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梳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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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赶到舞台上的时候，整座无忧楼里已是一片寂静。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两个人的脉搏——已经死透了。我又仔细地检查了尸体上的异状以及没入胸口的暗器，正沉思着，身后有一阵脚步停了下来。我站起身，回头看了看，是景庄和刚刚负责我们包厢的小二。景庄站在离我和尸体们两米开外的地方，用扇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口鼻。
“不用怕，没有毒。他们中的是‘死得快’，被抹在了胸口的短箭上。”
“‘死得快’？真的没事了？”他将信将疑地那么挪近了一揪揪。
“我在这儿呢！你怕什么！”我过去一把把他拽了过来，指着地上的尸体，“这两个人生前还中了其他的毒，但似乎已经解了。难道是第一次没成功就又毒了一次？。”
“秦安啊，这些事就交给衙门的人去做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没来得及救下他们，至少要帮忙找出凶手才是。”我边说边去解那尸体的裤带。
景庄一脸震惊地抓住我的手：“秦安……没想到你居然是如此直接之人！可是就算你欲行不轨之事……”
我劈头就打断他：“你丫的才欲行不轨呢！我这是要验尸！验尸！”
“姑奶奶，你一个非办案人员在这里私动证物，可不是惹麻烦嘛。”
“放心，给那些官差随便下个什么就会乖乖的了。”
“秦安啊……”他还想再说什么，身后的小二凑上身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景庄的眼神微微转向舞台后头的准备室，等小二说完，叉起着手来看我：“秦仵作，今日你这浮屠怕是要建上一打了。”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向准备室，站起身就往后头走，一把撩起纱帘，里面却已没有一个活人。
我一个一个地检查完毕后，看到倚靠在门框上盯着我的景庄：“应该是一个人下的手，中的毒都是一样的，就是外头两个已经解了的那种。”
“看你的表情，是已经有头绪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小二，突然有点踌躇。跟着李士先下山，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
我不接他的话，又在空空荡荡的舞台上转了一圈，扫了一眼大厅中乱中有序的桌椅，冲他招了招手：“衙门的人也快来了，我们回去吧。”语毕，我已先他一步出了无忧楼的大门。
一路无话地回了客栈，我自顾自钻进了厨房准备晚饭，顺便梳理梳理这几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首先是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对于自己的身世，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一般如我这般没变爹没娘的孩子，这辈子注定是要踏上一次寻亲之路的。若是丢到话本子里，那就是一段集结了三代恩怨的虐恋，指不定还会蹿出来一个兄妹禁忌之类的。但落在现实中，这乱世年头，鳏寡孤独者皆无所养，那些被抛弃的孩子早了八早就去阎王跟前刚重新做人了。即便有运气跟我一般好的，被人收养了，对于亲人的念想也早就被时间的砂纸磨亮堂了。生活嘛，总是要过下去的，即使偶尔跳出来一个“我爹娘是谁”的念头，也会在同师父天南地北的救人途中被随意丢进哪个咕噜咕噜的药罐子里。因此，如今突然丢给我这样一个类似女主的设定，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说不信吧，吃了我那么多桃花酥的师父应该是不会骗我的；说信吧，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就像是一个新手写的剧本，没有前因铺垫，直接给读者来了个不在情理之中的意料之外，接受度自然是很低的。虽然哥哥一路上对我多加照拂，在我跟前也明显比在人前更真实真心，但总有种怪怪的滋味捆在心上，说不出也道不明，让人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对辣椒酱的控制，一下子就加进去了一瓶。
