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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要出这口气 ...

  •   张老六在重庆第二刑事法庭坐着等待开庭,等待对曾经严重地伤害了他的女儿并企图侮辱他的女儿的罪犯实行法律制裁。

      法官面容阴森可怕,像是要对在法官席前面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加以严惩似的。他的表情在威严傲睨中显出了冷酷,但是,在这一切表面现象的下面,张老六却感觉到法庭是在故弄玄虚,然而他还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行为同那些最堕落腐化的分子相似,”法官厉声地说。

      “说得对!说得对!”张老六心里这样想。“禽兽不如!”那两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表示虔诚悔恨,低垂着头,表示认罪。

      法官继续宣判:“你们的行为很像山林里的野兽,但幸亏你们的□□没有伤害到那个可怜的姑娘,不然的话,我就要判你们坐二十年牢。”法官说到这里,把他那双特别引人注目的眼睛向着脸色灰黄的张老六鬼鬼祟祟地眨了几下,然后俯视他面前的一大堆鉴定报告。他皱皱眉,耸耸肩,好像产生了一种违背他的本来愿望的信念。他接着又说: “但是,鉴于你们还年轻,鉴于你们历史清白,鉴于你们家庭体面,同时也鉴于法律的严肃性,不在于寻求报复,因此我判处你们有期徒刑三年,本判决将缓期执行。”

      张老六由于受过四十年的送葬职业的熏陶才没有把这种晴天霹雳的打击和这种无法忍受的仇恨形之于色。他那年轻的女儿还躺在医院里,被打裂了的下腭骨用钢丝箍着,而现在这两个臭畜生竟逍遥法外!这场审判是一出彻头彻尾的闹剧。他打量着罪犯的父母聚拢在他们的宠儿的周围。哦,这会儿,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喜笑颜开。

      一股悲愤之气,又酸又苦,从张老六的心头涌到了喉咙,穿过紧咬着的牙齿的缝隙溢了出来。他就这样站在那儿瞅着那两个年轻人从旁观席座位中间的过道迈着方步,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趾高气扬,目光冷冰冰,嘴角笑眯眯,对他简直不屑一顾。他眼睁睁瞅着他们过去,强忍着一言不发。

      那两个小畜生的父母,都同他差不多年纪,但衣着带有更多所谓的上流风度,现在也走过来了。他们一个个向他晃了一眼,面部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但眼睛里却流露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洋洋得意的、盛气凌人的神色。

      张老六实在忍无可忍了,把身子向着过道一倾,粗声粗气地吼了起来: “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那两个年轻人又回头顺着过道往回走。像是要保护他们的父母。被告辩护律师聚作一团,走在最后,催促他们的当事人快朝前走,并把那两个年轻人拦住。一个又高又大的法警急急忙忙走过来,堵住了张老六站的那一排座位的出口。不过,这是不必要的。

      张老六来到重庆这么多年一直奉公守法。他也因此吃了点甜头。这时,他的头脑给怒火烧得直冒烟,他的头骨被想买一支枪把那两个年轻人干掉的幻想折腾得嘎嘎作响。尽管如此,他还是沉住气,对他那个仍然蒙在鼓里的老婆说:“人家把我们愚弄了。”他说罢就打定了主意,也不惜一切代价了,“要出这口气,我们就得跪下求求辛垣老爷子。”

      在北京一家五星酒店的一套布置得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秦闵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理。他有气无力地靠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芝华士威士忌酒瓶,直接凑在嘴上就喝起来。

      现在是后半夜四点钟,他醉醺醺地胡思乱想,等他那个女人一回来就把她干掉。要是这会儿回来,她性命肯定难保。他突然想去看看前妻,问问自己的亲骨肉怎么样,但又觉得不是时候;想去看看他的朋友,可是因为他的事业现在急转直下,又感到难为情。想当年他要是后半夜四点钟去访问人家,人家会感到高兴,受宠若惊,但是现在他一去,人家就感到讨厌。过去,在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他秦闵的突然来访,绝对能让北京最吃香的女明星都欣喜若狂。

      想到这些,他甚至忍不住要对自己嫣然一笑。

      他正在对着酒瓶大喝的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但他还是一个劲地喝,直到王希彤走进屋子,站在他的眼前,他才放下酒瓶。在他看来,她还是那样,非常漂亮:天使般的脸面,深情的眼睛,柔弱得有点娇嫩,但却美得达于极致的身段,在银幕上,她的美给强化了,神化了。瞧,秦闵在心里冷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有亿万男人都爱着她老婆的这张脸。

