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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看戏 ...

  •   我呼啦一下跳下车,全然不顾景庄在僵在一旁的手。他黯然把手放下,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端着扇子走进了大门。
      这无忧楼坐落在梁城的北边,已是商业街的最尽头。若能从天上俯瞰,这是一座镂空的正方形建筑。正门开在南边,鎏金的“无忧楼”三个字,每个都有我十个头那么大,斜吊在正红色的大门上,俯瞰着每个人,让人不抬头都能感到一阵沉重的压迫感,满满的富贵之气扑面而来。
      进了门,入眼就是右手边的戏台,建在整个建筑的最东边,由上好的香樟木搭成,防水防滑。整个台子做成了梯形,那翘出来的两只角想必是为乐队准备的。中央富丽堂皇的舞台——足够我横着滚上八十圈后,再竖着滚上五十圈。舞台后面是戏子们的准备室,用纱笼了起来,平添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味道,让人看了徒生起偷窥的冲动。
      我跟着景庄一块儿上了二楼,回头瞧了瞧坐在露天院子里晒太阳的观众们,觉得这楼主差别定价的手段真是高明。景庄定的包房,在整个建筑物的西边,正对着东边的舞台,无疑是这所有的包厢里最顶级的。我偷偷拉着小二问了下最低消费,他不卑不亢得吐出一句 “一千两”,让我心惊肉跳地缩回了刚摸上身边那只珐琅彩瓷的手。
      景庄那边已经点好了菜,顺嘴催了催小二快点上。那小二笑眯眯得一边回着“马上马上”,一边就退了出去。我心想,这个“马上马上”怎么着也得要半个时辰吧。看这里楼上楼下的都坐满了人,生意这么好。若我是这里的大厨,正手忙脚乱的时候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冲出来催着上菜的话,那这泻药肯定是要往死里下的。可是今天这大厨似乎是个生了三头六臂的,小二前脚刚出了门,后脚就把菜端来了,速度快得让我怀疑他刚刚是把菜揣衣服兜里了——看来这顶级包房的面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桌上这只远近驰名的烤乳猪,且绝对担得起“远近驰名”的形容。揭开罩子的一瞬间,香气四溢,连楼下都传来了一阵“啊!好香啊!真的好香啊!”的赞叹声。而且它“色同琥珀,又类真金,入口则消,壮若凌雪,含浆膏润”,这样的好东西都不需要打广告,口口相传的速度就足够在一天内让所有梁城的人都知道有它的存在了。我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笑得连眼睛都快没有了。
      “秦安啊,你若喜欢,今后景哥哥天天带你来。”
      “嗯,的确很好吃,你没骗我。就是不知道景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去趟厨房?”
      “可以是可以……你不会是想去偷学吧?”
      “哎呦!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人家只是想去找主厨大人签个名而已嘛。”只是他刚好在做菜,那我当然只能在旁边看着嘛……

      饭毕,我端起一杯茶,微微抿了一口,苦得我龇牙咧嘴地问坐在对面嗑瓜子的人:“今天你带我来,是要让我看什么戏?”
      他又摇起了那把扇子:“这无忧楼里最出名的,除了你刚刚吃的黄金烤乳猪,就是《无忧传》了。”
      “《无忧传》?”我用眼睛往窗外滴溜了一圈,在露天广场上坐着的人,个个都热情高涨,看来是快开始了。我转过头来看他:“是讲无忧公主的生平?”
      “没错,虽然梁城里关于无忧公主的戏文很多,这里却是最正宗的。”
      “你的意思是……最符合历史真相吗?”
      “我们家秦安真是聪明。”
      我把喝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肯定是假的!”
      他探手过来,帮我重新斟满:“喔?这都还没看呢,你就知道是假的?”
      “戏本子都是人写的。是人都会有自己的主观感情。这是再怎么样都逃脱不了的啦。”
      “所以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真相,只是各人相信自己所愿相信的罢了?”
      我长大嘴巴看他:“我哥他怎么连聊天记录都全倒给你了?真是……你俩的关系……。”
      “我和士先可是十几年的患难知己。自然无话不说。”
      我的八卦心立马就上来了:“真的?来来来!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初恋呀?或者他的初吻?初夜?”我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个遍,“不会是你吧?”
