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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4 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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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玖,来,姑姑教你背诗。床前明月光……”
“床前明月光……”
“姑姑,是不是我会背诗,爸爸妈妈就不吵架了?”
“是啊,所以阿玖你要乖乖听话啊。”
“嗯!”
“哥,虽然我很喜欢她们姐妹两个,但为了你自己考虑,最好和柳芳一人抚养一个,畅畅年纪小不记事,以后让她改口叫别人一声妈也容易。难道你打算离婚后就再也不结婚,一个人把姐妹两个拉扯大么?!”
……
聂玖恍惚中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
记得那时家里人都偏爱妹妹聂畅些,只有聂允珍很是喜欢她,总是抱着她讲故事,教她认字。聂允珍几乎是她的半个启蒙老师,如果不是后来年幼的自己听见她的那番话,也许她们现在不会这样。
有多少年了?
自从她听见聂允珍支持父亲离婚起就再也没喊过一声“姑姑”,及至聂允珍结婚出国便彻底消失在她的记忆里。
可她没想到父亲与姑姑还有联络。
时至今日再想来,那时小小年纪的自己真不懂事。
聂玖不知道聂允财口中的过段时间是多久,直到幼儿园开学她还没见到多年未见的姑姑。
倒是聂允财的病有加重的迹象,期间还昏迷过一次,身体更是日加消瘦,肚子却渐渐鼓起来,每天都需要抽取腹水。
聂玖看着父亲病弱的模样干脆跑去同园长辞职,没想到园长知道她的情况后只是批了她一个长假,暂时由汪敏一个人带班。就连同她一向不和的副园胡茜还与一些同事来看望了聂允财。
也许,很多人,很多事根本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复杂。
除了苏靖和,她从来就没看清过他。他的身上似乎藏着秘密,可现在的她根本没心思去追问这些,由着他不时出现在自己身边。
当聂允财的主管医师下达了第二张病危通知单的时候,聂玖右手握笔签字的时候微微颤抖,苏靖和扶在她肩头的手不由用了几分力,陪着她听医生说病情。
白色的病房里,聂允财安静的躺着,刚打过了止痛针,他似乎睡过去了,睡梦中的眉头依旧锁起,想来是疼得厉害。
中午的时候吴翠凤过来的时候聂玖还没吃饭,只是轻轻靠在椅子上,睫毛微微颤抖,显然根本没有睡着。
吴翠凤轻轻拍了拍聂玖的肩膀:“好孩子,回去休息吧。这里阿姨守着。”
“凤姨,你来了。”聂玖睁开眼睛低声道,“我再陪他一会儿。”
“我的话都不听了!”吴翠凤佯怒,转而对苏靖和道,“小苏陪小玖回去休息。”
这几天苏靖和陪着聂玖在医院走动,尤其是聂玖对他不经意间流露的依赖,让众人对他熟悉了许多,加上苏靖和和年长几岁,又是气度不凡,两个老人对他很是满意。
“阿玖,先回去休息,别自己也累垮了。”苏靖和开口,聂玖眼睛散布着血丝,看得他很是心疼。
聂玖点点头,跟着苏靖和一起离开。两人尚未走到门口,吴翠凤突然掏出一串钥匙递过去,说:“外面那些东西比不上家里的,阿姨给你熬了一锅汤,回去记得喝。还在厨房里热着呢。”
聂玖接过钥匙,心又柔软了几分。
这几天众人轮流在医院守着,说不累都是假的,聂玖回去喝了一碗汤便倒头大睡,让苏靖和自便。
女子特有的淡色系房间里静得出奇,苏靖和瞥了站在门口的人,轻声道:“有什么事出去说。”
“好。”
刘韶华抢先一步出门,边走边下意识将手伸进口袋里,烟还没挑出来他又突然想起什么,顺势将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半靠在客厅大门,眼睛正好对着聂玖房间门口的那串风铃上。
苏靖和轻叹一口气,半倚在门框的另外一边。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人靠在门一边,差不多将门给堵住了。
过了许久刘韶华才开口道:“听小雅说,苏总是这方面的专家。再你手下做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这事。”
“不是什么专家。只是以前在普林斯顿跟着的导师刚好是研究这方面的。而且舒雅曾把她的资料发给过我,只是当时刚好有事就把她介绍给我在国内的老师。”苏靖和顿了顿,似是自嘲,“这么多年,都快忘了。”
“我也不懂这些。当年的事小雅想了很多办法,要不然小玖子也不会是你今天看见的这模样。”刘韶华朝卧室瞥了眼,苦笑,“那时她们两个的关系一直很好,两个小丫头好得和亲姐妹似的,小雅口口声声说一定要治好小玖子的病。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上大学就去学这些了,还找到你帮忙。”
刘韶华说着说着似乎又想起了那个炎热的夏天。舒雅抱着神志不清的聂玖,眼睛红红的,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怀里的聂玖,没事的,乖,都会好起来的,会的。而那时的聂玖只是迷茫地睁着双眼,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只要一想到当年的场景,刘韶华就恨不得时光倒回,那他一定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岁月可回首,时光难再回。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面对这一切都都依然无能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呵。”刘韶华突然笑了一声,几步走在小院子,竟是直接背对着苏靖和坐在门口矮小的石阶上。他微微低着头,压着嗓子笑道,“我和你说这些干吗?为了小玖子的事小雅动用了家里的一切关系,那个从国外请来的专家‘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还不是没彻底治好她的病。这些年小玖子虽然看着过得好好的,对药物的依赖也好了很多,可我们都知道,她不像表面上看着那样自在。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刘韶华恨恨地锤了锤自己的额头,纠结而难受:“她的病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如果财叔这次挺不过,她又怎么挺得住?”
