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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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周前唐无靘以“人怎能以片面定论”把对固话了唐门弟子印象的叶五少戳得哑口，那时那刻过了把嘴瘾，可算是在这一个月来里终于有了件让自己情绪高涨一点的事。但其实也就他心理清楚，倘若叶凡当场反击，那他必被自己的话打脸，毕竟他对藏剑弟子的基础印象也和大多数藏剑弟子对唐家堡的印象差不多门路——兴许是两家一个立身江南秀水之地，一个深藏蜀中密林，再加上些枝节恩怨，总之，除了叶五少和唐家小婉在一起之外，两家的本家人不怎么往来——认知也逃不过一家的片面之词。
现在顶多加个叶芳隐作补充，效用只减无增啊。
但这件事的后续则是被叶芳隐“嗤”了一声，一脸嫌弃地说，“双重标准还在理了？你以为你又有多好吗。”
“也是。”唐无靘也不在意，甚至还被叶芳隐鲜少体现的维护之心逗了乐，愉快地说道“这样看来，叶五少真是个江湖人。”
他原本的意思，大概是想表达叶凡不市侩的好性情，但那调子出了口，和着听者又深知说话人对唐无乐几乎不过脑地卖命，就怎么听怎么像是讽刺了。
叶芳隐言语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便掀了帘子叫停了马车、给半途雇佣的车夫几个小钱便把人打发走了。
原本依照唐无靘的坦白，理应是窝在藏剑山庄等蓝苍耶最为安全，但叶芳隐与母亲的娘家当真是有嫌隙，又说出一番“有我在，谁能动你”的豪言壮语，便直接把人打包随着商队离了杭州。唐无靘在颠簸中转醒后，却是用赞同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毕竟他一个唐门弟子在其他门派里求全也不是件心里无碍的事。后来叶芳隐见人有了些精神便去伯父那儿搜刮了一通。美其名曰“就知道你对金水镇有抵触，看我多体贴”，随后又携他离了队伍。
那时唐无靘头脑不灵地靠在车里，听见外头叶芳隐的说话声——南方语系他都很熟悉、甚至客家方言也听得明白，那么从叶芳隐口里说出的不名所以的言语便只有东瀛话，后来想想，他和自己亲伯在聊天，也是自然，就不再费神了——随后外面却响起了一整排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响，还有武器放地上的碰撞声。随着叶芳隐把一包钱财扔进车里撞开的布帘，唐无靘看见外面围着几圈人，他们全伏跪于地。
他虽然早就知道携叶芳隐母亲私奔的是一位朝唐使臣，于是也猜藤原家在东瀛是有一定地位的了，但如此举动实在过于夸张，可他有气无力，随着眼前帘子飘了一会儿，又模模糊糊地合眼想休息了。
人一安心，就会想睡。安睡了，就容易做梦。
于是，唐无靘久违的做了梦。
唐无靘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小脚小、一身破烂。
他站在蓝绿色的草坑里，越过及肩的壁垒、看了一圈周围。紧密挨着生长得密密麻麻的鲜艳植物，若说是从小长大的毒神殿的话，花丛里面处处掩埋着狰狞活物又似乎不太像。于是他便知道自己在回忆的梦里。特别是看见少年样貌的蓝苍耶坐在一堆唐门弟子的尸体上——那些乱七八糟又零零落落的，应该是尸体——还笑得十分灿烂，对他伸出手，说“小唐门，以后你便是我的啦，现在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唷”。
他在熟悉的人的话语里，先是觉得身上很暖，然后才想起来他中午起就在天井里休息。再然后，唐无靘回了清明、想起来自己和叶芳隐投了这家客栈住已有五六天了。
而叶芳隐呢，倘若不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特殊情况，每年七月下旬起他基本会消失两月去避暑，如今却说着“反正住店的钱是你出，而且这里也不是很热”，便在原本北上的路程里选了个看着还算热闹且安稳的地儿、还找了个带有别院的客栈住下来，一副“暂时就在这里尝鲜也不错”的模样。
唐无靘从趴着的台面上坐直起来，放空了好一会儿。
他思考着是否应该把最近听到的故事整理给唐无乐知晓。
