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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下&后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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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
叶芳隐喜欢“无拘无束”,唐无靘就助他“自由自在”;
叶芳隐需要“事实真相”,唐无靘就对他“酌情坦白”;
就连叶芳隐突然想去楼巷里花天酒地、赌场中肆意挥霍,唐无靘会做的,最多也是塞银票到他手中、对他说“还不够的,就记我帐上”。
而唐无靘要的并不多,就是“叶芳隐”这个人。如此而已。
于是当这种“两相交易,公平相待,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情况沉溺久了,叶芳隐也会免不了妄想,“唐无靘除了不是女人不能娶进家门简直堪称完美”,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论调也会很快被他自己推翻——这与唐无靘是不是唐门没有关系,是不是正统名门也没有太大关系,重要的是,唐无靘能把“鹰犬”两字活得如此淋漓尽致,他可不要和别人家的狗嫁娶在一起……然而这话说到底,其实是,在叶芳隐的脑中,维持一段“令人满意的关系”、或是身体关系,对方是不是女人与他来说都没关系。
至此,还能指望叶芳隐在乎唐无靘是不是好人?是不是清白之人?
就像唐无靘说“我易容是因为脸色不好”。
他脸色不好是因为母盅不稳,几乎两周没合眼。
他无法安心入睡是因为怀着子盅的蓝苍耶不在身边。
蓝苍耶没能围着他转是因为如今那家伙正在鬼门关游走。
送他去鬼门关走一遭的,正是唐无靘仓卒的行动导致的意外。
至于会说出“计划不周,死了活该”这种话的唐无靘为什么仓促行事……因为当刚正不阿、不受控制的谏议大夫杨大人再不死,他到了长安觐了见说了话,私下走通官道和其他交易的事便要露了光。浮上台面事小,勾结朝廷也事小,重要的是,若给门主知道了他们手里握着条唐家堡原本不屑涉及、也没开出的商线,那么他们就要被迫移交权力。然后?然后肯定还要收紧唐无乐可撩拨的权力范围了。
因此,唐无靘十分难得地同时接到了洛阳来的通知和长安来的密报,一是杀人灭口,二是彻查内奸。
天晓得他解了天麻散十二个时辰还没过、手指尖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可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先来后到,所以要先杀人。
这些事情罗列在蓝苍耶心里大概连前十都挨不上,但他阻止无果。
他们之间的最终妥协就是四个影卫全带上。
于是乎,当蓝苍耶把唐无靘往悬崖外推、被银枪戳穿了心窝的时候,还在想“幸好四个全带上了”。
“所以是……他救了你了?”叶芳隐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对。”唐无靘应了声,听不出什么感激,“这是他的本份。”
那时候唐无靘贴着岩壁、匿了身形,眼睁睁地看着蓝苍耶被钉在地上、一汪灵蛇从他身体里四散逃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替身影卫被扣了之后用化尸粉自行了断。那是唐家堡特制的化尸粉——他当年凭了这手艺十七岁就进了密房毒门,设计来专门给行动失败的影卫自裁用——它藏于臼齿边上米粒大小的机关内,服者必死,尸骨无存。
值得庆幸的是,唐无靘清楚自己身体状况、于是临行前将每一个人的每一支箭都浸透了它……他考虑得如此周到,所以即使只看到自己的箭支终于艰难地擦过红翎银枪的空隙、只有翎羽擦伤了目标的脸颊,他也几乎是心满意足、了无遗憾地被蓝苍耶推出了山道。
所以,更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杨大人再过一分便会全身肌骨分离而暴毙,连带着掩护他的那几支英勇的银枪也要一并在一刻后全身肌肉化为黑水,神仙也救不了。而唐无靘只损失了三个影卫。
“所以你们是在一小队天策的护卫下击毙了人,只死了三个,你们挺厉害啊。”叶芳隐讽刺地赞美了一句。
“是全部四个。”唐无靘说,又更正道,“是我下面的四个全部。”
最终待命救人的唐峰用子钩拖他上了崖——而唐无靘却有些惋惜的想,他在他身后也有五年了,到下月满了二十二、便可功成身退、然后他的前程便是步着自己的后尘,只可惜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告密者,也只好先把知晓的人全部肃清……
唐无靘被拉到安全处时,闪身抽出了腰间匕首。
它是一支极好看的、能惹人分神瞩目的短刀。
刀身流淌着珠母贝的流金,在太阳底下散着孔雀尾羽的彩光。
如今却如同鬼怪的獠牙,嵌进一个充满生机的、温热如火的喉咙里。
唐无靘只说了一句“你们到了底下,再自己算帐吧”。
至此一刻,四支系一共十八个近卫弟子顺暗杀杨轩睿之事就当算是全部清理完毕了。
“……这样是不是草率了?不过我也不懂你们的规矩。”叶芳隐问。
唐无靘解释说,“有点可惜,不过能震慑到时间,便可以稳妥细查。”
“那是确定了内奸不在些死掉的人里了?”
