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轻言君心》云若君

5、第五章

　　“娘娘恕罪，娘娘开恩。”

　　素闻懿贵妃娇纵任性，喜怒无常，对待宫女也是过多苛责，想起荠荷说的婉羽，莫轻言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她不怕受罚，只怕会为此掉了脑袋，如是这样，她蔚氏五十九口人的冤情该到哪去洗刷。

　　“瞧这小脸儿吓的，”懿贵妃娇笑岀声，似黄鹂鸟般清脆的笑声，在此时莫轻言的心里，更像是道道催命的符咒：“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懿贵妃招来轻舞，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轻舞领命退下，懿贵妃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莫轻言，摆弄下手上的玉镯子，懒懒道：“本宫累了，你就在这儿跪两个时辰，好好醒醒脑子。”

　　莫轻言垂着头，直到懿贵妃进了内殿，她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不就是跪两个时辰吗，这有什么难的。

　　就在莫轻言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时，轻舞带着个粗使宫女走了进来。

　　“拿好。”

　　轻舞命宫女将木桶交给莫轻言，莫轻言直起身子，举高了手，厚实的木桶里装满了水，压得她胳膊微弯，不住颤抖着。

　　轻舞看了莫轻言眼，冷声说着：“娘娘吩咐了，举着木桶跪两个时辰，若是当中水桶里的水洒了，就再跪两时辰。”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落到青罗衫上，染出朵朵暗绿色的花朵，举着木桶的胳膊早已失去了知觉，莫轻言紧咬贝齿，一股子咸腥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模糊的脑子有了些许清明。

　　忽地身子往前倾了下，木桶差些从手上滑落，她慌忙稳住了木桶，惊魂不定地四处看看，还好轻舞方才下去休息了。

　　时至戌时，轻舞才慢悠悠地走进来，眼带嘲笑之意道：“可以了，回去吧。”

　　放下木桶，莫轻言急促地喘着气，紧绷的心弦一松，差些晕了过去，揉揉僵硬的胳膊，莫轻言摇摇晃晃地出了凝华宫。

　　荠荷站在浣洗局门口等了半天，才见着莫轻言缓缓走了过来。

　　“姐姐，怎样，懿贵妃可有为难你？”

　　“没有，只是跪了个把时辰，腿有些僵了。”

　　“那我给姐姐揉揉，下午看姐姐出去，我担心的不得了，现下见姐姐平安回来，荠荷也就放心了。”

　　荠荷扶着莫轻言坐到了床上，轻轻替她揉了揉腿。

　　“姐姐，你刚刚不在，管事姑姑说，我们运气好，赶上了今年的评考，如果过了考试，我们就有可能会被分到司裳局、司食局，司珍局。”

　　“荠荷想去哪，我猜猜，是不是司食局？”

　　荠荷咧嘴笑了下，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耀人的光芒：“姐姐，你真聪明，我都还没说呢。”

　　“就你这爱吃的劲头，我想除了司食局，你哪都不想去吧。”

　　“姐姐就会拿我打趣。”

　　莫轻言笑而不语，心里默默盘算着，只要进了其中一局，碰到皇上的机会是否会大些。

　　三月初二十九，易禾芳斋门前聚集了一大群没有品阶的宫女，龙齐国有个规定，凡是无戴罪之身的浣洗局宫女、粗使宫女，均可参与每三年一次的评考，后根据其表现分派到司裳局，司食局，司珍局。

　　莫轻言领了号牌，瞥眼看到晚月走来，蹙了下眉头，躲到了一边的角落里。

　　评考分三关，分别是墨画，绣工，厨艺，由各局大人主审，莫轻言眯了眯眼睛，这三样儿里，她厨艺最差，其他两样勉强还能过关。

　　“三十二号。”

　　莫轻言瞅瞅手里的木牌，到她了，深深呼了口气，莫轻言跟着姑姑进了易禾芳斋。

　　“从墨画开始。”

　　“喏。”

　　柔荑执笔蘸墨，手腕刚柔并济，一笔画下，耸立的青竹跃然纸上，透着孤傲之色，玉珍大人莫晓看看宣纸上孤零零的竹子，失笑说：“这画儿可是我看过最简单的了。”

　　“百花艳丽，为何偏偏画根青竹？”

　　“回玉珍大人，竹乃君子之首，根根竹节，刚劲挺拔，不失气节。”

　　莫轻言胡乱说了通，她才不会说是因为竹子好画，小时候爹爹让她学画，可在气走了八个夫子后，她爹爹就放弃了，不过莫轻言也学到了些东西，就是画了一手的好竹。

　　玉珍大人赞许地点点头，看着莫轻言的眼神亦有了细微的变化，她放下宣纸道：“过关。”

　　“谢玉珍大人。”

　　“第二关是绣工，你去一边的针线笸箩筐里挑一些绣线，这个图样就是一会儿你要绣的。”

　　看看桌上的戏蝶兰花图样，莫轻言低头思虑了一番，样式简单，只用了齐针、长短针、打子针三种针法，看来是在颜色上出挑才能过关。

　　她翻翻笸箩里的绣线，五颜六色，挑了些紫蓝、水红、月白绣线，见玉裳大人兴致缺缺，莫轻言咬咬牙，拿起筐里的剪刀，剪下一截头发。

　　紫蓝、月白线绣制兰花，飞针走线，一株泛着淡淡白色荧光的兰花渐渐翩然巾帕上，莫轻言又取了些水红线绣蝴蝶身子，而后将她剪的头发穿在细针上，绣蝴蝶的花纹和触须，不一会一只轻点花蕊的彩蝶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大家眼前。

