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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火照(下) ...

  •   在都城里住过几日后,止水多少有些狼狈地发现,他开始期待起启程去伊丹的那天的到来。原因无他,实在是应付不过来仿佛要踏破他暂居地方门槛的各位访客。尽管体谅着他们的感情,每一张优雅的脸孔下复杂的心思,一个一个交陪过去,止水也觉得心力交瘁。
      曾带着弟子上门拜访的水门就打趣过,原来还怕你寂寞,现在看起来,你最好是喜欢热闹来得比较愉快。
      才送走一批客人的止水无奈地啜饮了一口茶水,润湿因为说得太多而冒烟的嗓子,苦笑道,您饶了我吧。
      那看上去和他同龄的银发少年抬了抬眼皮,被水门一掌拍在后脑勺,险些泼湿满脸,默默放下杯盏后,他阴郁地回头瞪视着自己的老师,水门不以为意地揽着他的肩膀笑道,不要这么冷淡嘛卡卡西,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对止水君很有兴趣嘛?
      被当众拆台,卡卡西周身的气压似乎是又低了一点,然而在外人面前,他多少还是留了些面子,转身对止水一板一眼地说,请不要见怪,老师只是有些心直口快。
      不见得吧,止水一边想,一边笑眯眯地说,哪里,倒是我仰慕卡卡西君也很久了呢。
      他的目光犹如蜻蜓点水般,在卡卡西的左眼上一触即走,虽然被察觉到,但对方以为这不过是对于流言或传闻的正常好奇,低下头后,也就不说什么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止水君,但再过几天你就要动身去伊丹了吧?
      是的,止水点点头,因为发问的是水门,所以无可无不可的多谈起了一些,纲手殿下来信催过我好几次了……您知道的,在接任之前,她还会对我进行一些指导。
      噗,水门一时没有忍住,我是觉得,她大概是被念得受不了了。
      卡卡西低眉顺眼不动声色地给了老师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后者捂住腰眼大声呻吟了起来——即使是这个样子,姿仪也赏心悦目到简直令人觉得有些可恨,卡卡西想。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止水好笑地看着他们师徒有来有往,眼睛深处浮现出了一丝感伤的气息,我会努力……不让纲手殿下失望的。

      送走水门师徒之后,止水走进里屋,案前读书的孩童闻声抬起眼来,稚嫩的声音却分外矜持有礼,您辛苦了。
      没什么,止水笑了笑,觉得他这种乖巧让人觉得可爱又可怜,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在这里不用敬称也可以的,鼬。
      鼬抿了抿嘴,淡粉色的双唇如同初春枝梢上最轻最软的樱花瓣。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止水盘坐下来,对鼬说,下午就派人送信去美琴夫人那里,好吗?
      不要再跟父亲怄气了,鼬,富岳大人是为你着想。
      鼬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止水在心里叹出了一口气。他曾在宇智波一族内居住过,短暂的停留遗下的却是浓墨重彩的记忆,而当他看到鼬,这年纪幼小,却身份高贵的宇智波,某种眷恋在他心里苏醒了。
      ——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啊。
      他心里想,口中却更加温存地安慰起不知为何对自己分外依恋,即使在身为族长的父亲的警告下,也执意与他亲近的孩子来。
      没有关系的……鼬,我们以后一定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只要你愿意。
      鼬凝视着他,黑眸澄澈而安静,令止水想起一只被他收养过的受伤的白鸽,养伤时望向天空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这是真的吗?鼬问。
      是真的,止水如此郑重地保证道。

      离开都城的时候是在一个夜晚,星月的光芒湛然静寂,白天忙碌过各色的道别,止水现在只觉得心底毫无波澜。
      对不可预知的未来,和早已注定的命运。
      伊丹神宫,森之千手一族古老的隐秘,有朝一日的神谕居然会落在自己身上,这又是谁的讽刺呢?
      对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自由和名誉,险些连生命都会被扼杀,在世界的遗忘中成长起来的……宇智波。
      是的,他从未妄想过其他的姓氏,即使他的身体里就流着最正统的血。
      因为你和我都是不被承认的,曾经那个人这样平和地说道,所以不要再烦恼于这些事情了。
      您就不感到怨怼吗?止水记得自己这样发问过。
      那个人转过头,向他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为何会这样想?他的面容就像沐浴在月亮的光辉里,苍白,宁静,宛如凝固的镜像,从一开始,我就并没有抱过任何的希望。

      是啊,何必要怀抱希望呢,止水在夜坂道前就下了车辇,大概是刁难或者下马威之类的吧,他没什么不平地想,眺望着远山林海间一丝不可见的阴影,道旁高燃着灯柱,燃烧烈烈犹如火照,止水不由得揣测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不可避免地走在比良坂上时,火照之路是否也如此般,被鲜红的曼珠沙华所照亮呢。

      又或者,现在就是这个时刻?

