼把我一下子也弄得手头拮据了。” 他把叶严递过来的支票接住，然后连同他原来的那卷支票一道交给了王安。
叶严一言不发，只是赞赏地注视着。他清楚地知道老爷子身上其实永远随身都携带着一沓空白支票，老爷子也大可以把事情先答应下来，回头再吩咐手下把钱直接送到王安家。但偏偏老爷子却选择了最费事、最掉面子的做法。
“如果一个人很慷慨，那么他就必须把自己的慷慨表现得充满感情。”——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老爷子就这样开导他。
像辛垣老爷这样的大人物竟去借别人的钱来转借给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这会使王安感到自己的身价是被过分抬高了——这倒不是因为王安不知道辛垣老爷是个亿万身家的人，问题的关键在于——究竟有几个有亿万身家为了一个穷朋友甘愿让自己忍受哪怕一小点不方便呢？
看着王安额头冒汗，紧紧地握着老爷子的手，激动地语无伦次的样子，叶严明白，老爷子又成功了。
王安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后，老爷子收起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冲叶严耸耸肩。
叶严也笑了：“曹平来了，他没排在名单上，但是也想见见您。他认为公开谈是不可以的，反正他要求当面向您表示祝贺。”
辛垣老爷第一次显出了愉快的神色。但他的答复拐弯抹角，他反问道：“这，有必要吗？”
叶严耸耸肩：“您比我更了解他。不过，他对您请他来参加婚礼，心里非常感激，他原来没有料到。我想，他是来向您表示感激的。”
老爷子点点头，做了个手势让他把曹平带到他跟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