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可依》繁絮

35、035 姑姑

　　聂玖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这一觉可能会睡不踏实，竟没想睡眠质量出奇得好，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但整个人感觉很有精神。
　　这栋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只在当初聂允财结婚的时候装修过一次，这么多年来就一直没怎么变换过。泛黄的墙壁上映着淡橘色的光阴，隐约中似乎有一股甜香味飘来，让刚刚睡醒的人精神一震，迫不及待地就趿着拖鞋往外厨房跑。
　　男人一袭笔挺的银灰色衬衣，高高挽起的袖子露出一节结实的胳膊，长身玉立的背影和这间厨房格格不入。
　　锅里还冒着白烟，男人皱着眉一直按着上方的抽油烟机按钮，似乎觉察到厨房里多了一人，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撞上一双茫然而好奇的眸子。
　　聂玖毫不犹豫地戳破他的窘境，扫了眼厨房还没散尽的油烟，说：“你竟然不会用抽油烟机？”
　　苏靖和手指在开关按钮上做了最后一次挣扎，依旧是以失败告终，他轻咳了一声，无奈道：“好像是按钮失灵了。”
　　“是么？”
　　聂玖微微皱眉，有些不太相信地走过去，垫着脚尖亲自抬手在操作面板上按了一通，又检查了下插座，这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可能是太久没用了吧，以后再换台新的。”
　　她和聂允财都不是喜欢下厨的人，能凑合就凑合吃一顿，根本懒得开油烟机，要不就去韶华哥家蹭饭吃，还真的没关注过这抽油烟机什么时候坏了的，没想到今天竟然被苏靖和给撞上了。
　　“那算了，反正这几个菜清淡，也没什么油烟。”
　　两人这会儿位置靠得极近，他说话的声音正好在她耳边，呼出的热气让聂玖觉得耳根到脖子都有些痒，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地往后退旁边移了半步，看了眼锅里已经炸好的排骨，不自然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待会儿我去医院食堂买饭。”
　　何况现在聂允财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她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苏靖和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无奈道：“韶华那边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他去医院值夜，你今晚休息。”
　　这几天基本上都是她在医院守着，人的身体再好也是熬不住的，何况她这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
　　“我睡了一下午，够了。”聂玖微微抽了下鼻子，忍住打呵欠的冲动，低声说：“这几天医生各种通知书要家属签字，我爸只有我这一个亲属，他们在那儿又不顶事，真有什么需要签字的地方还得我去。待医院方便点，随叫随到。”而且看着聂允财，她心里也会安定很多。
　　苏靖和抿了唇，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不用质疑道：“吃完饭我陪你过去。”
　　“……好吧。简单点，我不挑食。”
　　聂玖扯了扯嘴角，不想在这件小事上和他争辩，可话刚说完，还是忍住不把那个呵欠打了出来。她有些尴尬地捂着嘴，又往旁边退了几步，彻底把灶台位置让出来。
　　两人认识才短短几个月，说起来，她也不是第一次尝到苏靖和的厨艺。记得当初在X市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这个男人竟然这么接地气，去菜市场买菜还会还价，当时着实把她惊了一把，以至于后来尝到他做的菜也没那么惊奇了。
　　毕竟他这么居家的男人，厨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聂玖自觉地站在一旁准备帮他打下手，但她的手刚触及菜篮就被苏靖和拦住。
　　“炒菜油烟大，你在外面等等。”
　　他抬眼示意她出去，聂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无所谓道：“我没那么娇气。”
　　“有科学研究表示，长期处于油烟环境的人有更大的几率患鼻咽癌，而且女性的患病率高于男性。所以如非必要，女人其实并不适合下厨房。”
　　苏靖和半真半假地解释了一句，聂玖颇有些不相信地挑了挑眉，“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顿了顿她又乘他开口之前说道，“不过，这倒是可以成为我以后不进厨房的有力借口。”
　　本来她就不是什么特别勤快的人，也没什么厨艺天赋，并没有坚持什么，很果断地准备去客厅坐会儿，只是她还没走出厨房的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某人轻而微不自然的声音。
　　“以后不要穿睡衣到处晃。”
　　啊？
　　聂玖脚步一顿，低头打量了自己的穿着，纯棉的长睡裙一直遮到了膝盖以下，很保守的款式，好像没什么不妥啊？
　　只是当她站在房间那面落地镜前的时候才发现，这睡裙的透光性好像还不错……
　　脑子里想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她忍不住脸上一红，赶紧把衣服给换了。
　　还好家里没别人在，要不然自己这样子多丢脸。不对，穿成这样在苏靖和面前晃了那么久好像更丢脸！
　　聂玖在房间里磨叽了很久这才去客厅沙发窝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医院里白色的病床，一会儿又是苏靖和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根本没注意外面有人拍了许久的大门。

