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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火照(上) ...

  •   早春的黎明还有一些寒冷,残雪尚未化尽,却掺进了泥水的污浊,看上去一片惨淡。水门朝拢起来的手心里呼出一口白气,鼻尖上泛着丁点红意。
      十分抱歉,领路人一边用铁镰拨开过膝的野草,一边扭头说道,那地方太偏远了,平时走的人也少,所以没有修过路。
      不不,这没什么,水门赶紧回答道,湛蓝明亮的眸子仿佛发着光的水晶,笑容爽朗地说,是我麻烦您才对,这么一大清早的。
      呵呵,那人摆摆手,您不用这么客气才对,我只是个粗人,天天要趁早去砍柴的。
      是吗,那听上去可真辛苦。
      水门瞪大了眼睛,俊俏的脸庞看起来年轻极了,漂亮极了,简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不对他怀抱善意。

      他坐了整整三天的车才到这里,因为有人特地叮嘱过,万万不可以用飞雷神之术。
      可是为什么呢?水门记得自己曾经表达过这样的疑惑。
      原因很多啊,老者托着自己的烟枪,叹了口气,你到了那里之后,自然就会明白的。
      他扁了扁嘴,不再追问。

      站在那扇看上去平凡无奇的柴扉前,水门有些犹豫。先前为他领路的人送到山路口,无论他怎样好说歹说,也再也不肯前进了,您不明白,他为难地说,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您是外地人,自然可以随意,可是我们……
      水门也不好强人所难,诚挚地表达过谢意之后,他自己一个人依着细窄的山路,摸索走进了峰峦森林里最深的地方,好不容易眼尖发现漆黑的屋瓦,然后又赶了好一会儿才到达,水门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的清脆声响和痛意权当醒神,随即便扣起了柴扉,喊道,您好?请问有人吗?

      时候还早,山林间十分安静,他这样一开口,不仅带起阵阵回音,还惊动了一群宿鸟,哗啦啦一片,从西边的天空仓皇地掠过。

      还真是偏僻的地方啊,他这样想着,耳尖地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似乎十分轻盈。
      吱呀一下,柴扉从里面打开了,露出的是一张十五六岁少年的脸,看上去眉目和善,似乎对他的到来一点也不感到诧异,微笑着说,您好。
      水门有些惊奇,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同样笑着回答说,你好!

      那少年将他让进院内,水门才发现这地方虽然冷清,装饰得却很有一种朴素的古雅,屋里窗明几净,唯一一个看上去贵重一些的黑釉花瓶里插着几支鹅黄的梅花,清新扑鼻,真香啊,水门不禁称赞道。少年为他沏着茶,闻言也望了过去,是吗,他仿佛很高兴的样子附和道,这可是今年最早发的呢。
      寒暄了几句之后,水门才谨慎地问道,那么,你就是宇智波止水君么?
      您叫我止水就可以了,少年这样回答,举止自然,姿仪却端正到无可挑剔。
      嗯,水门从善如流,止水君,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是的,止水颔首,四天前,我就分别收到了陛下和伊丹的信笺。
      那么,你的回答呢?
      水门也不再兜弯子,直截了当的进入主题。
      倒是止水像是没想过他会这样果决的样子,眼中微微闪过诧异,然而随后却含笑开口道,我很愿意接受自己的使命。

      水门站在庭院里,等着止水拿好自己的行装。坦白说,他在来之前完全没想过此行会如此顺利。
      庭院虽小,花木却繁茂幽深,许多他叫不出名字却在都城里看得眼熟了的植株上开着满热闹斑斓的花朵,呼应着远天林海,显示出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野心,跟屋里的素淡陈设截然相反。
      这种反差也体现在那个少年身上,水门想,他本以为一个独居的少年,更何况还是个宇智波,大概会更加孤僻冷傲,就像他的同族们一样,然而止水却很体贴,说话行事也十分的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大概也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感觉吧,水门抬起头,眺望着被颀长云杉刺满的苍穹,如果不是这样一个人,很难想象他居然会得到神谕。
      止水收拾好包袱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水门若有所思的脸,他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着那份明亮的美貌,也只有这样的容颜,才担得起倒影在止水那双眼里,木叶无暇的希望和强大。
      九天之上,凡俗所不可触碰的高远。
      水门大人,在临行前,止水微笑着说道,您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要给我吧。
      是的,水门点点头,挟带着咒力的指尖点在止水额心,金光闪烁后,一层泛青的黑色急速地在止水白净的脸上浮现而后散去。
      根之咒缚已经被解开了,水门觉得心情有些复杂,然而仍是以安慰般的口味对止水说,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没有人能够再控制你的行踪。
      ——自由么?
      止水也像是十分开心的样子,冲他点了点头,是啊,真是非常感谢您。

