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可依》繁絮

40、040 友谊

　　门口这场短暂的争执并没有影响到周围的人，病房内的聂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任凭她拼了命回忆都无济于事。她似乎隐约记得她很难过，可分不清到底是梦里还是现实。
　　又或者说现在这一切才是幻觉？
　　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是大梦一场，等她真正“醒来”一切就恢复原样。又或者这只是她幼时无数个想要飞速长大的梦境中一个。
　　可长大有什么好？以前以为“痛苦”不幸的童年才是这二十多年中最轻松的日子。
　　聂玖默默闭上眼，脑海中闪现出那个久违的名字。
　　——蒋思嘉。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一直在蒋思嘉身边当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儿，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蒋思嘉，你在哪儿？我想你了。
　　她不想再做这个懂事独立的聂玖了。
　　可现实逼着她，周围的人也逼着她，逼着她一步步往前，不许回头，也不能回头。
　　更不敢回头。
　　存在背叛与抛弃的记忆，如何能轻描淡写去改写。
　　她和蒋思嘉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她只能独自面对这一切。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世界上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连查房的医生护士也不过是匆匆而过，一如她生命中遇见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只有交集，无法同行。
　　“阿玖，吃点东西吧。”
　　倏然亮起的灯光有几分刺眼，聂玖不得不挣开眼睛，微偏过头，正好与舒雅的目光对上。一旁的安珺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将保温盒放在一旁，笑道：“舒大小姐亲自为你洗手作羹汤，我今天都要沾你的福了。”
　　舒雅自小家境优渥，向来是能用钱解决的绝不会自己动手，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更不用说下厨做饭了。
　　听见安珺直接戳破这晚餐的来源，舒雅也不扭捏，挑眉道：“所以，今天这晚餐你们一粒米都不许剩！听到了没？”
　　舒雅语气轻快，仿佛三人还是曾经那无忧无虑的少女。安珺笑得温婉，并没有反驳她的话。倒是聂玖沉默了一会儿，眸色微动，终是扯出一抹笑意，指着桌上两个骚紫色的饭盒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是不敢动筷子了。”
　　听见她这么一说，安珺眉眼笑了起来，附和道：“先说好啊，我只是负责提供了食谱，剩下的可都是雅贼干的，与我无关哦。”
　　闻言舒雅直接拿起一个蛋挞往安珺嘴巴里塞，怼道：“有的吃还废话这么多。呐，饭前甜品总是没毒的吧，这可是您可是亲自监工的。”
　　安珺慢吞吞尝了一口，这才开口评价：“勉勉强强吧，看来我的食谱还是靠谱。”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啊，‘人淡如菊’的滤镜掉了一地。回头得给你家沈鸿说说去。”舒雅故意摇头叹气，拿起蛋挞递给聂玖，抬了抬下巴：“这下该对我的厨艺放心了吧，已经有小白鼠试毒了。”
　　“说谁小白鼠啊！”
　　一旁的安珺故意反驳了一句，聂玖憋着笑接话：“能当舒大小姐的小白鼠是我们的荣幸。”
　　一句话承认了自己是小白鼠二号，却不忘顺口调侃一下舒雅。
　　安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头附和“那是，不容易啊。为了舒大小姐这口吃的，我们可等了十多年。荣幸之至！”
　　舒雅失笑，抬手轻拍了安珺，笑骂：“你们这两个损友！”
　　“彼此彼此。”
　　说完安珺迅速从饭盒里拿了一个蛋挞，在舒雅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拎着另一个饭盒绕到聂玖床另一头床边，解释道：“这里面是蔬菜粥，没什么技术难度，你放心吃。你肠胃不太好，吃这个容易消化。”
　　“哎呀，要先喝鸡汤好不好。”舒雅打开饭盒下面一层取出一个小白瓷盅递过去，故意挑衅道：“饭前一口汤，胜过良药方！”
　　安珺不甘示弱地将粥盛在小碗里，也抬手递了过去，回道：“小玖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喝一肚子水，还怎么吃粥？你这是伪科学好吗？”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啊？”
　　“你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半吊子心理医生好吗？”
　　“不学无术？我好歹还考了营养师证，国家认证！小玖，先喝汤。”
　　“别听她的，先吃粥！”
　　“喝汤！”
　　“吃粥！”
　　……
　　看着好友两人为这么点事斗嘴，聂玖又好笑又感动，即使周围的人和事再怎么变化，三人之间的这份友谊似乎从没变过。
　　只是这幼稚的争论听得她脑袋大。
　　她轻叹一口气，一手接过粥，一手端着汤，囫囵吞了一口，含糊不清道：“粥我吃了，汤也喝了，两位专家可还满意？”
　　“你慢点。”“小心烫！”
　　舒、安两人同时开口，看着聂玖这一顿操作，相视一笑。
　　这幼稚的争论才终于是停止了。
