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可依》繁絮

41、041 寻故

　　聂玖这场病来得突然，但好得也快，清醒后不过两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而刘韶华和聂允珍在她出院那日才出现，二人似是风尘仆仆，聂允珍手上还提着一个行李箱。
　　两拨人恰好在医院门口碰见，偏哪一边都没有先开口。倒是舒雅偏头看了聂玖一眼，找了个借口和刘韶华先离开。
　　聂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敢开口。
　　她知道，他们是从老家回来，这意味着他已经永远离开了，她连见他最后一面也没做到。
　　不过这样也好，以前他们父女两个吵架的时候，他就总是说，以后死了也不要她这个不孝女哭丧。
　　她不在，他也能走得安静些。
　　忍着眼中泪意，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装作心绪毫无波动的模样，镇定开口：“今天就走吗？”
　　聂允珍带着行李过来，明显是要离开J市了。
　　想来也是，她们对这座城市从未留恋。柳芳如此，聂允珍也是这样。这座小小的城市从来就装不下她们这种人的野心。
　　聂允珍没有接话，而是静静端详了她许久，才开口道：“下午三点的机票。”
　　现在才十点，时间绰绰有余。
　　聂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似乎没必要了。
　　倒是聂允珍似乎猜到她有话说，给了个阶梯，朝一旁商场抬了抬下巴，“走之前不该陪姑姑吃顿饭吗？”
　　聂允珍回来这些天一直就在为聂允财的事忙活，姑侄两个确实没有安静吃一顿饭。
　　想到这儿，聂玖点头“嗯”了一声，跟在聂允珍旁边一起朝那家商场走去。
　　商场二楼的玻璃上贴着十多年前风靡国内的快餐品牌广告，这么多年过去，这家快餐店已经在J市开了很多家连锁店。
　　不过聂玖只去过两次，这是第三次。小时候家里没钱舍不得去吃，后来跟着蒋思嘉去过两次尝了鲜，被勒令不许吃“洋垃圾”。
　　倒是没想到在国外定居多年的聂允珍竟然会带她来这里吃饭。
　　似是猜到聂玖心中所想，聂允珍淡淡笑了下，目光示意聂玖看看周围。
　　“听说国内孩子都喜欢吃这些，当时我拿了自己的第一笔薪水，就想着以后要带你们吃一次。没想到再见面就过了十多年。”
　　“你们”自然指的是她的两个小侄女，聂玖和聂畅。
　　可惜物是人非，如今坐在这快餐桌边的只有她们两人，聂畅早就随着柳芳去了国外，杳无音讯。而聂玖，也早过了那个对披萨、汉堡充满好奇的年纪。
　　聂玖借着喝水的姿势微微低头，想要礼貌的扯出一个笑容，可终究笑不出来。
　　“你在怪我？”见她这副模样，聂允珍微微往后靠了靠，不等她回话，又继续开口，“你应该怪我。”
　　聂玖一愣，放下水杯有几分欲言又止。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当年劝他们离婚是不是错了。直到前几天我在医院签字的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错了。可小玖，很多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我们只能选择接受。也许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依然会怀疑自己当时的选择，可在那一刻，那是最好的选择。”聂允珍抬眼，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晦涩不清，声音也轻了几分，“你就当我是在为自己的狠心找借口。可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做选择，我庆幸那个人是我。”
　　听到这儿，聂玖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沙发椅上，声音冷静中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凄惶：“因为我根本没有权利做选择。”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后也是这样。”她终于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比哭也未见得好几分，“精神病人签字的同意书根本没有法律效应。”
　　“小玖！”
　　直到此刻，聂允珍的脸上才失了那张冷静的面具，说出的话依旧带着几分强势，“泄露病人隐私，这种医院我一定要告到他们名声扫地！”
　　“不是那些医护人员说的，是我猜的。”
　　只是不巧猜对了而已。
　　或者说，不是猜对了，只是终于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以前的她故意不去探寻，装作不知道，现在的她，不愿意再装聋作哑了。
　　“姑姑，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么？所以这次你才会回来。你们担心我控制不住自己，也担心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做不了主，也没资格做决定。”聂玖抿了抿唇，偏过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想起往种种往事，内心反而平静下来，“我这次是又发病了？”
　　否则一个人怎么会好端端说晕倒就晕倒，说失忆就失忆。
　　“严格来说，也不算。”
　　聂允珍抬手摸了摸杯口，犹豫是应该坦然还是隐瞒。
　　不管是心理学还是精神病学，都不是她的研究领域。即使她那个前夫在这方面的研究做出了几分成绩，也无法掩盖她自己对此知之甚少的事实。
　　好在聂玖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继续道：“如果我好好接受治疗，会好起来吗？”
　　“当然。”
　　“可我一直都在好好接受治疗啊。”
　　聂玖笑了笑，直直看向聂允珍，目光中有失落，有疑惑。
　　姑侄俩对视了许久，直到餐桌上盘子快堆满了，聂允珍才微微瞥开，开口道：“小玖，跟姑姑一起离开J市。”
　　离开J市就能治好她了么？
　　聂玖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年她早就猜到答案了，也想努力走上普通人的生活轨迹：工作、恋爱、结婚，安稳度过这一生。
　　可她注定做不到。
　　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园长迫于舒家的压力接纳她在幼儿园工作，不知道每隔一段时间舒雅都要带她去学校“探望老师”，不知道那白色药瓶里并不单纯只是有助睡眠的药……
　　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出无能的怒吼与争吵。
　　这是提早安好了不定时“炸弹”的一生。
　　除了她的朋友与亲人，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聂玖。
　　老实安分的李彬不能，即使是苏靖和，当他发现真相的时候，还能口若悬河地去科普夏候鸟的一生？
　　无枝可依的孤燕才是她这注定了的一生。

