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 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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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么多年来聂玖对聂允财的感情很矛盾：想要亲近又难免针芒相对，想要疏远又忍不住关怀担忧。
她还记得那年自己才四岁。
那时候柳芳的生意破产，欠下一屁股的账，还把聂允财所有的积蓄都给搭了进去。好在柳芳脑袋灵活，人脉也广，做生意吃了亏后又马上找了份新工作，为了还清债务三天两头出差。
内敛老实的聂允财只是名公交车司机，开着大巴车也算是铁饭碗，可是不知柳芳到底欠了别人多少钱。她经常不在J市，债主找不到她，竟然还追债追到聂允财那里去了，最后还是奶奶把自己的半生积蓄拿出来给填的债。
可是，柳芳没了债务还是很少回家，总是回来一趟又匆匆不见了人影。
老人家认定是儿媳妇儿合着外人来骗自己家里的钱，见到她总是恶语相向，有时也会对聂玖和聂畅姐妹两姐妹唠叨几句。
那时候妹妹聂畅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只是“咯咯”笑着，挥着胖乎乎的手向奶奶宣布，妈妈总是不回家，我不要妈妈了，我只要奶奶！
老人呵呵笑着把聂畅抱在怀里，一旁的聂玖却小声说道，我要妈妈。
再后来，后来聂允财终于和柳芳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那时候聂允财时常对着电话怒吼，要离婚可以，你先把欠我的钱还我，还有我妈的那些。把钱还清了我就离！
姐妹两个终于发现大人之间的矛盾，时常在家吵着要妈妈。聂允财一气之下将两姐妹都送到了柳芳的老家，走之前聂玖还趴在奶奶的耳边小声说道，奶奶，我去找妈妈了。
等我以后长大了就回来找你们……
聂畅毕竟年纪小，在外婆家待到晚上还没看见妈妈的身影便吵着要回家。于是只剩下聂玖一个人呆在乡下等着柳芳回来.
聂玖只记得自己在外婆家待了很久很久，待到幼儿园报名时妈妈也没回来，她已经读了一个学期的幼儿园。
小聂玖偷偷将舅舅三岁的女儿小芬的书包里倒满了水，小芬拿着湿淋淋的小书包哭哭嚷嚷，却不敢动手打她。
外婆扯着小聂玖的衣服责怪道，你是姐姐，怎么能欺负妹妹？
小聂玖眼眶里似乎蓄满了泪水，小小年纪却强忍着不哭，倔强道，她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在家里！
后来有一天聂允财来到外婆家把聂玖接回去了，走之前外婆还特意帮她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回家时正是晌午，聂允财牵着她的手，妹妹和奶奶正在房间里午睡，听到响动老人匆匆穿好衣服跑了出来，看着呆呆站在门口的小聂玖，眼泪竟是“扑哒扑哒”掉了下来，抱着聂玖又哭又笑，乖，回来就好，星期一奶奶就带你去报名上学。
小聂玖被奶奶的关切给吓到了，小手愣愣地拍在奶奶的背上安慰，我要在奶奶家，奶奶，我叫妈妈把钱还给爸爸你就叫她回家好不好？
聂允财红着眼睛低吼，你妈早死了！
可不就是“死”了么？
那一年，聂玖不仅没有了妈妈和妹妹，也没有了爸爸。
小聂玖至此变得特别懂事，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大人们，包括妹妹。
她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在四岁那年，她一夜长大。
而聂允财自从离婚后就变得嗜酒好赌，不仅丢了工作，还欠下了许多债，最后连家里的房子都输了进去。
再后来，奶奶去世了，小聂玖成了无人管教的野孩子，聂允财也不赌了，托着朋友的关系还找了份帮人开车运货的工作，但每晚还是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聂玖依然记得那年才四岁的自己是怎样努力地去做一个懂事听话的乖孩子，可是聂允财和柳芳还是离婚了，法院将聂畅判给了柳芳。两人一去无踪影。直到现在聂玖都不知道柳芳和妹妹去了哪里。
自己到底恨不恨聂允财呢？
现在的聂玖突然有些茫然了，积压了那么多年的怨气在见到聂允财的那一瞬间似乎就消散无踪。
父亲真的老了：他整个人虚弱地陷在白色的病床上，头发已有些花白，胡子似乎好几天没刮过了，虽然吸着氧气依然可以看见他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平日里看起来黝黑的皮肤变得有些透明，身上贴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床头的监测仪一闪一闪地发出规律的“嘀嘀 ”声。
这还是记忆中那个喝醉酒后冲自己发脾气的父亲么？这还是那个在奶奶去世后一脸悲戚严肃的不孝子么？
聂玖呆呆地站在病床旁竟是有些不敢上前，送聂允财来医院的几个朋友在聂玖来了之后便离开了。
此时的聂允财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日渐年迈的老人。
“你是病人家属？”
聂玖回过神来，问她话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大夫。
“是。”她点点头，“我是他女儿。”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有几张单子需要家属签字。”
聂玖看了眼躺在床上尚未清醒过来的聂允财，再回过头时那医生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她赶紧加快脚步跟在医生后面。
“你父亲目前考虑是上消化道出血。病人目前持续失血，血压不稳，已经给他用了药，如果他血色素一直升不上来可能考虑要输血。”顿了顿，男医生瞥了眼心不在焉的聂玖，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家庭条件允许的话也可以带病人去条件更好的医院。不过就病人目前这个情况来说，不管在哪家医院的处理方式都差不多。”