      “你刚才究竟是到哪儿去了?”秦闵问道。
      “在外面闲逛嘛。”她慢条斯理地答道。

      她以为他醉得不省人事了,但她估计错了。他从矮桌那边扑过来,卡住她的喉咙。但是一挨近那张具有魔力的脸、那对可爱的墨色的眼睛,他的怒气就烟消云散了,他又心慈手软了。

      她看到他的拳头缩了回去,她又不识相地嬉皮笑脸地对着他。她怪声怪气地说:“秦闵,别往脸上打,我正参加拍一部影片。”

      她哈哈大笑。他握起拳头,对准她的胸膛,咚咚地捶起来:她栽倒在地板上,他扑在她的身上。她在呼呼地喘气,他嗅到了她呼出来的香气。他又用拳头在她两只胳膊上,两条大腿的嫩肉上,到处乱捶。他那股劲头,就像他还是十来岁的时候在重庆的梯坎上捶打那些小不点的鼻涕邋遢的小子一样。打得痛,但不打落牙齿,也不打断鼻梁骨,总之不留下任何破相的伤痕。

      但是,他还是手下留情的,他下不了手啊。她朝他一个劲地格格地笑,又毫不掩饰眼中的鄙视,她手脚伸展着躺在地板上,把花缎旗袍拉上来露出大腿。她笑一阵就挑逗他几句:“快上来,秦闵,你真正要的也就是这个嘛。”

      秦闵站了起来,他痛恨这个躺在地板上的女人,但她的美却是一种有魔力的盾牌。王希彤把身子向那边一滚,用一种舞蹈演员所特有的弹力,一跃而起,面对他站着。她像顽童似的一面阴阳怪气地跳跳蹦蹦,一面哼哼卿卿地唱起来。然后,她又板起美丽的面孔,以稍带悲凉的神态念叨了起来: “你这个可怜愚蠢的男人,秦闵,你将来永远是一只想入非非的珍珠鸡,不会说话,光会咯咯咯地叫。你甚至谈情说爱也还像个小流氓,以为凭你过去唱的那些歌就可以把女人骗到手。”

      她轻蔑地、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走进卧室,接着他听到了门反锁的声音。

      秦闵呆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一种病态的、自尊心受了损伤而又束手无策的绝望之感把他压垮了。早年在街头流浪养成了一种死不回头的倔强劲,他凭着这股劲在娱乐圈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出人头地。此刻,他还是凭着这股劲,振作精神抓起手机,叫一辆汽车送他到飞机场去。可以救他的也只有一个人。他要回重庆去。他要回头去找那个具有他所需要的力量和智慧、具有他仍然可以信赖得过的友情的唯一的人——他的义父,远在重庆的辛垣老爷子。

      磁器口的麻花师傅冯寿,长得就像他自己做的麻花,又粗又油。

      他现在正愁眉苦脸地望着自己的老伴,那个已经可以结婚了的女儿冯翠儿,和他的下手陈庶。作为从越南偷渡过来,成千上万个黑色户口的人之一,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被警察发现,就会被立刻遣送回国。

      冯寿气势汹汹地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你知道我随便一个电话,就可以让警察把你踢回那个到处是屎尿的越南去。我问问你,是不是已经给了我女儿一个破玉坠,让她凭着那个来思念你?”

      陈庶个儿很矮,却长得很结实,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按在胸口,像要流泪的样子,但一口重庆塑料普通话却说得有板有眼:“师傅,我对着天皇老爷发誓,我绝对没有辜负您的好意!我喜欢翠儿,我想要和她在一起!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说着种话,我是黑户,一旦被发现,就要遣送回国,就再也回不来了。师傅!你看在翠儿的份上,帮帮我吧!”

      老伴心有不忍,偏过头去:“老伴,别犯傻了,”她对自己胖乎乎的丈夫说,“你自己明白你应干些什么。把陈庶留在这儿,让他躲到咱们梁平县的亲戚家去。”

      冯翠儿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她已经在发胖,不怎么美了,而且上唇模模糊糊地生了一抹小胡子。她永远不可能找到像陈庶这样标致的丈夫了,永远不可能碰到另一个男人在隐蔽的地方怀着充满敬意的爱慕来触摸她的身子了。

      “我要到越南去!”她冲着她的父亲大叫大嚷起来。“你要是不把陈庶留在这儿,我就要跑。”

      冯寿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他这个女儿是个胆大的。他早就看到过他们俩在后厨,她从陈庶前面挤过去,把热乎乎的麻花从锅里取出来往灶台上的盘子里装的时候,就把她的大屁股趁机在陈庶的前面撞啊擦啊的。

      唉,他必须想办法把陈庶留在重庆,并使他成为拥有中国户籍的良民。能够安排这类事的只有一个人——辛垣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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