“已查证了其中有一个,所以他们可以去阎王殿自行算帐。”
——当然,也没必要和你说。
“意思是,还有一个?”
“对,是还有。”
蓝苍耶是无法被一支枪头杀死的,即使那支银枪的红缨浸透了他心脏里的血。唐无靘对此十分笃定,于是他就坐到他“尸体”边上,呼来一只信隼。
但是一刻之后,蓝苍耶没有醒。
唐无靘有些焦躁。蓝苍耶和他是退到山道最边上的,他十分确定没有半点那该死的化尸粉。
但是一个时辰后,蓝苍耶还是没有醒。
唐无靘却是舒了一口气,于是冒着“之后大概会被笑死”尴尬,去摸了他鼻息、探了他经脉、甚至伏下来听他的心跳。
然后他写下“杨已办妥。走漏两名天策侍卫。”、将之卷进信隼的小竹筒里,逗弄了几下它的尖喙,放飞去了长安。
直到云遮星月,山间湿气凝重,蓝苍耶才在若隐若现的月光里透出呼吸的声音。缠绕在喉间,隐匿在舌底。
“你再不醒,我可要掐死你了。”唐无靘立刻说道。
蓝苍耶似乎是眨了两下眼睛,唐无靘看他没能全睁开,眼珠子在底下追光,便覆手上去,说“别动”。
睫毛在手心里颤了几回,平静下来,蓝苍耶的声音压抑在齿缝里,断断续续,说着“我可是要死了……眼泪都没……真,伤……”。
“闭嘴吧,我都没死,你哪会先死。”唐无靘打断道。
蓝苍耶想要笑一笑,却咳出一口血沫血块。
唐无靘倾身过去帮他拭去的时候,他看到他脖子浮现的青纹。
“行了,你别说话,”唐无靘见他要开口,立马出声阻止,“我的反应很严重,等你方便说话了再解释。”
次日上午,蓝苍耶被护送走离开。
午后休憩时,收到唐无影的机关小猪送来的唐无乐的亲笔短谏“已妥”,一事终结,算作嘉奖。
傍晚时分,唐子芯带回一份书信。字是丫头写的,内容为蓝苍耶口述——唐无靘窝着火拆开了它。大意是,他多躺了三个时辰是因为银□□死了盅虫,需要重新培育,因此建议作为母盅寄宿者的唐无靘至少辟谷一个月,直到他回来。——唐子芯踮着脚、瞄了眼内容,又带着疑问望过去,唐无靘免得她担心,就回了句“没事”。
“等等,你等下,”叶芳隐打断了唐无靘的陈述,掐着他的下巴扳了两下重新看去,“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宴请结束之后叶芳隐就找个了理由把拖唐无靘到自己的院落。
唐无靘卸掉了易容的脸皮,就看见形同枯槁的头颅,眼窝深陷、面目犁黑,从下颚之处起始、青筋像是要挣脱皮囊覆盖得狰狞而起,一直延续到衣领底下。他这次易容得很彻底,连颈部和手心手背都像是贴了副新皮囊。
叶芳隐撇了下嘴。
唐无靘笑了笑,说,“还要看吗?”话音未落,就抬手要去解护腕。
“免了。我可不想做噩梦。”叶芳隐伸手阻止了他,问道,“然后呢?既然你一开始没躲到这里,现在为什么又大费周章地来找我?”