      他拿起扇子尴尬地遮了脸:“秦安,你哥哥和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你就算不相信士先,也该相信你景哥哥我呀。我可是鼎鼎大名的……”
      我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的风流不是为了掩饰自己喜欢男人的真相呢?”
      他抛过来一个哀怨的眼神:“秦安啊,景哥哥我可是有心上人的。我曾经发过誓,非她不娶的!”
      “是嘛。那你怎么至今都还没娶?难道是她不愿意嫁?”我想了想他的风流做派,脱口道,“也是,你平时那么沾花惹草,她肯定不会相信你是真心的。”
      “真的吗?就算说了‘今生非你不娶’这样的话都不够真心?”
      他的表情难得的真挚,看得我都不好意思再打趣他,只能正色道:“因人而异吧,你若真的喜欢,就该直接问她才是。”
      “你说的不错。等士先的事了解了,我就去问她。”
      “等我哥那事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年还是五年?到时候你的心上人怕是早就嫁人了吧。”
      “嫁人倒是不会。就是——秦安啊……你相信有奈何桥吗?”
      我被他问得一怔,怎么好好的问起轮回转世的问题了?后来才悟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敢情这位处处留情的浪荡子居然还有敢于殉情的一面?真当是让我刮目相看。我平生最爱痴情种子。话本子里男主为了女主无私奉献的虐恋总是让我欲罢不能。奈何现实中太少,今天居然让我碰到了一个,真是黄道吉日啊黄道吉日。
      我含着一腔怜爱之情,脉脉地握着他的手:“放心吧,即使她已经投胎了,你将来追过去,她也就比你大了十来岁。现下流行姐弟恋,你绝对还有机会!”
      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也脉脉地看着我:“秦安啊,我觉得她更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你看这样好不好,哪天你陪我一起去给她上个香。她若知道我有了那么好的妻子,一定会很欣慰的。”
      我抽回被他握着的手,面不改色地掏出手帕狠狠地擦了擦,然后 “啪”的一声把帕子丢进了垃圾桶。

      台上的戏开始了。
      第一幕的故事发生在后梁国国王五十岁的寿宴上。是时,无忧公主十五岁,因一曲《松鹤延年》而艳名远播,毫无悬念地荣膺第一美女的称号,风光无限。
      一般民间的传闻都说,这无忧公主是四岁就能吟诗作对的奇才,十岁时便已精通琴棋书画。这样的神人,若不出名才是奇怪。可是这戏里却说她十五岁时才被天下所知,同我从前知道的,却是有些出入。我把这个疑问抛给了对面那个一直拖着腮帮子看着我的人。
      他慢悠悠得把视线投向台上正在抚琴的“无忧公主”:“公主成才虽早,但真正为天下所知却是在这场寿宴之后。后梁国富庶,早已成为邻国吞并的目标,又偏出了那么个才貌双全的公主。因此,后梁国王不想她遭邻国觊觎,就把那些事都瞒了下来。如今人们传颂的那些公主的幼时之事,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既然如此,这寿宴上怎么又突然让她弹琴助兴?”
      话毕,就听见楼下抚完了最后一个音节的“公主”半羞半媚地说到:“今日父王生辰,这曲《松鹤延年》是女儿准备的惊喜。无忧祝父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仙。”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国王的本意呀!
      我欣赏着 “国王”脸上又欢喜又惊讶又担忧又踌躇的纠结表情,五官都快被他搞得错位了,觉得这位兄台的演技真不是一般的高,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都能如此生动立体地表现出来,出场费一定不下千数。
      接下来,跟所有的故事一样,女主温馨美满的故事情节之后必然是反派的大活跃。
      当时二十出头的大周皇帝,听闻了无忧公主的才情,向后梁国王求娶。后梁国王情急之下将无忧许给了本国的一名将军,回绝了和亲的提议。闻此消息,大周国以后梁国蔑视大周皇帝的名义出兵后梁。战争一触即发。
      看到这里,我觉得,这个出兵的理由,明摆着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大周皇帝特地御驾亲征,看起来还真像是一气之下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样子。不过严格来说,他为的也的确是红颜,不过不是“无忧公主”这一个红颜,而是后梁国千千万万包括子子孙孙在内的所有“红颜”。这些年被他收入后宫的后梁国女子当真是比我哥的腿毛还多。“□□”两个字若放在他身上,估计历代所有被指“□□”的皇帝都不会同意的。难怪他不到四十就已经下不来床。我寻思着他这样在床上躺了七八年的身子,就算不中毒,估计也快阿弥陀佛了。半生醉虽是DuYao,却能让人在200天之后才窒息而亡。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续命的药。难道三皇子下这种毒,是另有打算?
