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37 弱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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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比之以前的恐惧，现在的聂玖只觉得这样的气味让她冷静、麻木。
如果人的宿命早已注定，那么即使你再怎么挣扎，也不过徒劳。
“……病人情况不乐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听明白了，就在这里签字。”
“嗯。谢谢。”
聂玖木然地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进了抢救室。
“肯定是那个护士，刚才她给财叔打完针后，财叔才呕血的，我去找她！”
刘韶华的声音很大，眸色猩红，隐隐带着几分水光，一副撸起袖子要找人拼命的架势。吴翠凤使劲儿拉着他的胳膊不敢松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流：“韶华，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你没见财叔的样子，他……”
“够了！”聂玖微仰着头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疲惫不堪：“韶华哥，我没事，你别闹了。”
她的话音刚落，刘韶华仿佛鼓着一口气瞬间被戳破，抓了抓头发，无声地蹲在地上。
坐在抢救室外的几个家属目光漠然，仿佛根本没听到这里的喧哗。来去匆匆的医务人员脸上戴着口罩，眼神平静，若不是脚步声不负从容，旁人根本不会知道里面正在进行抢救，这里随时有可能上演一幕生离死别。
墙上红色电子钟一分一秒跳动着，仿佛是人那微弱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停止了。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聂玖只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脑子里嗡嗡响着，嘴巴微微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闭眼靠在墙上，一旁站着的几人默不作声，都很自觉地没在这个时候上来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这难道就是成长吗？
周围的人都渐渐离她远去，只剩下她一个人去承担一切。
不再有人来教她该怎么做，也不会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即使这个选择并非是她一个人的事，但这做出选择的人必须是她，承担后果的人也只能是她。
原来长大这么累。
为什么聂允财不能再等等呢，她真的一点也不想长大，更不敢想象，如果他死了又会怎样。
原来真正的痛苦是无声啊，不能哭，也不敢哭。
好像一旦开了这闸门，就是承认自己的无能与软弱，必须接受这即将来临的一切。
不，聂允财不会有事的。都说好人不长命，他对自己那么差，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昨天还问起她什么时候结婚，她哄他说，要让苏先生入赘，才结婚。当时他还笑骂她胡来，可现在……他什么时候才醒啊。
记忆推开那层薄雾，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多事，很多藏在记忆角落的那些事。
有蒋思嘉、有舒雅、有韶华哥……还有在那个逼仄巷口伫立良久的父亲，聂允财。
“聂玖她怎么了？”
许是刚睡醒没多久，嗓音里还带着宿醉的几分沙哑，声音似乎还有些发抖。
舒雅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聂允财，她抱着木着一双眼面无表情的聂玖，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出口，一旁的刘韶华眼角都是血，嗫嚅着说了声：“对不起，聂叔。”
远处似乎传来了警鸣声，聂玖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红着眼眶从舒雅手中将她抢了过来，摸着她的头用幼时哄她们姐妹编故事时的语调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她的名字。
“聂玖，别怕，爸爸在这，谁也不能欺负你，别怕啊。我们回家，爸带你回家……别怕……”
房檐那处的半轮明月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好像她就在这平静宁和的岁月中长大。
聂允财没有离婚，妹妹没有离开，连姑姑也还是那个满腹经纶教她们背古诗的模样……
真好，大家都还好好的，这一切比什么都重要。
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露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耳畔隐隐传来急切的声音，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
“阿玖，你醒醒！阿玖！”
是……苏靖和？苏靖和！
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因这三个字倏然打开，聂玖只觉得头胀痛得厉害，想要睁开眼把眼前的人看清楚，可眼皮似乎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她使了很大的劲儿却依然没用，只能听着熟悉的声音减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心悸让她猛地睁开了眼，举目四看，却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静静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病人醒了！”