这种“应该与否”原本不应出现，但那些过往已是古早，再说，叶芳隐身上的人脉价值早已被其本人大方摆台面上了，剩余其他对唐无乐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可那些毕竟又是些曾经探口风时叶芳隐也少有地会伺机岔开的故事，这几日他突然就以“解你烦闷、随便聊聊”地对他说起了，甚至还建议出“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登上家臣的航船，出海”的要命话……唐无靘原本就觉得，每每处理起叶芳隐“无法被等价交换的好意”很是棘手，如今还听出了更多的似乎不应该知道的背景，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了。
他正缓慢地梳理着信息，给他平添那么多纠结的正主倒是轻松一觉睡到午时过半、终于自然醒，一边伸着懒腰舒展一边踢开门走了出来。
叶芳隐看到唐无靘还坐在大太阳底下，心里很不是滋味——通过传书确认，蓝苍耶说“那地方别住”、他们便放弃了几个大城镇、最后只在被认可的淮河黄河的交界停了车；蓝苍耶说“暂时别搞一起”、他除了能抱着人当枕头之外就没能做别的事、连亲也没能亲过一口；再到全部安顿妥当的隔天，他问，“那家伙让你断粮你就不吃不喝，让你多晒太阳你就坐烈日底下捂痱子，你当真就那么信他？”唐无靘就干脆利落地回了个“当然”——但看着人气色比之在西湖边上见到的模样确实好太多，也宽心不少。可该不爽的还是要不爽。于是他撇了下嘴。特别是他以前吵着要知晓那如狗皮膏药般随身贴着的五毒到底什么来头、唐无靘总像是逗他好玩似的东拉西扯，前两天不知又吃了什么药地坦白出“他养大了我”的近乎二十年的关系，于是乎，他一直想要争夺的关注与信任的小动作都显得可笑了。
叶芳隐绷着面色走到唐无靘边上，刚想说什么。
唐无靘开口说，“我在想如何把最近的事再报告给无乐少爷知道。”
于是原本纠结“不吃不喝的人别老在烈日底下，会中暑”这么正儿八经的关心话要怎么开口的叶芳隐觉得这台阶可是送得方便。他说，“你卖我卖得还少吗？这还考虑？你们家唐无乐对我的了解大概要比叶家上下合计知道的都多了，但你若想听，我们去屋子里说，这里晒死了——啊，话说你今天晒够了吧？”
唐无靘看了他一眼。
叶芳隐见人没否定，就抓了人手腕往屋里拖，“谁让你现在是病号！回头连本带利全讨回来的时候，可是要叫你哭。”
啊，真是。
唐无靘忽然觉得轻松起来，便回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拭目以待。”
假若之前是因为从自己被收养起，亦或是以当时的情况如今能调侃说“被拐骗起”，就没因突发事件和蓝苍耶分开那么久，他有些担心——既担心他回来又担心他回不来——所以才会生出这种情感纤细的梦，那唐无靘觉得，重新看见少年时的记忆就不是什么温馨的启示了。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空地上。这种身心分离的真切实感着实不可思议。后来忽地天旋地转，鲜亮绿色就褪色成了唐家堡。记忆中当时到底答了蓝苍耶什么东西已经无解了，无非就是个代号。而当他站在唐家堡里被问话、被审查、被当作物品分门别类的时候，这个五毒已从站在对面叫他选择的人变成了站在他身后的支持者。
他的视线里一直有个内堡的少爷在说话，却听不到说了什么，直到站他身后的蓝苍耶推他了一把，他一个踉跄几乎要扑到人身上去，对面的人伸手抓住他、看似扶了一把，于是他在梦境里重新听了个明白。
——他们做了个交易，类似于“从此以后你就替唐无乐死”、然后他在唐家堡有什么念想都会被尽量满足。
就是这样的事。
唐无靘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听见叶芳隐的声音在耳朵上飘。
那人一边声音温柔地笑着一边顺他的头发，哄着“乖啊乖”之类安抚宠物似的话语，他才意识到，大抵是梦中自己被推了一把，于是现实里就顺手抱了紧身边的活人。
后来唐无靘往后移开了些，说，“热”。
叶芳隐也不介意，调侃着问道，“是梦见美人了？”
唐无靘想了想，不知要怎么回。倒不是因为这章节的主角不是唐无乐而是他胞兄的关系。
更是为此又一次重见了自己的天真蠢样。
