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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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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她总觉得父亲是一座越不过的高山,她是山脚下一只四处溜达想引起众人注意的燕子,飞来飞去,肆无忌惮,但从未想过山倾之时燕归何处。
聂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聂允财眼中含着泪满是复杂地盯着她,那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撞到了墙,倏然从梦中醒来。
“阿玖,你终于醒了,好点没?”
安珺眼底带着几分疲倦,迟疑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舒雅正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周围是一片雪白的墙壁,蓝白色的布局,是医院。
聂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却发现有些说不出话来,皱着眉歪了歪头。
“没事就好。”舒雅叹了口气,端着水杯往她嘴边凑过来,柔声道:“抿一口水吧,别急着说话。”
犹如干涸已久的河流,抿了口水后不仅嗓子舒服些了,脑子似乎也灵光了不少。聂玖第一时间从抽屉里翻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7月28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之前老家那些人去家里闹腾的时候是23号。可不管她怎么晃动脑袋也想不起中间这五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手机出了问题?
似乎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她还没开口,一旁的安珺就轻声道:“你昏睡了一天,医生说你是思虑过多,一下子松懈下来才会晕倒。”
一天?
聂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仅凭着最后一丝清醒问出了她们一直没回答的关键问题。
“我爸呢?”
如果自己只昏睡了一天,那聂允财怎么办?
“……财叔他……”
安珺抿了抿唇,犹豫了许久看向一旁的舒雅,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严重看出了担忧与纠结。
“叔叔已经安葬,你过两天可以去看他。”
不知何时病房的门已被推开,突然出现的人打破了僵局,却仅凭着这几句话将聂玖彻底打入地狱。
“你在说什么?”聂玖蠕喏着,仿佛是说给自己听,道:“我躺了一天,怎么一下子就过了五天?他就……没了?今天不是愚人节,不要拿他开玩笑。”
“节哀。”
“别难过。
安珺与舒雅眼中带着几分不忍,微微偏过头。
苏靖和大步走到床边,扬手将窗帘拉开,轻声道:“外面阳光很好。”
窗外细碎的阳光彻底占据了小小的病房,可此刻聂玖只觉得愈发寒冷,她只能蜷缩着腿,努力将自己藏在被窝里。
她宁可外面依旧是细雨绵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倏然的光亮刺痛她的伪装。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他们都知道。
一切仿佛重演,在最重要的人离开时,她再次缺席。又或者心底那个怯弱无能的聂玖选择了缺席,让她遗忘了一切。如同一个刻意装傻的小丑,用遗忘来掩饰自己的懦弱。
眼泪不知何时早已濡湿了枕头,聂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静道:“你们都出去,我一个人休息一会。”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依然没动静,三人谁也没离开,也没有说话。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差点断裂,她咬着牙,努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抖:“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就当我求你们了,行吗?”
“……粥放在保温盒里,你冷静下来的话记得喝一点。我们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一声。”
语毕,安珺瞥了苏靖和一眼,拉着舒雅出去。
聂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自己的头上,她咬着唇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左手抓紧了被子。
那手并没有停留多久,只是安抚性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最后停留在耳上寸许,到底是没有掀开被子,将她狼狈的一面暴露出来。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不过当时拔下呼吸机气管的时候,你答应过他,会好好活下去。”苏靖和顿了顿,看着被子底下拱起的身影,声音稍稍扬起几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但别为难自己,你没有错。”
躲在被窝里的聂玖努力咬牙不让自己的哭声泄露半分,直到关门声响起,才松开手,紧紧地抱住胳膊无声痛哭。
原来梦里聂允财那失望复杂的眼神是真实存在的,或许是他偶然醒来时两人无意间的对视,又或者是他弥留之际望向自己的最后一眼。
可这些她都想不起来了,唯一知道的是,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选择了放弃了他。
正如之前他们争吵的那样,他死后上坟都用不着她这个不孝女上前。
哈哈哈,那么多的争吵,终究是她输了啊。
永远输了。
燕子失去那座畅游的青山,此后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这样会不会加重她的病情?”