“啊，病情很严重，需要转院？”聂玖回过神来，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面色紧张。
“这要看你们家属的意愿，如果家属对我们医生没有足够的信任的话……”
聂玖总算是明白了医生的意思，难道是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尊重？
她抿着唇赶紧打断：“我当然相信你们，服从医生的安排。”
“嗯。”
白袍医生指尖轻点着桌面上的一张病情通知单，又接着说了一些注意事项，问了一些聂允财的饮食习惯，聂玖边说边一一记在心里，想着待会儿就给园长请假，也没几天就放假，干脆不去了。
“在这上面签你的名字，写上联系号码和日期，有什么情况我再通知你。”
聂玖有些紧张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轻声问道：“那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醒？”
“看情况吧，病人因失血过多暂时昏迷，我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毕竟我们也只是初步诊断。”公式化的回答，冰冷的语气，白袍医生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接着说道，“还有，如果要输血的话我们还是鼓励亲属献血。你应该听说，现在血库很紧张。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从血液中心购血，毕竟用血还是会优先危重病人的。”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聂玖微皱着眉答应了一句，有些神思飘忽地走回病房，现在她只想着好好守在聂允财身边。
她走出值班室后，旁边有一人从电脑前抬起头笑道：“朱少，对待女性家属应该温柔点。”
“没办法，我们的工作必须严肃点才能镇住病人和家属。”叫“朱少”的男医生失笑，“你知道，我若温柔了办公室就没得安宁了。那次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
聂玖匆匆离开时还来不及和安珺打声招呼，只是从安全通道出去拦了的士直接赶去医院，那一刻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手机捏在手里却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三瓣儿。
她这会儿才想起摔在地上的手机，匆忙之下她还记得将“残骸”捡起来，真是难得。好在只是将电板给摔了出来，手机屏幕竟然没裂？
真不枉自己支持这款手机品牌这么多年。
她刚把手机装好，开机后便是连续的震动声，还好刚去看画展把手机调成震动，要不然现在肯定会把聂允财吵醒的。
吵醒？
聂玖有些感伤地想，如果真能吵醒聂允财自己愿意给手机装上一个扩音器。
短信有几条是安珺发过来的，还有一条是舒雅发的，大都是问她现在在哪里。
聂玖心情稍有好转。虽然自己失去了亲情，失去了爱情，但至少还有友情常伴。
不，亲情还在，只不过很多时候她不敢相信。
聂允财的手机里不是还存着她的手机号码，应该是刘韶华告诉他的，上面还备注着两个字“女儿”。
她会努力修补父女关系的，她会的，她努力。
聂玖给安珺和舒雅每人回了一条短信告诉她们聂允财住院的事，又给园长打了电话请假，园长安慰了她几句很是爽快的批了假。刚挂上电话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刘韶华。
“小玖你去哪了！”
自己只不过是在画展上不辞而别，怎么整出这么大的阵仗？连刘韶华都知道了？
“我在医院。”
聂玖小心捂着电话跑到走廊外面，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刚急着赶去医院手机不小心摔着了。”
“医院？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事，只是我爸爸，他住院了。”
“财叔？你等会儿，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可以……”
“小玖！”
刘韶华语气有些急切地开口打断。。
“……好。”聂玖无奈地报了具体地址，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先别告诉凤姨。”
聂允财现在这副样子连自己都吓坏了，告诉凤姨岂不是更让她担心，还是等他醒了再说吧。
刘韶华似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又安慰了聂玖几句才挂了电话。
谁知这边电话刚挂断那边安珺和舒雅的电话又接连打进来，聂玖一一重复了几句这才抽出时间拨通李彬的号码，毕竟两人即将在一起生活，未来岳父住院他还是有知情权的。
可是，她连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最后一个电话竟是被挂断了。
聂玖微低着头，心中隐隐感到不对劲儿，可担忧着聂允财的病情便直接将手机放在桌上。
至于李彬，随他好了……
她盯着手机看了会儿，不经意地抬头，竟然看见聂允财正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慈爱？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聂玖猛地醒悟过来，赶紧按响床头的呼叫铃声。小小病房里又是一轮有条不紊的检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010 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