自己在唐家堡的念想有什么呢？大概是“我不想被当作物品随便按一个名字作为标记”，还有便是“我想和我姐姐住一起”。当时那位少爷听了，笑得很是好看——当然啦，如今回首，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于是他为这两句幼稚话从十五至十七出头的年岁里一共为唐无乐的假身份“死”了六次，至少六次，而这种无聊且叫人崩溃的死亡重复却被美化成“能让无乐少爷为唐家堡更专心地做事”和“变相挽救了师兄弟的命”。好在唐无乐让他去“假死”的地方大多自恃正道或自吹名门、并不会对尸首做一些凌虐之事，也算是比他胞兄有点人性了。
如此计较起来，叶芳隐的“美人”定义无论是套在唐无乐身上还是唐无寻身上其实都很讽刺了。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没把他当人看。可话说回来，一开始，他也没把唐家堡的少爷当“少爷”之外的身份对待。他当时为了进密房、为了进毒门，对主管可是该送的异草、该奉的奇珍、该杀的对头、该掳的美人，只要是能引注意能得欢心的事一样也没少做……唐无靘思绪到了这里，眨了眨眼，当初的实情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也没本钱把自己当人看，“反正疼痛很快就麻木了”，反正救人的是蓝苍耶、麻烦的人也是蓝苍耶，自己只要作死被杀就行了。如今借着梦境心疼起自己来，真是只有“矫情”两字相送。
他想，一定是眼下本该提心吊胆的时段里反而安心睡了许多的关系。而“安心”这两字……在他身后没有影卫及蓝苍耶的情况下，自他长姐唐汐死后就没体会过。
于是怪只怪近一周里几乎被叶芳隐千年难得地贴着照顾，甚至连大门都没出过。
再加上，蓝苍耶不在、唐子芯不在、连自己传信用的机关小猪收了之后也没再放出来，更重要的是，唐无乐给他的任命是“等”——让他休息、诸事等安排了新的影卫再议。于是在这番“无事缠身”的无聊境地下，唐无靘的精神好了些、念想也开始胡乱跑边，他甚至想过“不如和叶芳隐玩一次吧”，毕竟两个人每天形影不离的，叶芳隐贴着他有反应、他贴着叶芳隐也有遐想，这又不需要遮掩，再说，蓝苍耶的禁令其实就是为了方便连结盅虫，曾经都有过糟糕十倍的情况了，他现在还不是照样活得……不错。
因此，当真是想要去相信眼前人的念想才会放任的吧？
只可惜，意淫始于胡思乱想、报应也脱透于相关的希翼了。
唐无靘又想起叶芳隐曾经为一颗黄玉髓差点把他砸去忘川河的事了。
事实上这件事他从没忘记过。
——后来被唐无乐知道的时候，甚至找他婉转地聊了一回。
更叫人料想不到的吐血事是，那指甲大小的玩意其实最后只在叶芳隐手里得宠了半个月、就在家中喝酒时被随手一抛，滚到不知哪儿去了。没找过，也没想再找过。
于是做出这样的梦，用神鬼迷信来说，就像是无乐少爷如今相隔太远又编制新人、只好借机再给他提醒似的，当真是“什么人看不对眼偏生看上了个藏剑……你心里真过得了那道坎，便随意好了”。
唐无靘一边自嘲着坐起来一边伸手摸了摸叶芳隐的脸，回着问话却说道，“是啊，梦见年轻时的毒公子了，他的传闻你应该听过吧。”
对于唐无靘明显的胡诌，叶芳隐也坐起来与他面对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做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作回忆状——毒公子唐无寻的事迹他不仅听过、还很有感触，唐无靘以前调戏他的时候说过“真想把你送给无寻少爷，你的长相可是正投他所好呢，而我也正好能记个功”，简直恶心了他好半天。
叶芳隐的面上看似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说，“他不可能比我更好看，也不可能比我更帅。”
这回应，唐无靘是真没想到。
“你的脸皮可又叫我刮目相看了。”
他既不生气也没任何的不悦——他对向自己提出交易的唐无寻只有过刀锋砍进背脊时的憎恨，但这种情绪很快就随着苏醒在长姐身边的回报抵消了。——他从这位主管身上学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这世上没什么关系比‘买卖’更简单、更直白、更不需要花多余的心思”。
而叶芳隐还在体贴地继续作戏，反驳道，“你都梦见他了还往我怀里扑，这不是最好的证明？”
唐无靘好笑地说，“也是，你可不仅是脸好看，连身价也很好看。”
叶芳隐一时半会被这种原本熟悉的调笑话堵住了。