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一会儿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片白光，聂玖晕晕乎乎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周围嘈杂的声音才消失，只余下微弱的仪器“嘀嗒”声。
“小玖，你刚才差点吓死吴姨了。医生说你是太劳累了，而且有点低血糖，中午那会儿就说你吃太少了，你还不听。这不管什么事，身体最重要，你别想太多这里还有吴姨和你姑姑在。”吴翠凤抓着聂玖的手，声音有几分哽咽。
聂玖抬了抬眼皮，面色仍旧有些苍白，气虚道：“我爸呢？”
“老聂他……”吴翠凤红着一双眼，微微偏过头，没有继续接话，反而是一旁的聂允珍拧着眉，沉声开口：“人没醒，刚上了呼吸机。”
“我……我想看看他。”
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他说，也没有好好地为那个年少时的惹是生非的小聂玖道歉。
想到这儿，聂玖左手用力撑着床面，想要起身，可刚用了点劲儿，就被一双温热的手牢牢按住。
“你去了也没用，先好好休息。”
聂玖抿着唇猛地偏过头，憋着一口气冲苏靖和低吼：“怎么就没用了！”
她的话音刚落，房间里有瞬间的安静，吴翠凤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苏靖和，好在后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依然一副安静温和的模样。倒是聂允珍插话道：“他说的没错，你需要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呵！”聂玖冷笑，“你来处理？你怎么处理？不会像当初那样，签个放弃同意书，就一切都结束了。然后再拿着他的骨灰盒过来，告诉我节哀顺变？”
“当然，这是我们谁都不想看见的结果。但如果这份放弃同意书你愿意来签也可以。”
聂允珍的话冷静到近乎无情，这残忍的现实就这样摆在了明面上，令在场的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吴翠凤捂着嘴背对着病床默默流泪。苏靖和靠近了几分，一手仍按着聂玖的左手，一手悄然拍了拍她的背，似在安慰。
这一切似乎都印证了聂允珍的话才是对的，唯一的异类是她聂玖。
“你是医生吗，你是他直系家属吗？你没资格说放弃！”聂玖咬着牙，忍着泪，倏然笑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我爸他还没有死，用不着你来哭丧！”
“那好，那你就这样耗着吧！让他无知无觉地躺在监护室里，每天靠呼吸机和营养液活着。如果，这也算活着。”
聂允珍平静地说完这些话，取下眼镜，用软布轻轻擦了擦。
这模样落在聂玖严重无异于无声的嘲讽，她抬起右手随手将桌上的仪器往聂允珍砸去，怒道：“关你什么事！你滚，这里不需要你，你滚啊！”
散乱在地的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聂玖输液的右手因为过于用力，牵扯着输液针都滑脱，手背上立马冒出了鲜血。吴翠凤立马准备出去把医护人员叫过来，人还没跑到门口，就见呼啦啦两个护士冲了进来。
见着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个年轻的小护士不敢多说什么，一人赶紧按住聂玖手背血管帮忙止血，另一人低喃着捡起地上的仪器。
聂玖没有挣扎，短暂的发泄怒火后，冷着脸坐在床上任由护士止血擦药，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昭示着她内心依然没有冷静下来，漆黑的冷眸直直瞪着聂允珍。后者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优雅模样，似乎刚才那场争执与她无关。
“好了，这还在医院。阿珍，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吴翠凤擦了擦眼角，轻轻推了推聂允珍，轻声道：“小玖这孩子不容易，你也别刺激她了，回去吧。”
不知道吴翠凤哪个字说动了她，刚才刻意高冷站在一旁的聂允珍肩膀稍稍松了下来，扯了扯嘴角，终究不咸不淡地转身离开，只是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淡淡开口：“生气和眼泪都是弱者的行为。小玖，等你冷静下来再好好想想。医药费我已经交了二十万，明天我再过来。”
“噔噔噔”的脚步声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幼稚与脆弱，在这混杂着消毒水的医院走廊中异常明显，但此刻的聂玖已经卸下了刚才那副满身带刺的伪装，耸着肩抿唇不语。
姗姗来迟的主治医生在简单询问了几句刚才的情况后，免不了劝解了几句，那冰冷的语调和刚走的聂允珍如出一辙。
“这里是医院，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去外面私下解决，不要影响别的病人休息。如果不想配合治疗，随时可以办手续出院。”
聂玖冷着脸不发一言，一旁的苏靖和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吴翠凤在一旁赶紧点头道歉：“不会不会，我们配合。”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又问了几句聂玖的情况，见她简单答了一两句，这才放心离开。两个小护士又忙碌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切恢复原状，交代了几句也匆匆赶去下一个病房。
病房里一下子又冷清了下来。
聂玖看了眼一旁的苏靖和，他依然牢牢抓着她的左手，右手轻轻放在她的脖子旁，她刻意忽视了脖子上异样的感觉，偏过头，闭眼倒在床上，一副不想交谈的模样。
吴翠凤见状轻咳了一声道：“饭菜都凉了，我去给你们热热。”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037 弱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