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地狱道》森犀

6、阿鼻

　　鬼鲛回来的时候，以为飞殿下已经入睡，因为内殿之中一片黑暗。他在宴上喝了点酒，头脑有些发热，索性坐在外面的走廊上吹风。
　　月光宁静，蛰虫清脆地鸣叫着，草木散发着幽深的气息，他拉扯了一下紧紧裹住脖子的衣领，感受到一种轻松的快乐。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一点……他搔了搔自己的脸颊，无意识地叹出了一口气。
　　一句冷冰冰的问题响了起来，为什么叹气？
　　鬼鲛惊得差点摔倒在走廊底下，狼狈的攀着木制的地板，他扭过头去，看到飞殿下从向阳的窗子里露出阴测测的脸，或者说，面具，被木条分隔成一块一块，显得分外森然。
　　您简直要——吓死我，大概是因为酒的缘故，鬼鲛抱怨得更加大胆，飞殿下却出乎意料的没做表示，只是呵呵了一声，又问道，好玩吗？
　　鬼鲛回想了一下，诚实地回答，还行。
　　哦——飞殿下拖长了音调，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的招了招手，鬼鲛不明缘由，凑过去，只见飞殿下笑了笑，穿过窗棂，一巴掌拍在他前胸，无比响亮。
　　鬼鲛简直要被他打吐血，捂住胸口，他恼怒地抬起头，您干什——注意力却被飞殿下指尖捻住的一片纤细的黑色羽毛吸引走。
　　我猜你也是醉生梦死吧，飞殿下凉凉地说，连人家在你身上做了手脚都不清楚。
　　他松开了手，那羽毛却猝然着火，随即在他掌中化作了灰烬。
　　这么一弄，鬼鲛酒醒了大半，愣在原地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十分抱歉！
　　你确实该道歉呢，飞殿下单手撑着自己的下颚，翻了翻眼睛以示意，怠慢了跟过来的客人哦。
　　鬼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坐在漂碧色的琉璃瓦上，毫无负罪感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当做招呼。
　　剩下的酒意也立刻清醒，鬼鲛强烈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然而口中却不含糊地叫出了那个名字，旗木……大人？！
　　飞殿下眼中闪了闪，光线一暗，他已站在了廊下，向鬼鲛扬了扬手，你进去吧。

　　——旗木大人似乎是专程来找我的呢。

　　卡卡西轻巧地从屋顶上跳下来，站在中庭，脸上是一种分不清楚深浅的笑意，开口就说，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飞殿下默了半晌，装作没听到般问，不知道旗木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啊，听鬼鲛护卫说您身体不适，特地来探望的。
　　真是有心……飞殿下讥讽般说道，这样的深夜，空手而来，探望早该入睡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当成什么鬼鬼祟祟的家伙吧。
　　这不是没有么，卡卡西笑得眉眼弯弯，却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晚，如果早一些的话，也许殿下您就没空不适了？
　　飞殿下呵了一声，旗木大人的口气可真大啊……是因为翟宫的关系么？
　　卡卡西心中一动，嘴上却顺着他的话说，当然了，毕竟伊丹里的所有事务，都瞒不过翟宫殿下的耳目啊。
　　飞殿下闻言，阴沉地盯着他，卡卡西虽然不明所以，却仍然微笑以对，不露破绽，然而飞殿下很快就转开了头，淡淡地说，胡说八道可不好啊，旗木大人。
　　他在心里冷笑，如果止水真的告诉了卡卡西自己是谁，卡卡西还能这样冷静地站在他面前吗。
　　您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就请回吧，他下了逐客令，夜已经很深，我要休息了，您也该回去，照顾您那位小太子了吧。
　　听到他提起鸣人，卡卡西挑眉，语调也冷了下来，您似乎对鸣人君很有兴趣呢。
　　飞殿下不置可否的看着他，心里的天，却渐渐黑了下去。
　　（一样的，他们都是一样的，为了那些根本就不值得的东西，舍弃过去，愿望，与自由。）
　　卡卡西见他不再说话，想了想，又开口道，您也应该收敛一点，翟宫殿下是个好人，总让他为难的话，大家可是会生气的。
　　大家？飞殿下像是觉得好笑般反问道，谁是大家？鼬？你？还是木叶？
　　都一样，卡卡西平静地回答，翟宫是伊丹的主人，木叶重要的殿下，雾隐的您，大概很难了解吧。
　　卡卡西本来也只想旁敲侧击的警告一下，谁知当他说完，空气中却陡然生出一股凌厉的杀气直逼而来，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做出了反击的姿势，却看到飞殿下那张面具唯一的空隙里，一只熟悉的眼睛红得凄厉肃杀，勾玉轮转。
　　是的，我不了解，飞殿下像是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翟宫……和你！
　　他盯着卡卡西的脸，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警戒的神情，脑海中却闪过多年之前，那个拥有明亮美貌，却比谁都温柔的人，迎头而来的痛击；总有一天，卡卡西也会这样做的；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保护木叶，可以不惜一切。