      东御座的命令只是亲口询问止水,是否愿意成为伊丹神宫的新任翟宫,然而他既然答应了,水门自然要将他带回都城。如果不是因为实在不熟,说起话来未免显得太唐突,水门其实很想问止水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又或者只是我误会了呢,水门想,毕竟他也至少思考了好几天的时间。
      只是在面对人生的改变时,止水的态度也未免太冷静了,水门隐约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由得有些怅然。
      咒缚解除后,不用再担心法术引来不可预知的危险,水门直接使用了飞雷神之术,很快便回到了木叶的都城,没有其他琐碎的安排,东御座的旨意就在火红的式神上被直接传达,宣止水入朝觐见。
      你不用担心,水门对止水说,陛下是个很和蔼的人,绝不会有为难的意思。止水一一点头答应,如果只从外表看,是相当得体而且镇定的模样。
      但水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因为难以准确的辨认而犹豫,终于在止水即将离开他视线的那一刻,水门下定了决心,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在止水疑惑的眼光中,他弯下腰,在止水耳边悄悄地说,万一有什么事,你可以来找我。在得到一贯姿态诚恳的道谢前,他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不用客气,我是带土的老师。

      止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瞬间显出一种愕然和怀疑糅杂的神情,但东御座派遣而来的侍从们已经恭敬地俯下了身,朝他们行礼,他知道自己丧失了开口的机会,而水门站在人群中,跟先前同样明亮的微笑说,说再见,止水君。

      驶向内宫的车辇低调而奢华,止水坐在里面,心中泛起波澜。
      水门的话搅乱了他的心,以为早已被众人遗忘的名字在此刻被提起,预示着什么呢,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想起曾经有人把自己抱在怀里,压抑着悲恸的喉音,不要说,那个人掩住他的嘴唇,脸色像死一般苍白忧伤,不要再说出这个名字,你一旦这么做,只会带来真正的死亡。
      我本来以为他能够信任的,止水袖中的手握成了拳,想到水门,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可是他也不能,他不愿意承认心中的失望,如果连水门这样……宛如闪光一般的存在,都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威胁,那么自己还能够相信什么呢?
      木叶……这个盛大的美梦,难道真的只是从未被言明过的冷酷囚笼吗?
      止水轻轻地撩起了一线纱帘,车窗外是灼眼的火烧云,熠熠生辉,将美丽繁华的景色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红晕。

      止水要来了。
      日暮之后,灯火通明的宫殿里,御座上的老者这样说道。
      坐在他左手边,眼睛和右手上都缠着绷带的同龄人纹风不动,所以呢,你是想让我夸赞一把水门的行动力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木叶第三代东御座猿飞望着自己的臣子,好友,也是政治上掣肘的对手,低沉地说,告诉我吧,团藏,止水是个怎样的孩子?这么多年,你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身上深入。
      我是为了保护木叶,也是为了保护他,团藏冷冷地回答着,指责的话大可不必,他还活着,而且一直活得很好。
      什么叫很好呢,猿飞在心里微哂,却因为觉得疲惫而不愿表露在外,引发争端,你说的很好,我不予评论,但你确实也在他身上花费了心血,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你看,止水并没有辜负你的栽培,多少年了,伊丹的神谕再现,居然是在他的事情上。
      想起那毗邻深渊,隐没在苍茫林海中的神宫,团藏的脸上露出一丝愠怒的神色,猿飞,他直呼着东御座的名讳,彼此之间都不觉得突兀和无礼,我要再说一遍,你对纲手,实在太过纵容了。
      即使是你的弟子,她身为伊丹的翟宫,怎可如此轻易卸任,将木叶,将她的姓氏置于何地!而你,团藏冰冷地回视过来,居然就这样纵容着她的草率,浅薄,不负责任,这就是你对木叶的交代吗?
      啊啊,猿飞按住了自己发痛的颅骨,团藏,我支开门炎和小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纲手的情况,你和我都很了解,再继续待在伊丹,她只会崩溃,到那时,失去的不仅仅是我的弟子,还是木叶的公主,伊丹的翟宫。
      猿飞,团藏毫不收敛的词锋中透出一丝轻蔑,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弟子,如此的软弱……感情带来仇恨,仇恨导致战争,你始终鼓励着她去追求那些异想天开的事情,得到的,只有这样的结果。
      猿飞却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开口,团藏,如果你是以老师作为我的参照,那我不会对你说的话做出任何反驳。
      他是唯一的,无视着团藏愈发阴冷的表情,猿飞丝毫没有动摇地继续说道,不管是对我,对你,对门炎和小春,取风,还是对……镜。
      最后一个字眼落地无声,火红的式神却从天边一闪而入,停在猿飞的手上,他点点头,随即对团藏说,止水已经到了。
      我不希望,让他听到我和你有任何争执。