      他想起了镜,那个被可以掩埋在时光的尸骸中,安静冰冷的名字。
      最亲的人,永远无法向别人提起的,最亲的人。

      你好……止水。
      如果没记错,这是镜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带着一点犹豫,伤感,和压抑的喜悦。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止水像所有普通的宇智波小孩一样长到百来岁,以非人而言,还只是孩童的年纪,镜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从温暖的家庭中带走。
      不可以……和带土一起走吗?坐在马车上,压抑了很久的止水,终于还是这样恳切地发问道,镜抱着他,无奈地说,对不起……还不行,他的命星笼罩着煞气,太容易被察觉了。
      煞气?止水听到陌生的名词,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带土会有危险吗?
      镜凝视着他,良久之后,轻声问道,喜欢带土?
      嗯!止水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那么,你就要保护好他,镜的表情永远是沉稳而平静的,至多掩饰不住眉宇间那一丝冷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也不要提起他的名字。

      即使——他是你的兄弟。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止水想,和镜一样,他活下去的方式大概也是沉默,隐忍,在心底的热情上,筑好坚硬的石灰。他一度以为镜只爱自己,虽然不明白缘由,但对带土的态度中,总掺杂着一丝半缕的隔阂。直到那一天,他在看书,卷轴却突然从手中掉落,因为感觉到半边身体犹如被碾压般彻痛,唔……他痛苦地呻吟出声,血液中仿佛沸腾着岩浆,而镜像是感觉到什么了一样,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你怎么了,止水?!他焦急地揽着止水,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止水眼前一阵阵发黑,我……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胸口却剧烈地疼痛着,蓦然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带土!随即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镜的式神在他床前凝视着他,喂他喝水,替他宽衣,白纸一般的脸孔漠无表情。
      镜去哪里了?止水问。
      式神却只是摇了摇头,用毫无起伏地声音回答,镜大人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事实却是,镜三天后才回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和压抑不住的悲恸。
      止水那时候已经准备更衣就寝,却见到一向谨遵礼仪的镜径直走进他房里,怎么啦?他诧异地发问,镜却一言不发地扑在他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止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失去他了。
      谁?止水有些摸不清头脑,却依然安抚般回抱着镜的背,别伤心……他低声地说,别伤心啊,镜。
      我发了誓,镜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素白的单衣被潮湿的热意浸透,我发誓永远不会再见他,永远不会再提起他,永远不再妄想和他有任何关系。
      我发誓……他抬起头来,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孩子。
      止水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你是指——
      不要说,镜掩住他的嘴唇,脸色像死一般黯淡忧伤,不要再说出这个名字,你一旦这么做,只会带来真正的死亡。
      止水的脸霎时惨白,你——!
      我会保护他的,就像保护你一样,即使……镜的眼里落下泪来,可我知道,我已经背叛了,他泣不成声,止水,我是个罪人,也从来都不想束缚你,但是如果可能,我求你一定要爱他,不管他会变成怎样,因为那都是我的错。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这么多。

      镜的话语无伦次,止水却能深切地感受到他的哀恸,询问和质疑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收紧了抱着镜的手臂,那时他还那么年少,手臂无力,跟随着镜一起,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