　　“小玖是不是不在家？”
　　中年妇人戴着一副金属边蓝框眼镜，上身一件湛蓝色暗纹上衣，配着一条白色阔腿裤，精明干练，只是盘起的发髻微微有些乱，微微皱着眉，眼底带着几分忐忑担忧，若是仔细看定能发现她眉目间和聂允财有七分相似。
　　另一人探着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安慰道：“肯定是小玖睡了没听见声音，打她电话就行了。”
　　“没事，这丫头从小起床气就大得很，我先去你那里坐会儿，晚上再过来好了。”
　　“哎，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一把小玖家的备用钥匙，你等会儿，我去取过来。”
　　“好。”
　　来人正是从大洋彼岸赶回来的聂允珍，而她匆匆赶回去取钥匙的正是吴翠凤，两人年纪差不多大，但站在一起反而像是差了辈儿。
　　吴翠凤一生辛劳，脸上有着明显的晒斑，而聂允珍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又是读书人，看起来就年轻了几分。
　　这些年聂允珍一直在国外工作，结束了一段毫无激情的婚姻后开始了漫长的独身日子，简直把整个人都奉献给了实验研究。长期的独居生活又疲于社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清冷，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工作外唯一长期有联系的也就是她的哥哥聂允财了。
　　接到聂允财肝癌确诊的通知时，她的一个项目刚做到尾声，由于收尾工作需要耗费些时间，这才导致现在才赶回J市。一回来她就先去医院看了哥哥，又找到病房主任聊了一下聂允财的病情，这才和吴翠凤一起回来休息。
　　本来按着她的意思是打算在外面住，但当着聂允财的面还是没敢把这原计划说出来。
　　算起来，她已经有快二十年没见过自己这大侄女了，也不知道现在她对自己的敌意还有多少。
　　想到那些往事，聂允珍忍不住叹了口气，心知自己亏欠大哥一家太多，这次回来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抬手摸了摸门锁下面，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苦笑。
　　这么多年了，大门还没换过，以前她带着小丫头们在这里刻上去的痕迹都还在，只可惜物是人非。

　　两家位置不远，吴翠凤很快就取了钥匙过来，熟练地把门打开。陈旧的铁门年久不换，日晒雨淋已经有些斑驳，开门时伴随着一阵“滋啦”声，声音不大，但对于熟悉这开门声的人而言则特别明显。
　　聂玖听见开门声下意识朝厨房喊了一声：“饭煮了多少？”
　　这会儿能拿着钥匙开门进来的十之八九是凤姨，她刚从医院回来，肯定还没吃饭。这几天凤姨做饭也是辛苦，今天借花献佛让她休息下，别再回去煮饭忙活。
　　大概是离得远，苏靖和一心炒菜没听见自己的声音，聂玖一声喊不应直接起身打算去厨房去看看，她刚晃悠悠的起身，就看见门外走来的不止吴翠凤。
　　即使这么多年没见，聂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就是她的姑姑，聂允珍。
　　她神色复杂看了聂允珍一眼，嘴唇张了张，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姑姑，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站在门口的两人都听见。
　　聂允珍“嗯”了一声，扫视了一眼屋里的布局，声音也是淡淡的。
　　“这段时间我都在家里睡，还有空床吗？”
　　这栋房子一直只有聂允财父女两个，要说空房间倒是多的是，只是空床也只有当初聂允珍还没离开时的小床，一直就搁在她原来的房间。
　　聂玖之前就发现那间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扫过了，这会儿倒是正好用上。
　　她偏过身，看了眼房门，面无表情道：“就那里。”
　　“知道你要回来，我特意帮你打扫了一遍，很干净。”
　　吴翠凤并不太清楚这姑侄俩的症结所在，笑着帮聂允珍把房门打开，说：“记得这好像是你以前的房间，倒是都没什么变化。”
　　聂允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推着自己的行李往里走，只是人还没进房，就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问道：“家里还有客人？”
　　她们这边的动静并不小，苏靖和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只是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聂允珍这一开口，屋里没人回答，一时间默了默。
　　聂玖是不怎么想搭话，吴翠凤则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苏靖和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