苏靖和沉默了许久,想起五年前的那封电子邮件,好几十页纸,不仅有关于她的病历资料,就连她的那段生活经历也是详尽描述。他只知道这邮件是大洋彼岸母校的一个学妹发来求助的病例,却不曾想这个人就是她。
可惜那时金发碧眼的老头对这份病例没什么兴致,最后还是他将病例研究了一番才回复了邮件。
精神病的治疗在国内的研究并不完善,但像聂玖这样的病例却是很多见,很难勾起研究者的兴趣。而精神病往往和人的心理因素有很大的关系,也有专家说其实精神病是由人体器质性的损伤,可不管哪种说法,聂玖的这种情况显然是和她的经历有关。
典型的有意遗忘。有时人们为了减轻心理的不安就会有意识地去遗忘、捏去一些让自己的痛苦的事。而大多数人都更加愿意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让自己更快乐。
这是人体感情自我保护选择的结果,可这样的结果她真的快乐么?如果这是最佳选择,那么她也不会这么多年来还需要靠药物维持精神状况。
苏靖和摇摇头,低眉看了眼依然将头深深埋在双膝的男人。
究竟是怎样的记忆才能让她这么多年都无法走出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如果心理足够强大,她是不会垮的。”苏靖和皱了皱眉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聂玖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她。虽然,我不知道以前的那个聂玖到底是什么样。”
“他们都说复发的可能很小。”刘韶华语气中难掩几分嘲讽,“可那些专家教授说来说去的结果都一样,谁也不能保证不复发。”
刘韶华一直都知道,虽然聂玖总是很少开口叫聂允财爸爸,但她从小到大用那么多极端的方式不过是为了得到自己父亲的肯定和关心。只是两父女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太深,把浓浓的关怀掩埋在争吵之下。
他们同寻常父女一般有着剪不断的亲情,又有着更不一般的互相依赖。
所以,他无法想象,如果聂玖看着自己聂允财离去后的样子。
“或许我们应该乐观一点,选择相信她。”苏靖和说出了平日根本不会说出的话,把所谓的理智和专业抛诸脑后。
“也许把一切告诉她并不是坏事。这样,至少可以在有有可能复发前让她配合一定的心理治疗,把可能的伤害降到最低。”
“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刘韶华声音很是平静,“我不懂你们那些所谓的‘治疗’,我只知道,如果她的病有解药的话,那‘蒋思嘉’三个字只会是她的毒药。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告诉她完整的真相。”
苏靖和不语。‘蒋思嘉’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在她的梦里,她低低的梦语里曾出现过不止一次。
刘韶华刚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疑惑地回过头盯着苏靖和的眼睛:“你对小玖是真的?”
“答案很显然。”苏靖和微挑起一侧嘴角,自嘲道,“我以为我的真诚已经足够明显。”
“前一段时间听小雅说起你,我还以为是……”
刘韶华皱起眉头,后面的话没有继续。
他以为苏靖和只是为了给聂玖做心理治疗才接近她。
“我不是医生,她也不是我的患者。”苏靖和看了眼刘韶华的表情,认真道,“所以基于亲属回避原则,她的情况我会找更专业的人来接手。”
刘韶华眉头一展,神色不明,似是下定决心般叹了口气,道:“小玖子脾气倔,你要好好照顾她。”
苏靖和笑了笑,转而认真地给出了承诺:“我会的。”
“我妈一个人在医院肯定又要胡思乱想,我去看看她,这里就交给你了。”
刘韶华盯着苏靖和看了一眼,终是垂眸,转身挥了挥手去医院。
院子里的传来了几声微弱的蝉鸣,似乎昭示着这个漫长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