      现在想起来,真是太丢脸了。止水在山道上一步步行走着,隐约已经能看到林海深处辉煌的灯火,后来他们都不哭了,大概是一次流完了所有的眼泪,即使是在镜死的时候。
      那寂静的,孤独的房间,镜躺在冷冰冰的榻上,绝口不提暗杀者的名字,不是因为宽恕,而是因为一种冷淡的蔑视,他的伤口止不住血,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睛却是赤红的,鲜艳而死寂。
      是谁并不重要,他好像不是在谈论着自己的死一般冷静镇定,事到如今,追究这个没有意义。只是你……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担忧,抱歉,恐怕要留你一个人了。
      止水跪在他的床榻之前,握住镜的手,有些麻木地说,没有关系……
      呵,镜轻轻地笑了起来,我很爱你,止水,所以请你原谅我,将你带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一点也不美好的世界。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哽了哽,嘴角却溢出一丝深乌色的血痕。
      是咒术,止水的心脏仿佛瞬间被捏碎。
      镜拭了拭,最后说道,因为你很像我,所以小心……你一定要小心,不要……毁于所爱。
      一直沉默着的止水却开口,我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再也不会。
      那种感情,镜身上,宇智波身上,那种毁灭一切的狂热的爱,即使被压抑,也成深燃着火焰的冰凌,在被他看清楚后,就像一个横亘在自己与世界之间的诅咒。
      止水难得任性地说,我不想像你一样,因为爱着什么人……而堕入地狱。
      你是这么想的吗,镜有些失笑,声音却温柔而平缓,像回光返照的和风,吹进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很高兴你这样想……但是,这是很难做到的。
      镜感觉到声音,光线,都在慢慢地远去,他的身体变得异常轻松,宛若漂浮,可是想到止水,这最后的血亲,他仍然拼尽终结时刻仅存的一丝气力,说,如果真的做不到,止水,我恳求你原谅自己。
      因为这并不是你的错,谁也不能因为你逃不出这宿命,而为你定罪。
      镜这样想,阖眼之前,沉进了永恒的黑暗。

      焚烧了镜的遗体后,止水被彻底地软禁了起来,失去了唯一能够抗衡咒缚的力量,他成为了那幽深林海中幽魂般的囚徒。曾经以为一生就要这样蹉跎……却没有想过还会在某一日,突然收到烙下古雅火封的信笺。
      宛若一把利刃贯穿两片花瓣的家纹。
      止水瞪大了眼睛,良久无法出声。

      那一位……是怎样的人呢。
      止水小心翼翼地,这样问过镜,指代含糊而暧昧,因为不知道会不会令镜为之悲伤。
      然而镜却像是心无挂碍的样子,想了想之后回答道,非常强悍,是严肃又正直的性格,有的时候……也很温柔。
      我啊……从很小的时候就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镜这样淡然地说着,眉宇间带一点怅然的怀念,似乎并不是为这颠倒错乱的感情,而沦落到如斯境地。
      止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事实上他觉得非常不能理解,而镜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轻缓地笑了出来,老师……啊,抱歉,我习惯于这么称呼他,老师死了之后,我以为我还能像从前那样活着,但是其实做不到。当你失去什么人的时候,他的冷漠,固执,无情,你的不安,烦恼,怨恨,好像也都一起烟消云散了,我越来越只能想起他对我很好的地方,想起我曾经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要一辈子追随着他。
      ——所以才有了你们。
      镜摸了摸止水的头发,眼睛漆黑而平静。
      那么,你觉得幸福吗?
      止水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
      然而却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镜说,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我仍然不知道他对我怀抱着怎样的想法,他犹豫了一下,承认道,我很爱他,这份感情已经瓦解了我的判断力,因为我希望他能够同样的对待我,所以做不出也许真实,但是也更冷酷的推测。
      我曾经非常讨厌这一点,镜叹了口气,但是,现在想起来,又觉得可以释然了。

      怀念是如此强横的力量,甚至将记忆和决心一道改写,镜将余下的青春韶华,都掷与亡者陪葬,甘心在那远离尘嚣的寂静之所,沉默终老。
      多么可怕啊,止水想。
      他已经走到了山阶的尽头,神主们簇拥着一位金发华服的美艳女性,止水以前从未见过那张脸,却对她露出了温柔仰慕的微笑。
      接到信笺的那天起,止水就知道自己将接替怎样的使命,他无法判断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那种毫不犹豫的激情,却道出了止水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意愿。
      他并不希望……在那座林峦的牢笼里,像镜一样悄无声息的死去。
      止水在心里叹息着,他比很多人都要更擅长忍耐,忍耐寂寞,忍耐空虚,忍耐爱;而现在,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伊丹巍峨的神宫殿堂,落在那素未谋面的神像之上。

      在它周身燃烧的,是极乐净土里的纯白莲花,还是火照之路上鲜红的曼珠沙华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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