　　聂玖再次尝到了这家快餐店的芝士披萨，可早就不是少时的滋味。
　　姑侄俩的谈话以聂允珍的独自离开告终，这是聂玖成年后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送别聂允珍后，聂玖想到许久之前的疑惑，看着手机上发过来的地址，终于是下定决心去找寻最初的答案。
　　或许她的病真的不会再复发，或许明天就又陷入了所谓的失忆中。可当她决定直面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一定要探寻那些所谓“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地图定位的位置离机场不远，聂玖一路走走停停，中间接了舒雅的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去公园散心，倒也没引起怀疑。
　　作为在J市土生土长了二十多年的人，聂玖从没想过要找的人竟然会住在这里。
　　阴暗潮湿的巷子，周边是年久失修的标志，听说当年机场是准备建在这一块地方，可因为当地百姓难缠，拆迁的事终无法达成一致，最后干脆将机场位置偏移了地方，这才有了如今的J市机场。而当初闹哄哄的所谓黄金地段，早就已经有些荒废，只有零星一些住户还死守在这里，期盼有一天能再次讨价还价换一个好身价。
　　巷子里间或有几声狗吠，比起聂玖住的地方环境差了太多，以至于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毕竟这家私家侦探的价格并不便宜。
　　手机地图和实际路线到底有几分差别，好在还有几张照片做对比，不至于迷路。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聂玖的脚步停在一家六层居民楼前。斑驳的墙面和墙边的杂草都昭示着这个地方的老旧，一看就是私人建房招租的老房子。
　　那个女人真的住在这里吗？
　　那蒋思嘉呢？他会住在这个地方？
　　聂玖拧了拧眉，抬起手落在院子的铁门上，迟疑了许久。
　　如果蒋思嘉真的在这里，她又该说什么？
　　可私家侦探那边调查结果，似乎这些年都是那个女人带着孩子独居。那蒋思嘉又去了哪里？
　　当年他为了那个女人和肚子里的孩子宁可放弃她，现在又怎么会让他的妻女住在这个地方？
　　聂玖的脑子越想越糊涂，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冒失了。
　　即使他们住在这里，那又怎么样？
　　谁又会知道她和蒋思嘉分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的事连刘韶华都讳莫如深，他们又知道什么？
　　就算知道，会告诉她真相吗？
　　蒋思嘉还是原来那个蒋思嘉吗？
　　心跳越来越快，可手却一直停在半空不敢拍门。
　　“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略微沙哑疲惫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聂玖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来。
　　女人背着光站在她的面前，穿着一件灰色衬衣，刚过膝盖的裙子包裹着稍微显臃肿的双腿，肤色微黑，早就看不出当初那个白皙高挑的娇弱模样。
　　果然是她，当初蒋思嘉口口声声要娶的“妻”。
　　可直到此刻真正面对面见到这个人，聂玖依然想不起她的名字。她喉头动了动，竟是下意识开口道：“我是聂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