　　——尽管和你们深爱的木叶一起毁灭吧，那才是我的愿望！

　　飞殿下心中沸腾着熔岩般的感情，说，我不了解你们，但你们难道又了解我吗？

　　庭院里安静下来之后，飞殿下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坐在鬼鲛原来坐的地方，望着远处发呆。
　　瓷器清冽的撞击声打破了这沉寂，鬼鲛为他倒了水，默默无语地呈了上来。
　　飞殿下接过去，拿在手里晃了晃，忽然说，我今天差点死了。
　　鬼鲛神情一变，握着的黑釉瓷壶霎时被捏碎，水花四溅，他控制了一下自己，才沉声问道，是谁？！
　　从前认识的人，飞殿下一边说，一边嫌恶地挪开了一点，免得衣角被沾湿，这么多年，不见长脑子，心眼倒多了，挖了坑给我跳。
　　——而我真以为他还跟从前一样，想也没想就跳了。
　　听他口气，不像是在说刚才出现的旗木卡卡西，鬼鲛心想，果然他不出席宴会，是想干别的事。
　　不过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啊，飞殿下低声地笑了起来，说一句我还牵挂着他，他就不会忍心对我下手……现在一定很痛苦吧，为着一时的心软放过了我……我知道，他从此会被自己的愧疚和责任感永远折磨……到死。
　　止水……他在心里想着这个温柔的名字，又想到了卡卡西，有朝一日他也可以这样折磨卡卡西，只要……

　　只要卡卡西还一如既往地爱着带土，爱着那个早已被仇恨和绝望吞噬殆尽的幻影。

　　离开伊丹之前，鸣人很是过了一段惬意的日子，卡卡西对他一向是放养，就算大和耳提面命其中种种利害，他也睁只眼闭只眼随便鸣人到处乱跑。而鼬对他非常体贴，偶尔出现的翟宫更是个性情温和亲切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会听到都城里那样严厉的斥责。
　　更何况雾隐的人在葵祭之后很快就走了，他也半被迫的出席了送别，敏锐的感到，站在那里的所有人，不管是他的卡卡西老师，还是翟宫，或者那个乱七八糟的飞殿下，就算表面都是笑的，感觉却沉郁而压抑。
　　他也问过卡卡西，却只是得到鸣人君的感知能力虽然有长进，但是还需要继续提高呢这种意味不明的回答。

　　然而鸣人所不知道的是，当他在伊丹里玩闹时，卡卡西去找过翟宫，开门见山的询问飞殿下到底是谁，翟宫还是一样从容平静的微笑着，反问道，您觉得呢？
　　是宇智波家的人吧，卡卡西叹了口气，我看到了他的写轮眼。
　　他语调肃然，现在宇智波一族蠢蠢欲动，而你……也姓宇智波，但止水，只有木叶，你——
　　卡卡西，止水打断了他的话，也不再用那些疏离的敬语，你要相信我，想要保护木叶的心，我和你都是一样的。
　　我不是指这个，卡卡西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很难做，你身边那个神主……叫信吧，是团藏的手下对不对，就算是根的符咒，要骗过写轮眼也是很难的。
　　信很好，翟宫淡然地说，只是身不由己，留在我身边，比留在根里要更好。
　　你就是这样的人，卡卡西说，所以我才担心，你有一天会陷入两难的境地……比如为着同族的情面，犯下大错。
　　谢谢你，翟宫有些疲惫地微笑着，但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的。
　　（骗子，已经发生了。）
　　翟宫感到喉咙里一阵阵的发涩，就像生满了锈迹的废铁，阻止他说出一生的谎言。
　　那个人……雾隐的飞殿下，翟宫坦然地直视着卡卡西灰色的单眼，是斑，宇智波斑。
　　卡卡西果然如他预料的一般震惊，翟宫继续说，之所以不在伊丹有所动作，是因为我担心鸣人君的安危，他身体里封印的九尾……你知道的，曾经被斑操纵过。斑的强大，已经有如鬼神，除了第一代的御座陛下，他无人可敌。
　　但我会保护伊丹的，即使需是付出生命的代价，翟宫眉宇坚定，却隐约溢出忧愁，卡卡西，如果你再碰到他……不要硬碰硬，然而一旦有破绽，杀了他，绝不要犹豫。
　　不抱着杀意，你就不可能制服他。
　　……这不仅是对你而言，也是对别人来说，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斟酌告知的对象，毕竟斑的出现，实在太容易引起恐慌了。
　　翟宫冷静地说着，在得到对方的点头应允时，他如释重负，却也明白，自己从此便再不能从耻辱柱上逃脱。

　　客人们都离开了，伊丹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神宫沉浸在清晨的钟声中，而翟宫在最阴暗的殿堂内，仰视着那巨大的魔神像，暴虐而受缚，庄严却死寂。
　　您究竟是怎么想的，一个优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想……保护木叶，也想，保护那些我爱的人。
　　翟宫轻声地说着，转身步出了这个被隔绝的，永远封印着恶念的空间。
　　（可我终究没有逃脱那个宿命。）
　　那个纤细高贵，美貌绝伦的少年站在宫殿的门槛之外，身后是新鲜寒冷，却又明亮无比的日光，翟宫觉得自己就像站在阿鼻地狱里，抬头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希望。

　　鼬，他微笑了起来，你站在那里就好，永远，永远，不要跟我走上同一条道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