      景庄看我一直发呆不看台上,假装痛心疾首地对我扼腕:“啧啧!那将军怎么能抓了个女人做挡箭牌,真是太没风度了。”
      我被他说得好奇心一起,又回过神来看戏。
      此时已是两军对峙,大周国的士兵个个紧张兮兮地握着箭弩犹豫不决。而皇帝盛怒的眼神中却透着冷笑。后梁国那边,士兵们已经全躺了。唯一傲立的两个人,一个是浑身浴血的将军,一个是被架在刀下却面不改色的女子。看情形,这个女的似乎是被拿来做要挟了。瞧她穿衣打扮的样子应该是皇帝的妃子,似乎还是宠妃。陛下啊陛下,你怎么能整个女人一起来打仗呢?
      那个女子倒也硬气,纤细的脖颈上都擦出血了,脸上还是一副高傲的神情,只是望着对面的大周皇帝,眼中赤裸裸的企盼着,真是让人心生恻隐。看得我都想立马扑上去救她于这水深火热之中。
      只可惜下一秒,她的希望变成了绝望。低头时,胸口已多了一支长箭。
      我从前一直觉得,那些能够在战场上不为敌人要挟的人,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他们有着强大的内心,能够为了大我而牺牲小我,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实在是令人敬佩。但是今日,我又发现了另一种能做到这一点的——那就是心中永远只有自己的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是前一秒还深受宠爱的女子,死了一个又待如何。所以,咱们的陛下亲手了结了这个女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可知,这个女子是谁?”景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适时地出声吊我胃口。
      我控制着,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没那么迫切,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半响才接了他的话茬:“是谁?”
      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端起茶抿了一口之后,又抿了一口。
      我盯着他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第九杯茶,就是不回我的话,实在是胸闷不已,忍不住出声再问:“景哥哥,你知道她是谁?”
      “这是自然。景哥哥我无所不知。”
      “这样啊。”我已忍不住把手伸向了袖中的“肝肠寸断”。
      “那个女子是圣宠一时的容妃。也就是当今三皇子周煜的生母。”
      “那么说,那周煜也是幼而丧母?”我若无其事得把手拿了出来。
      “不错,容妃去世的时候,他才三岁。他母亲将他留在了宫中,自己随了皇帝出征。”
      “可是我怎么从未听过有那么一说?”
      “当时知道容妃随行的人都是大周皇帝的亲信,战争结束后,皇帝以病故的名义厚葬了容妃。这出戏是编剧考证了几年后新加的。今天是第一次上演。”
      “原来如此。既然是皇帝想要瞒着的事,如此大庭广众地演出来不会招来祸患?”
      “这无忧楼的后台硬得很,就算出事也就是多上缴些银子的事,不必在意。”
      这时,台上的“皇帝”已经班师回朝了,估计待会儿就是公主失踪的戏了。关于无忧公主最后的下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光是话本子里的版本就有不下二十种,今日终于可以看到一个正宗的了,我徒生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刚刚在战场上拿刀架着“容妃”的将军最先出来,身上穿了一套夜行衣,在舞台上左顾右盼,似乎在确认四周有没有人。接着,他冲后头招了招手,“无忧公主”也穿了一套夜行衣哆哆嗦嗦得走了出来。
      莫非这两个人是要私奔?!
      我刚想回头问问景庄,就见他沉着脸一个箭步冲到窗口,把我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时,台下传来了一阵阵尖叫。我也好奇地站起来跑到他身边往楼下看,就见院中此时已经一片狼藉,大家都你争我夺地往门外冲。
      而刚刚在台上的两个演员,此时已经瘫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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