　　聂玖放下碗故意摇头道：“哎，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年，珺珺的战斗力就这么强大了，竟然还能和雅贼对刚十分钟不落下风。看来沈鸿功不可没啊！”
　　闻言舒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点头附和边将汤碗收在一旁。安珺难得有几分窘迫，故意装作骄纵的模样，抬了抬下巴：“他可没这胆子和我吵！”
　　聂玖偏过头，憋笑：“那就是雅贼功力退步啦！”
　　“好你个阿玖，你这挑事看戏得功力倒是涨了啊！”
　　舒雅佯怒，作势瞪了她一眼，聂玖回了个挑衅的表情，笑：“哟，恼羞成怒了。珺珺你说，雅贼最近是不是不对劲儿？”说罢还朝安珺眨了眨眼。
　　安珺挑了挑眉，立马摆明立场，目光绕着舒雅转了一圈，故意皱眉沉吟道：“阿玖这么一说是有点，难道是又有新情况，赶紧汇报！”
　　舒雅目光微闪，轻咳了一声，小声辩解：“没有啦……”
　　三人多年好友，舒雅这目光、这语气，一看就不对劲儿。本来不过是玩笑一句，没想到还真诈出来点事。
　　聂玖瞬间提起来兴致，和安珺对视一眼，两人毫不犹豫追问起来。
　　“那就是有！说！”
　　“老实从宽！”
　　“抗拒从严！”
　　舒雅知道自己不小心漏了底，但还是想挣扎一下，抱着胳膊试图转移话题。
　　“你们两个又狼狈为奸，鄙视！”
　　“我们这叫精准狙击，赶紧交代！”
　　“哎呀，说来话长，医院不许大声喧哗，你们小声点。”
　　……
　　三人不由想起曾经的校园时光，气氛终究是轻松了不少，谁也没提聂允财葬礼的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谁也没有离开过。
　　“哦，所以你们两个不正经的人打算正经恋爱了。确定？”
　　在听完舒雅的描述后，安珺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你之前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恋爱，这是第几次了？阿玖你还记得吗？”
　　“我哪记得啊！”聂玖努力咽下嘴里的水果，故意掰着手指数道：“第一次是和初二那个级草，结果还没一个月就被教导主任抓包了；第二次是体校那个长跑的竹竿，那个好像时间长一点，三个月吧；然后第三……”说到这聂玖顿住，迅速反应过来，舒雅的第三个恋爱对象可是刘韶华，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安珺也想到了这段舒雅最长的恋爱史，轻咳了一声，想要生硬地转移话题，倒是舒雅大方地接过话头，点了点头：“这次是认真的，你们没看见为了他我的坏脾气都改了吗？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舒·知书达理·温柔大方·雅’。”
　　见她这反应，聂玖松了口气，故意怼道：“这两个词应该是用在珺珺身上才合适吧。”
　　舒雅抱着胳膊，毫不客气地反驳：“你看她刚才和我吵架的样子和这两个词儿沾边吗？”
　　“我看你这次能装多久。”安珺无奈地笑了笑，朝舒雅伸手，“芒果给我一个。”
　　舒雅在盒子里挑挑拣拣了一下才拿起一个芒果抛过去，挑眉笑道：“那你家沈鸿发现你的演技高超到能拿奥斯卡吗？”
　　“不不不，现在我家演技最高的是沈小宝同学。”安珺慢悠悠地划开芒果，轻叹，“有时候我和沈鸿都怀疑他是不是穿越者装小孩儿。”
　　聂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深有同感地聊起幼儿园那些奇奇怪怪又可可爱爱的小朋友来。
　　直到三人吃光了带来的两保温桶食物，这场缅怀过去顺便八卦舒雅情事的嬉闹才终于结束。
　　“好了，阿玖你好好休息，我和珺珺就先回去了。”
　　舒雅理了理头发，又成了那副优雅高冷的舒老师。安珺有些担忧地看了聂玖一眼，被后者回以安抚的眼神，只好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看见两个朋友这么关心自己，聂玖也下意识不去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努力露出一副自然的笑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赶紧走，你们在这里都吵得我没法儿休息了。”
　　“看吧，典型的放下碗就嫌弃我们了。珺珺别管她了，咱们回去。”
　　闻言安珺悄悄瞪了舒雅一眼。
　　一个个都是嘴硬心软的人，可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更难过，不提才是最好的。
　　两人离开后，病房彻底安静了下来，聂玖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眸色不复明亮，眼神暗沉而悠远。
　　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至少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依然如此。
　　或许是刚才三人的嬉闹，让她想起了很多往事。
　　记忆里的少女除了并不快乐的童年，还有意气风发的朋友，憧憬的未来，仿佛用不完的精力，甚至是与全世界对抗的勇气。
　　记忆里的勇气缓缓升起，俯视着如今这个怯弱而无能的聂玖。
　　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再做逃兵，不想再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
　　那不是她。
　　十年前的她一定会鄙视现在的自己。
　　一场梦，十年也总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