　　“你这想法倒是新鲜。”玉裳大人拿起巾帕瞅瞅，绣工扎实，样式生动，而且千百年来，还无人想到用发丝做线刺绣。

　　“不过，我方才说的是绣线，你这用发丝……”

　　“恕奴婢斗胆，玉裳大人是说用绣线，可也没提不能用其他东西代替，发丝为黑，笸箩筐子里没找到黑色绣线，故奴婢才想到用发丝代替。”

　　玉裳大人颇有兴趣地点点头，好机灵的丫头，放下手中的绣品，故作刁难说：“但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你又怎可轻易剪发。”

　　“回玉裳大人，发可再长，爹娘的养育恩情不断，奴婢会在心里乞求爹娘的原谅。”

　　“过关。”

　　“谢玉裳大人。”

　　“最后一关厨艺，你看看案桌上的东西，半个时辰后将做的菜端上来。”

　　案桌上摆满了蔬菜瓜果，鸡鸭鱼肉，莫轻言随意挑了些肉块、鲤鱼、蘑菇，她记得爹爹最爱吃的是蒸鱼，过年时候她见娘做过一次，算是有些印象。

　　鱼不甘地蹦扎着，莫轻言咽了口吐沫，闭着眼睛，狠狠一刀下去，“哐当”一声，刀嵌进了木板里，剁偏了，她费力地拔出菜刀。

　　“小鱼儿，你乖乖的让我砍，日后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可好。”

　　鲤鱼廖蹦地更欢了，圆圆的眼珠，像是在嘲笑着莫轻言的不自量力。

　　莫轻言有些生气地瞪着在木板上挣扎着的鲤鱼，时辰快到了，她操起跟短木棍在鱼眼前晃晃，阴恻恻笑着说：“是你不给我面子，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一闷棍撂倒鲤鱼，莫轻言用力剁下了鱼头，喷出的腥血溅了她满脸，“呕”莫轻言捂住嘴冲到木桶前，洗了洗脸，太臭了。

　　将鲤鱼削成片，摆在海棠花盘里，又取出肉块，横七竖八，乱切一通，从里挑了几块好的，摆在鲫鱼片儿上，上面洒些蘑菇碎末，放进滚烫的开水锅里蒸了半天。

　　“这菜叫什么名？”

　　玉食大人拿筷子的手哆嗦着，阵阵腥臭，让她有些食欲不振。

　　“回玉食大人，此菜叫屏湖蒸鱼。”

　　夹起片鱼肉，艰难地放到嘴边，果然不行，玉食大人撂下筷子，鱼肉腥臭，肉块不均，食难下咽。

　　“里面放了什么辛料？”

　　“还要放辛料？”

　　以往她都是在娘做了一半时过去帮忙，可没待多久就被她娘赶出来了，根本不知这做菜还要放调料。

　　“不过关。”

　　莫轻言暗自叹了口气，她早知结果会如此，三位大人交耳商量了下，玉裳大人道：“评考结果十日后发榜，你暂且先回去。”

　　“喏。”

　　“姐姐考得怎样？”

　　躬身退出易禾芳斋，就见荠荷躲在爬满青藤的凉棚里冲自己挥手。

　　“有一关没过，荠荷呢。”

　　荠荷扬着小脑袋，好不得意说道：“姐姐，我可是三关都过了。”

　　“你会做饭？”莫轻言略有些惊讶地瞅着荠荷，三关全过，怕是有望调去各局，哪像她，现在这心还悬着，生怕被刷下来，想到再要洗三年堆成山的衣物，莫轻言就有些头疼。

　　“姐姐，这话怎说的，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有哪个不会做饭，姐姐是哪关没过？”

　　莫轻言干笑几声，忽然想到她去年生病时喝的那碗鸡丝竹笋粥，味甜鲜香，只是可惜后来在没吃过，莫不是……

　　“荠荷，去年我病时，喝的鸡丝竹笋粥难不成是你做的？”

　　“是呀，我看姐姐病重没什么胃口，就做了碗鸡丝粥。”

　　莫轻言扶额，她一直以为那碗粥是荠荷从司食局拿的，没成想是她亲手熬的，心间暖暖的感觉，让莫轻言鼻子有些发酸，傻丫头，在这深宫后院里，每人想的都是明哲保身，唯独她掏心掏肺地对别人好。

　　“姐姐不知，我求了多久，婉羽姐姐才肯把厨房借给我，还有竹笋、鸡肉也是我向司食局的人讨来的。”

　　一想起当时情景，荠荷小脸儿皱成了一团，费了她多少嘴皮子，竹笋、鸡肉还收了她一两银子。

　　“荠荷，谢谢。”

　　“姐姐，怎跟我客气上了，只要姐姐安好，荠荷才能吃得下，睡得着。”

　　莫轻言听了荠荷的话，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果然是个贪吃的小丫头儿，说的话句句都离不开吃。

　　“姐姐，又笑话荠荷，荠荷不依。”

　　荠荷一跺脚跑了出去，莫轻言赶忙跟上，两人笑闹着回了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