      止水走进的时候,看到正东面的御座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冠帽旁垂下同色帷帘衬得他皱纹很深,虽然目光慈祥,整个人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俯下身,叩首敬道,陛下。随后向旁边那位冷然望来的熟悉面孔同样行礼道,团藏大人。
      不亢不卑,端正温文。
      猿飞缓缓露出笑意,说,真是青年才俊啊。
      您过誉了,止水谦道。然而他却不知道,就在自己低头的霎那,猿飞眼中闪过的惊异神色,但这没有逃过团藏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心里却满怀恶意地想,我理解的,猿飞,因为我第一次看到止水的时候,也是这样想。

      ——是镜,附在他身上,回来向我们报复了。

      猿飞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着止水,一边和蔼地开口,我听水门说,你已经接受了伊丹那边的请求。
      这一切都听从于您的意愿,止水谦恭地回答道。
      哦不,不要这么讲,猿飞难掩眼中的赞赏,现在是年轻人的世界了,而且神宫的事务,我一向是不怎么插手的。
      这是实话,然而藉着他与先前的翟宫纲手姬的关系,东御座干涉与否,都不会动摇他在伊丹的权威。
      这个事实会改变吗,团藏外表不置可否,内心却暗暗忖度着,作为东御座曾经的同修与木叶现在的元老,他对伊丹神宫抱持着的隐秘兴趣,和他最初的老师脱不了干系。
      ——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毫无瑕疵的强悍。

      那么,止水,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得到伊丹的青睐么?
      不知何事,话题已经转到了猿飞真正想要触及的地方,他看到自己对面的少年一时间露出微妙的,仿佛证实了某种隐患般担忧却又释然的表情。
      大概……是神祇的眷顾吧,他这样说,语气从容而淡然,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木叶的神祇,也是……森之千手一族的神祇。
      他什么都知道,猿飞在心里下了定论,直视着止水那双颜色纯正的黑眸,虽然流着千手一族的血,但此刻,猿飞不由自主地觉得,从本质上来说,止水其实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宇智波。
      很好,他最后这样说,我也相信……庇佑着木叶的神祇的眼光。

      和东御座的见面就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继续着,止水知道他是一位勤劳贤明的领袖,却没有深入想过当中需要怎样的付出,后来还是团藏打断了这一老一少貌似和乐融融的场面,冷冷提醒着陛下晚间还有其他的事务,方才令猿飞露出遗憾的神色。
      在动身去伊丹之前,止水,你就在都城里多留一阵子吧,他这样吩咐道,有空可以多来宫里走一走。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止水含笑应承下来,态度和顺而又不失矜持。
      团藏你呢?猿飞抬眼,探究般发问。
      尚有他事。
      嗯,猿飞不以为忤,那你也去忙吧。

      并肩走在沉没在夜色中的浮廊,团藏发现,止水已经差不多和他一般高了,挺拔俊秀,逼人的青春。
      你做得很好,他这样突兀地说道。
      多赖您的指教,止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惊讶,顺理成章般接下了话头。
      团藏在心里冷笑,然后口气还是冷淡的,我可不记得有教过你这样的孩子,即将成为伊丹的翟宫,行事要更加谨慎啊。
      是,我会注意的。
      也不要以为,就能够为所欲为了,他的眼角布满了细微的皱纹,眼光却似一柄锋利的冷刀,咒缚被解除了,是吗?
      是的,十分感谢您,虽然动手的是水门,但止水很清楚,根的咒缚,没有得到团藏本人的默许,是不可能被祛除的。
      ——扎根在最深处,罗网般勒住身体与心灵的,狡猾而残酷的咒术。
      你以为,这样就是结束吗,团藏悠然地走在熟悉的道路上,错镂金银的灯盏流光溢彩,将他冷肃的白袍黑褂都映出了分明的暖意,然而话语却如同冰川般坚硬寒冻,不,就算不用咒缚,你也不是自由的,止水。
      止水像是毫不意外,脚步也没有半分拖沓,同样从容的回答,如果是这件事的话,请您放心,我一直都很明白。

      ——自由么?

      止水很早就从这个梦中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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