“原本在等蓝苍耶回来之前,我只别让自己睡过去就行,开始很容易,但连着四天不合眼后就不那么轻松了,所以我去楼里住了一小段时间,需要她们见我若是睡了、就半个时辰推醒我,”唐无靘顿了顿,说,“后来你也知道了,瑞香出了事。”
“和你有关?”
“我只能说无法断定。”
“既然你确定外围还有告密者,就不怀疑我?”
“你不是。”
“我该为此感动吗?”
“我死了对你毫无益处。何必呢?你也是生意人。”
叶芳隐咬了咬牙,说“若我说我不喜欢看你当走狗呢?”
唐无靘甚至懒得看他,“和不可理喻之人,我无话可讲。”
叶芳隐站起身,带人绕过正坐的圆桌、把人推上床,说,“你睡吧”。
唐无靘立刻说,“每过半个时辰就叫醒我。”
叶芳隐看他戒备,忍不住生气起来,说,“如果不呢?你难道还怕死?”
“没有应允,我当然怕死。”唐无靘说,“我睡着之后体温就会降冷,但由于不是骤冷,所以无法震醒,为了避免心跳逐渐停止,我需要醒来调息,”最后他却调了个笑,说,“不过我若死了,你眼见心烦的蓝苍耶就多活不了几日,于你来说大概也算是好事吧。”
“我开玩笑还不行么,”叶芳隐“啧”了一声,把唐无靘的头按上枕头,烦躁地讲,“看着就跟个死人似的,你管你先合眼。”
事实上唐无靘一碰着软枕就睡着了。
他沉在金彩辉映的云锦织物里,整个人更显死灰面色、了无生气。
叶芳隐用指背抚过他的脸,唐无靘反常地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
于是,说着“免得看了我会做噩梦”的叶芳隐就去解他的里衣。
他知道唐无靘和五毒弟子蓝苍耶之间有子母盅牵制,但没想看见他身体上浮出与蓝苍耶背后一模样的刺青纹,更不可原谅的是,他如今干瘪得如同抽条似的,又在一个不知道的时间和地方。
他们确实没有彼此需要事前交代的关系。他也不觉得唐无靘和“别人”能有这种较为常识的关系。
但唐无靘如有一些无关紧要、懒得处理的麻烦,就会说“帮我一下吧,对你也没坏处”、“有你在我还需担心什么的呢”,或是如同这回,他说“因为我对你放心啊”。
真是糟糕透了!
叶芳隐扫了两眼,烦躁地掀起被子将人盖了个严实,摔门出去了。
(三-后话)
唐无靘是被车马的轱辘声颠醒的。浑身麻木。
他模糊地看见一朵一朵被修饰过的光影,在挨近的狭小顶上摇来摇去。
这种反应就像是中毒、或是其他什么事之后,懒散地躺了大半天。
“没想到你这么能睡,足足一天一夜了。”
叶芳隐本想讽刺一句,但开口却反应过来,摆明自己一直在给人运气调理、不然他早冰冷挺尸了……便慢慢降了音调。
唐无靘没有搭理。
叶芳隐说,“我不喜欢留在藏剑山庄,所以和我伯父一起走,商队上行洛阳,我们可以停留金水镇、或是沿途其他地方停下也行。”
唐无靘还是不搭理。
叶芳隐索性说,“你醒了吧。你醒了就让我靠会儿,在这么小的地方端坐着,累死我了。”
他自顾着说完,便抬起唐无靘的胳臂腾出个地方、把自己滑了下去,又抓了个软垫靠在侧椅上。
他终于松了口气。
唐无靘被抓起手腕的时候,看见自己被换了行装、换了件金色的衣裳。他思维缓慢的斟酌了下,决定还是就着这个环着叶芳隐的腰的姿势不发问、不说话。
叶芳隐抓了本《万花茶典》,继续安静地看起来。
唐无靘收紧了手臂。他终于可以把过往的睡眠都补回来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