再来便是李士先的“大业”。关于这一点，我相信我的推断是正确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心甘情愿地同他下山。可是有一点，我总看不明白。就他话中透出的意思，他是打算要武装夺取政权的。如果是这样，即使最后是周煜上台，那么靠着他手上的那些兵马去端了帝都也全然不在话下，又何必要我去救个皇帝如此多此一举呢？再说这梁城之行，“选美大赛”应该只是个幌子，除此之外，士先他在这里肯定另有打算。
想到这里，我往水煮鱼里面又狠狠地撒了两大把花椒，呛得我一阵鸡飞狗跳。我下意识地用袖子抹了抹不住往外冒水的眼睛，被袖子上的大蒜味一个刺激，又是一阵泪流满面。我一边吸鼻子，一边思量，此番周煜也在这里，他俩莫不是打算在这儿交手吧？既然哥哥和景庄已经串通一气，那只能从另一个人下手了。
我把做好的水煮鱼和怪味鸡交给小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后，我小心翼翼地端着一锅南瓜粥来到了陈姐姐的房门口。
“陈姐姐，我是秦安，你醒着吗？”
“我醒着呢，你进来吧。”
吱呀一声，我推开门进去，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了端坐在屏风后头的素颜美人，嘴唇虽有些泛白，但精神劲儿还是不错的。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盒桂花糕，看来景庄已经来过了，他对陈姐姐还是挺上心的嘛。
我用南瓜粥把那盒桂花糕挤到一边，端着一副大夫的口吻对她说：“陈姐姐你那么久没吃东西，一下子就吃这些油腻的糕点是不行的。我帮你煮了一锅南瓜粥。南瓜性味甘、温，有补中益气、清热解毒之功。你喝了它，保管明日就活蹦乱跳了。”
她接过我手中盛好粥的碗盏，微笑着对我点点头：“秦安你有心了。”
“本是下午就想来找你说说话，半途却被景大哥叫着去看了一出戏。”我偷偷瞄了她一眼，仔细分辨着她脸上的微表情，本想捕捉一丝了然或者惊慌出来，却没头没脑地被我看出了嫉妒……我抽了自己一嘴巴——怎么能忘了陈姐姐喜欢景庄来着。刚刚那话，活生生的就是小妾对原配的炫耀口吻啊！
我有些惊慌，随手抓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陈姐姐，我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是因为景大哥说要请我吃黄金烤乳猪……”她的眼神一直盯在我拿桂花糕的手上，自己默默呷了一口粥。
我一下子就领悟了她眼神中犀利的话语——这糕点是景庄送的啊喂！我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咳咳……有心要吃的……咳咳” 我被糕点噎了个半死，想抠又抠不出来，抓起旁边的茶壶就灌。
待终于缓过气来，我被眼前狂风卷过的现场惊到了。茶壶连同盖子一同翻了，桌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茶末子，茶水沿着桌角“啪啪啪”地打在地上。旁边是泼了一地的南瓜粥，丝丝地冒着热气，隐隐还可以看到底下已经被融得快没形状的桂花糕。
我抬头看了眼抱着碗盏缩在床角的陈姐姐，整了整衣冠，扶起刚刚被我踹到一边的凳子，淡定地翘了一个二郎腿：“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陈姐姐很有涵养地追究地上那一滩马赛克。于是，我也很有涵养得还寻了块大红色的毯子把它盖了起来。我对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非常满意，除了那块突兀到一看就有问题毯子之外，其他的都挺好的。
陈姐姐递给我一块方巾：“秦安，辛苦你了。”
我摆摆手：“一点都不累，真的。跟刷药炉比起来，简直就是同睡觉一般轻松愉快啊。”
“炼制丹药是不是很辛苦？”
“不会，就是把各种东西按比例放进去之后，看着火就行了。后来师父按古书上的方法做了一个控制火温的炉子，连火都不用看了，睡觉的时候都能炼，非常简单方便。”
“原来如此，神医前辈果真是厉害。”
“他也就猜拳的时候运气好点，每次赢了就指挥我去洗茅坑，忒不厚道。”
陈姐姐微微叹了口气：“你师父待你真好……”
我很惊讶她居然能从“洗茅坑”中听出来一个“好”字，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确认一下她的魂还在不在：“陈姐姐，你是在跟我说话嘛？”
她的眼中尽是笑意：“我自然是在同你说话。连做个家事都能玩猜拳那么开心，你师父自然是疼你的。”
我觉得她脑补的画面跟我实际经历的画面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刚想出声纠正一下，就捕捉到了她脸上的落寞。我心想，陈姐姐的过去肯定十分凄惨，否则也不至于沦落成了艺妓。看她的眼神不自觉得带上了怜爱之情。