舒雅靠在墙上,手上转动着打火机,拧着眉看向刚出来的人,语气不善:“我不认为编一个善意的谎言对你而言有多难。”
“你也说是谎言了。”苏靖和轻笑一声,偏过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是谎言那就总有戳破的一天,谎言堆积越多,戳破时的伤害就越大。”
舒雅站直了身子,冷笑道:“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你已经不是心理医生了,就算是,以你和小玖现在的关系,你也不应该擅自做决定。回避中立原则,你应该记得。”
“对,或许掺杂了私人感情的判断并不够专业,但她现在的情况和十年前并不一样,她随时有可能想起来这些天发生过什么,甚至是高中那年发生的事。在还没有更专业的治疗之前,我们能做的是减轻她的伤害。”
“遗忘就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潜意识对自己的保护。而你现在戳破她建筑的心理保护,到底是减轻她的伤害还是加重?”
“治疗的目的是从根解决问题,而不是只顾眼前。相比之下你才是需要回避中立的那个人,舒雅,在这一行不能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舒雅笑了起来,抱着胳膊抬眼道:“我是感情用事,因为我和聂玖是认识十多年的朋友。那你呢?十年前没有解决的问题,在你转业十年后还能想出解决办法?”
“十年前没有帮到她我也很遗憾,但当时我并没有无动于衷,只是很多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苏靖和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自嘲,“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切曼教授过段时间会来J市,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或许有好的办法。”
“收起你这迟来的愧疚。徐清教授过两天就回来。”舒雅两步走到病房门口的另一边,嘲讽道:“苏靖和,我当年就不应该向你求助,你现在这个样子真令人恶心!”
苏靖和抿了抿唇,挡在镜片下的双眸深深,神色不明。
“你确定要在病房门口和我说这些么?”
舒雅抬了抬眉,带着几分不屑与争锋:“那又……”
“阿雅!”一旁的安珺终究是看不过去出声打断,轻轻拉了拉舒雅一把,有些歉意地转头看向苏靖和:“苏先生有心了。”
“应该的。”
“这里我们先守着。五点了,苏先生也该回去看看孩子了。欢欢年纪小,总该是要有亲人多陪着的。”
“行,我晚点再来。”
“好,再见。”
说罢,她拉着安珺坐在一旁的椅子,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别再开口,低声道:“都是为了阿玖的病,多一个人总多一个办法。而且我记得你以前还挺推崇他的。”
阳光洒在走廊上,一旁的柱子正好挡住了舒雅的半张脸,她的眉目还泛着红,怒火尚未平息,但声音听着好歹是冷静了几分。
“我最近才打听到当初苏靖和在国外的那些事。十年前我发邮件向他求助,其实他帮不帮忙都是他的选择,我没什么好说的,本来也不是很熟。我看他不顺眼,是因为他前妻。”
安珺诧异道:“你认识她?”
“准确来说,你也认识。”安珺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开,目光带着几分怀念:“你还记得阿玖有一个妹妹吗?”
“所以……”
“是,苏靖和的前妻叫柳畅,她是跟着柳芳阿姨姓。当年她们母女去了国外,柳芳阿姨改嫁当地华人,柳畅也一直在当地上学。我还是看见柳畅的照片觉得眼熟才想起阿玖有这么一个妹妹。”
“调查资料上写,两人结婚后生下欢欢,但柳畅因为产后抑郁自杀而亡,苏靖和带着女儿回国。不过柳芳阿姨一直不接受这个结果,她怀疑是谋杀,可一直找不到证据,最后他们一家人也搬去了别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安珺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愣了好半天才开口:“……那欢欢不就是阿玖的亲外甥女?”
怪不得之前欢欢很黏阿玖,莫非还有这一层血缘关系在?
安珺的思绪一时间飘得有几分远,喃喃道:“那阿玖和苏先生之间……”
“阿玖应该不知道这些,但苏靖和这边就不好说了。”舒雅低叹一口气,有几分懊悔,“我也是最近才查到这些。先不说谋杀还是自杀,我都能凭着柳畅长大后的照片认出她来,苏靖和接近阿玖到底是偶然还是蓄意?”
“或许只是巧合?”安珺回想起苏靖和给人那如沐春风的感觉,艺术生的直觉告诉她,苏靖和并不是那种居心叵测的杀人凶手。
“就算他前妻是自杀,他与阿玖之间也是巧合。那之后这些呢?他们认识这么久,他为什么不告诉阿玖真相?阿玖和她妹妹小时候的合影照片就放在客厅桌上,他难道没见过?”
舒雅嗤笑道:“一个口口声声说不应该隐瞒撒谎的人偏偏满身谎言,我凭什么信他?”
安珺默然。
是啊,即使之前那些都是无辜、是巧合。
那而今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