在这一小段不能亲近的时日里，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叶芳隐却时不时回想起自己曾经把叶凡和唐小婉的故事当作笑话看的事，尤其是那段承诺“为了让小婉看到雪”之后的等待，他是怎么也不能理解这种把芝麻小事升华为支撑着叶凡走过几个年头、越过几番苦修的支柱一般的情感——这些当然不会明面着说了——而叶五少有天趁叶芳隐心情愉快地给芮一姑娘准备的喜礼抛光打磨的间隙问道“你还当真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或是单纯为了别人做点事？”那时他和唐无靘其实已经断断续续处了三年多，但他们基本不粘一起，一年累计也就见二、三个月，便随口回了句“太麻烦了，没有。再说别人怎么感想关我什么事。”
后来他在茶余饭后和叶凡诉过“肯定是老天爷见不得我逍遥自在所以才把那家伙塞过来”的苦。他说“该花的钱我都花了、该送的人情我都送了、就连不怎么该做的事我都为了他做过不少了，那人干嘛老是一张冷脸，唐家堡出身的都简直有病……五少你见多识广就快点给我些意见嘛。”当时的叶凡刚把唐小婉带回藏剑山庄，心情正好、落语不重，他回了什么呢？大概是……“你好个屁啊，简直不能更混蛋”。
——这都是两年多前的事了，近些日子才和着没有烟花的清澄夜露慢慢地弥散开来。
他最近确实时常胡思乱想，这完全可归咎于“唐无靘如今不能睡不能碰、导致两人一连几个晚上只好在星空下大眼对小眼，多生善感”。
他想歪过“这么个别扭的人窝在马车里的时候看上去就好似整个世界里天大地大却只能依靠他叶芳隐”，路经村子和小镇时他把他留在马车里之、然后心情愉快地去砍了点山贼、训了下地痞，这种相处可真是像极了“一对眷侣隐居山林然后通过帮助村民得点衣食补助”的小说文本，然后忍不住就要说“我们日后就在这里过吧”。
感觉既新奇又满足。
但这些毕竟是“错觉”了。
所以，当听着对面的人说“我当年不过是个附属品”时，叶芳隐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所以，聊到些类似“你现在可是我的另一大用处”话语时，叶芳隐也无法感到高兴。
可到了聊天的最后，他也没能真心低头说些什么。叶凡所谓的“让喜欢的人高兴自己不也愉快吗”的问话，在叶芳隐心里就如同奇葩。随口一哄自然无所谓，他在楼子里说的可多了，但真要“把对方放在先于考虑的位置”，他决计不能接受，这和“低人一等”还有什么的差别呢？
倒是唐无靘见人皱着眉头不说话，便说，“如今我倒是怀念起来了。曾经多简单。现在多烦。”他的口吻轻松而调侃，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或是童年过得幸福美满。
叶芳隐想，或许让一个能算计着何时用自己的命来入名册、进密房、抓紧唐无乐上位然后拼命立身分支系的主事的唐无靘来软在别人心头……确实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唐无靘虽然看似和他如出一辙地无视他人感受，却是把所有事都斤斤计较、分门别类不投入感情的关系。叶芳隐明明知道，但他不愿细想。否则可要没完没了了。像是主事的人会有专门记录手下买卖人命的条目，而他叶芳隐在唐无靘那儿大概是有本独立的命债了，却不是江湖恩怨、只为洗白，为能让他无忧无虑地留在浩气盟、了无心事地和七秀妹子嘻嘻哈哈——他们最初的关系，就是在如此条件下建立的。
叶芳隐对人的那点稀少“喜欢”大概全在唐无靘身上，但在叫他低头面前，只得牛就一毛，毫无意义。
而当下现状也没有不好，说笑、调情、合欢、共寝，世间能做的一样都不少，只是偶尔一口气堵得慌。但说不定变成了情人反而更憋屈呢。
既然把关系减到最简是唐无靘最想要的，那他说点幼稚话又有何妨？
而这种相处即使相互都得了安慰、他也没哄着对方，自己绝不是全然讨好的角色。更好的是，唐无靘也是会读心，他解释说“这可全是密房干脏活的后遗症”，但确实是能“欢乐”地沟通。
然后，叶芳隐可以通过做些类似于“明知对方在辟谷，却点了一桌大鱼大肉、当着面吃喝”的举动、唐无靘提起筷子夹了块鱼脸肉到他对方碗里说“也是，你要是没力气了，真遇上什么事谁护我呢”的反击，将“你这样身体怎么撑得住”、“有你在我当然放心啊”的弦外之音，全部化在行动里。
一切看着……都挺好。
有些行动在底下，一直在变质，但可以当作看不见。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那暴露的心事就再也掩盖不起来了。
...未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