她看我一脸同情的样子，却噗嗤一声笑将出来：“秦安啊，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出身世家，八岁时虽家道中落，却被父亲托到了景家，成了景庄的陪读。后来去做艺妓却是我心甘情愿的，声色场所无疑是收集情报的绝佳之地，我只希望能为景庄做些什么。况且有他和李将军在背后张罗，也从未叫我受过什么委屈。”她见我了然之后又是一副纳闷的神情，补充道：“我方才羡慕的，是你同师父能毫无芥蒂得处在一处。小时候，父亲对我要求甚严，除了查考功课外，从不与我谈笑。后来到了景家，受到的也都是疏远的客气。因此，刚刚听了你所说的，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一股子落寞来。”
我有些尴尬的笑笑：“陈姐姐，相信我，这洗茅坑的事，你是绝对不会想要经历的……”
“人总是会去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也许我真的处在你的境地，反而会羡慕我自己了。”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子滴。话说原来你同景大哥是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啊。”
“青梅竹马算不上，我同他，不过是认识得久了些罢了。”
“怎么会呢。陈姐姐你如此才貌双全，任何一个身心健康男人，就算不对你一见钟情，也绝对逃不过要日久生情的！”
她摇了摇头：“原先我也是如此作想，觉得我若能时时伴他左右，终有一天能让他喜欢上我。可是呢，男人的感情是无法用时间酿成的。即便是在路上偶遇的女子，喜欢了便是喜欢了，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是无论如何都强求不来的。这日久生情啊，生的也只是我们女儿家的一厢之情罢了。”
我觉得她的想法太过悲观，鼓励她说：“很少有人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悲伤故事。我觉得呢，景大哥的心中还是有你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带你来梁城，让你参加关系重大的‘选美大赛’了。由此可见，他是非常信任你的。”
她的脸不自然地白了白：“是啊……他的确很信任我。”
我端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一阵得意：这次的选美果然有猫腻。
我假装不经意得问：“我看士先他很重视这次大赛，那副画真的如此珍贵？还是其中有什么秘密呢？”
陈姐姐懒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单手托个腮，眼珠子滴溜着：“秦安啊，你若想知道什么，怎么不直接去问李将军呢？我瞧着他看你的神情可真是说不尽的温柔呀。若是你问，相信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我用袖子揩了揩冷汗，感情陈姐姐不知道我同哥哥是兄妹关系，这就已经给我们扣了一顶暧昧不清的帽子。我刚才好好的干嘛要想什么禁忌之恋呢！干嘛要想呢！照这个情形，我怎么辩白都是越描越黑啊！
正当我绞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解救了我：“秦姑娘在吗？！秦姑娘？！”
我一下跳起来：“在在在！来了来了！”刚想回头跟陈姐姐道个别，门外喊话的小二已经冲了进来：“秦姑娘，您快跟我去一趟吧！”
陈姐姐也赶忙起身问：“出了什么事？怎么那么慌张？”
“少爷和李将军吃了秦姑娘准备的菜之后就一直痛苦地抓着脖子，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喔……是这个事呀……”我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掸了掸袖口，搭着他的肩膀说道：“放心吧，过会儿就好了。”
陈姐姐看着小二脸上担忧的表情，转过头来问我：“真的没事吗？秦安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潇洒地甩了甩刘海：“别理他们，我不过就是在里头埋了两层花椒之后，又埋了两层朝天椒。”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梳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