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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百合也有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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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攸宁居住的囚云苑内有一池碧水,碧色清透,静若翡翠。池中有荷,幽幽月影,婀娜身姿,仿佛月下佳人,缓缓从水中走出。
约么该是亥时了。古人大多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这个时辰大都早早上床,熄灯安睡了。禾拙步入小庭,庭中被月色笼罩如积水空灵。举头遥望夜空,一枚峨眉灵月斜挂枝头,周围静的出奇,“不见乡书传雁足,惟见新月吐蛾眉。”“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禾拙轻轻吟诵脑海里的两句残诗,一时感慨万千。
同时,西厢那边琴声悠然而起,初起之时琴音委婉如山泉婉转而来,清清切切;却在瞬息之间,正如诗中所述一般,音色乍转,好似“幽咽泉流冰下难“,正如”银瓶乍破水浆迸”。一时间铁马冰河,刀枪鸣响。急急切切嘈嘈,急雨骤降……
巡音而至,不出意料,是骆少爷在抚琴。亭中斯人,如月下仙人,白袍映着月华,恍惚间似要乘风而去。
禾拙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自己两世为人,加起来的年龄,有这毛孩子的二倍有余,此刻怎还会觉得惶恐,不敢上前呢。
“公子,深夜抚琴,可是有什么困扰?”我尽量让自己的言语符合这个世界的标准,却总是言一出口,后悔莫及。
“你听出了困扰?”
“琴音尽是壮志未酬,前路似黑云压顶啊公子。”我故意戏说道。
“你可懂音律?”白袍少年望着我,似乎嘴角沁了一丝微笑。
“音律?当然不行……沈烟岚唱歌很少找对调子。医学上学称,失歌症。可我要怎么说啊,不懂?”啊呀,好没面子。
“我会唱家乡的小调,少爷可愿一听。”禾拙鼓起勇气,准备唱出唯一拿手的一支流行歌曲。
少女在月下独立,周身浸染月华。直视如勾皎月,缓缓开口,“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声音感染了愁思,以女孩稍显稚嫩的嗓音徐徐唱来。引来了凉凉夜风,吹乱一池平静。
白袍少年似乎听呆了,凤眸深邃地直视亭中的少女。如此小调,竟从未耳闻。
“公子,你今年多大怎么总是弄得一幅小大人的样子,小心老得快。”
眨眼间,骆攸宁还未注意,少女已经蹦蹦跳跳来到他跟前,一脸赖皮和自来熟的样子,笑嘻嘻的和他拉起了家常。
骆攸宁陷入困惑,这女孩初见时如此狼狈,年幼似乎受挫颇多。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这样一番开朗的性子,见她最多的,就是现在这一幅笑嘻嘻的模样。
“我今年方十二,明年便可受弱冠之礼。”这女孩有一股清澈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想与之攀谈。
“居然比我大三岁?”禾拙一幅大惊小怪的模样,甚是惹人发笑。“怎么这么不显老。我还以为你我年纪相差无几……”
小白瞅着我的样子竟笑了。
“小白,你居然笑了!”我吃了一惊,“原来你会笑啊。”
“哦?小白”攸宁少爷,美眸一挑,满脸趣味。
“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居然会笑?”他凑近我的脸,邪邪一笑,似乎想出了什么坏主意。
“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为什么称我为小白?”
“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最开始那句。”
“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说实话。”
“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
昨夜和小白扯皮,我才发现自己的眼光有多么狭隘。总是认定,长得一身仙气的男人,必是冷漠冷冽冰山型。骆小白,不是大冰山,顶多是一小雪堆。看他笑得如同馊主意都挂在脸上一般,禾拙不禁打了个寒战。
既然先生留我下来,具体也未说明让我做什么活计。禾拙便跟着李婶,在她身后打打杂,跑跑腿。受李婶支使去后院清理杂草。“先生说要在后院建个花圃,种植草药。小拙你去收拾一下。”
“领命!”禾拙提了工具,开开心心向后院走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大病一场,在生死衙门里走了一遭,便大彻大悟。现在的禾拙十分的开心,和当初的沈烟岚一样,这颗未曾泯灭的赤子之心,隐隐消失了九年,终于在谢禾拙这稚儿身子里又重新活了过来。
后院有块平地,十来米见方,土质肥沃,是个种植的好地方。
“小雏菊。”禾拙蹲着挪过去,看见一片白色雏菊在野草中骄人绽放。黄色的花蕊,花瓣紧密似轮状排列其周围。它们那么渺小,可生长地那么骄傲。
“除掉多可惜。”
一阵忙乎,禾拙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身边摆放了三盆刚移植好的小雏菊。
除完草,早已日薄西山。
“李婶,李婶。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禾拙炫宝一样捧着新移植的一簇雏菊,端到李婶面前。
“这花真俊,丫头,后院采的?”
“我看着除去可惜,特地移植了来,这盆送给你,李婶。”
“这野花倒也常见,我要来何用?”李婶笑着询问我。
“李婶,”禾拙故作严肃地说,“你可不要小瞧它,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未等李婶搭话,禾拙继续自卖自夸起来,“这是雏菊,它虽是野花,也很常见,但我在我家乡是很受人尊敬的。”
“你的家乡?你的家乡不就是小里镇?”
“当然不是啦,不是那个家乡,小里镇是后来才迁去的。“白菊性甘温,久服最有益,春食苗、夏食英、冬食根,有以也。每地棱头种一二株,取其花,可以减茶之半,茶性苦寒与苦菊同泡。有助健康。”
“你这丫头真有心,没枉费李婶疼你。”
“那是当然啦,李婶对小拙最好了。”趁机卖乖,笑的是一脸人畜无害。
“咦,李婶那盆花……”
李婶埋头忙着自己的活计,随口答道,“那是冷府小姐送来的尤兰花,金贵的紧,你一会给搬到公子园子去。”
“好。”禾拙应承道。
今天小白随先生出府,还未曾回来。
禾拙一手抱着那盆矜贵的兰花,一手提着小雏菊,到囚云苑去了。
“放哪儿好呢?”禾拙自言自语,“这里吧,这里显眼,一会儿小白回来准能看到。”放下尤兰,禾拙原地打了个转,瞅瞅手里的雏菊,“这个呢,还是放到不起眼的地方好了,“跟人家比起来,咱们比较寒碜啦。”对着小雏菊自言自言一番,小心翼翼把它安放在门廊下的角落里,禾拙转身离开。
黄昏近夜,囚云园内。
“李婶。此为何物?”
“噢,那是杨府小姐特地送来的兰花,说是给公子赏鉴。我让小拙给您送来了。”
“不是,那盆。”骆小白指着禾拙的雏菊问道。
李婶惶恐,“这丫头……回公子,这是禾拙那丫头在后屋除草时采的野花,唤作雏菊。说是有药用价值,也给了老奴一盆。没想到这丫头竟把这个,也送少爷这儿了。公子哪看得上这种不入流的野花,我现在就给挪走。”
“不必了,放着吧。”骆攸宁漫不经心的说道。
“好。老奴退下了。”李婶一脸狐疑,暗自纳闷,“少爷也看得上这种野花?”
“雏菊……”攸宁轻抚着花瓣,不被察觉地扬起了嘴角。
是夜。
禾拙正捧着最后一盆小雏菊坐在庭廊边上发呆。又听见琴音自西厢传来。“这曲调,好熟悉……大约在冬季!”
禾拙蹑手蹑脚溜进囚云苑,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出来吧。”
“公子,您真是才子啊。”禾拙把马屁拍的呱呱响,“就听我唱了一遍这曲子,便能弹奏的……如此精妙,果真是当世无双,实在是……”
“过来。”骆攸宁悠然张口。
“好的。”禾拙一幅狗腿相,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雏菊为何物?为何我从未见过。”
“公子乃是富贵之人,这种漫山遍野,不露风骨,不甚高贵的野花哪里如得了您的法眼。”
骆小白瞥了我一眼,我后背一凉。
“雏菊在我的家乡很受人喜爱。雏菊花的花语是,坚强,幸福,永远的快乐。”我暗自把“隐藏在心中的爱”这一条删去了,说这个,容易引起误会。
“哦?它有这么多意思?”
“可不是。雏菊花生命力很强,只要有阳光和土壤,就可以漫山遍野的生长。就好比所有平凡而普通的人。即使它们在别人看起来很卑贱,但只要面对太阳,只要坚持不懈,仍然可以骄傲的生长!生命都是平等的!”
骆攸宁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女孩,她的神色那么严肃,表情那么坚定。她居然可以当着自己的面,笃然道出——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突然,我感受到小白的灼灼目光,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在这个时代实在太大逆不道了。于是插科打诨开来,“公子,你那盆尤兰是不是很值钱?你觉得能换多少只八宝楼的千层杏仁酥?”(注,八宝楼的千层杏仁酥是我在这里的最爱,但价钱昂贵,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啊。)
骆小白无奈的白了我一眼,“换千层杏仁酥?”
“嗯嗯,嗯嗯”我眼睛瞪着溜溜圆,bulingbuling放着光,一脸小狗的馋样。
“明天我要上街办事,你可随我来。”小白一手拿起茶杯,眯着眼睛,轻嘬香茗。
“好喽!”明天可以上街了。我兴高采烈跑回厢房,生怕他又变了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