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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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下了山，又骑马赶了半天路。待我俩抵达梁城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了。
进城后，我们都下了马，各自扯着笼头，肩并肩在城子里走着。
这是我第一次来梁城，从前只在话本子或说书先生的口中听过。知道的，也无非是后梁国无忧公主的那些令人唏嘘的风韵故事。如今看着街道两旁，那些不同于大周国的异域风情，才觉得真的到了当初让多少才子折了腰的后梁——如今大周国的梁城。
“士先，这梁城里怎么都是五颜六色的？”我揉了揉被晃晕的眼睛，干脆退后一步，盯着他的背走路。
“后梁国本就富裕，且盛产各类香料和染料，银器更是每个女子必备的饰品。后梁国破后，陛下并没有下令屠城，只是将香染料的买卖统统收归国有，又下旨让城主每年为他进贡五个妙龄女子。”他自进城后就一直绷着张脸，说话也是不冷不热的调调，一下子变成了百姓口中那描述的模样，搞得我浑身不适。
“士先……你累不累啊？”看你装得那么辛苦……
“你那么快就累了？别急，马上就到了。你看前面飘着镶蓝红旗的地方就是。那家店的套四宝很有名，一定让你一吃不忘。还有……等下要给你介绍个人。”
俗话说，一个不是吃货的厨子，绝对不是个好厨子。想我这一身做菜的手艺，除了从小受师父无良的鞭策，就是凭着这遍尝美食的舌头练出来的。
一听有好吃的，我立马忘了刚刚想吐槽他的事，一路蹦跶过去，全然把他后半句话甩在了脑后，满心满眼地找那家店的名字，觉得能拥有那么高级的特色菜的馆子，一定有个高级的店名。
走到店门口，我抬头看了看这家店的名字，赫然就是“套四宝”三个字，又简洁又明了，旁边还竖着个标语——梁城文化节指定食品。
小二已利索地出来接过我手中的马，对着身后的哥哥躬身道：“李公子可回来了！这全城姑娘的心，可都快被我家少爷勾走喽。”
哥哥对他微微颌首，提起脚就向客栈里头走去。
我跟着哥哥往后头的客房走，耳边飘来阵阵琴音，弹得是无忧公主生前所作的《庆春调》，节奏明快，是一首极考验手指功夫的曲子。听说，当年八岁的公主作这首曲子的目的，乃是为着翘一堂无聊的乐理课。教课的先生听完之后，立马告老还乡。同时还从积灰的案牍里翻检出公主的平日里的作业，回家之后还以此发了大财。
我听着那乐声准确地转过十二个半阶音，决心等下定要结识一下这个高手。
出了中厅的门，是一个半大的院子。我皱了皱眉头，看见一堆子莺莺燕燕杵在中间的石桌旁边嬉闹，旁边的小亭子里面还坐着一个，正是那抚琴人。
我提了个裤脚跳将过去，在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时立到她跟前，蹲下来笑嘻嘻地对她说：“这位姑娘，您刚刚弹得可真是好听啊！就是……”我吸了吸鼻子，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她，“就是怎么……有那么一揪揪——嫉妒的醋味儿？”
她长长的睫毛扑闪一下，好看的凤眼里一片笑意：“姑娘说笑了，你看这满园的脂粉，哪来的醋味儿呢？”
我听着她明显冒着酸泡泡的抱怨，也不拆穿她：“这样啊，看来是我赶了一天的路，身上馊出来了！”说着还在自个儿身上嗅了两下。
她把卧在膝上的琴取下，起身站了起来，居然也镇重其事地过来嗅了嗅：“姑娘身上酸味没有，倒是有一股药香，让人闻了心情舒畅。”
“美女……您这是在调戏我吗……”
“美女我这可不叫调戏，而是反调戏喔。”
遇到如此有才有貌还落落大方的女子，我顿生相见恨晚之感：“我叫秦安。敢问美人芳名？”
她对我莞尔一笑：“陈弯弯，弯弯河水的弯。”
我一下跳起来：“莫不是那个连才子景庄也赞叹无出其右的陈弯弯？”
她向我曲一曲膝：“秦姑娘谬赞了。弯弯不过区区艺妓，徒有些手艺糊口罢了。姑娘方才过来的时候，步步踩中节点，又能听出我的琴意，琴技定是在我之上。弯弯方才倒是班门弄斧了。”
“陈姐姐千万别谦虚，你的琴艺绝对担得起‘无出其右’四个字。过分自谦就是自负的表现喔。”
她抚嘴轻笑，眉眼弯弯的：“好吧，既然秦姑娘都那么说了，我就腆着脸皮收下你的赞誉了。”
“弯弯~~~你别一口一个秦姑娘的，显得多生疏！叫我秦安就好，或者秦妹妹？”
她笑着微微颌首。
“秦安，你过来。”哥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一个转头，看到他站在石桌边向我招手，刚刚那群莺莺燕燕此时都已散了去。石桌旁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坐着自顾自倒酒喝，一双眼睛却定在我身上打量。我想，他刚刚应该是被那群乱花给淹没了，才没被我瞧着。
此时，陈姐姐已先我一步向那喝酒的男人走去，为他递上一块方巾拭嘴，然后悄然退到后头，垂着手也看着我。
此时的我，被六只贼大的眼睛盯着，着实觉得不自在。若一定要寻个比喻，那被人拔了毛丢在桌上挑拣的老母鸡，应该很能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秦安，怎么傻站着。过来。”哥哥冲我唤小狗似的招招手。于是，我就像小狗似的屁颠屁颠奔过去，巴巴地仰头看着他。
他似乎对我的卖萌行为不是很习惯，轻咳了一声，把嘴角的笑清了清干净，望向坐着的那个人：“这就是我刚刚同你说要介绍的人，你大概也听过他的名字。就是大周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传说中的——景庄，景美人。”
他话一说完，那头原本还风度翩翩的人就一口酒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而且还呛到了，拼命地咳嗽。站在他身后的陈姐姐赶忙帮他拍着背顺气。
我低头看了看湿哒哒的衣服，被惊得有点不知所措。
景庄这个名字，怕是大周国所有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女子的梦中都出现过。在下不才，虽算不上是大周国公民，但碰巧也是个女的，所以也或多或少了解过这位仁兄的光荣事迹。有人说他才过宋玉，有人说他貌赛潘安；有人说他六岁就能吟诗作画，有人说他十三岁就出入风尘；有人说他怀才不遇，有人说他视金钱如粪土；有人说他风流，有人说他下流……
但那些传言，都无法让我与眼前这个用鼻子喷我一身的人联系起来。
咳了半天，他似乎终于把气理顺了，用陈姐姐递过来的帕子清理了一下鼻子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之后，拍案而起，翘着兰花指指着哥哥的鼻子说道：“李士先你的没良心的！你要不要那么说话恶心我！害我在小安安面前如此失态！你安的什么心！”说完立马换上一派春风的表情，对我抛了个媚眼：“小安安啊，刚刚没吓着你吧？”
在认清那声“小安安”叫的是我之后，我确信，我听到了全身的鸡皮疙瘩群起抗议的声音。我勉强转过头，想寻求安慰，却看到正捂着嘴笑得不亦乐乎的——我的哥哥。我咬咬牙，再转回来，对眼前这个眼泛桃花的人，豪迈地一个抱拳：“景兄弟真是太客气了。”我转头问我哥，“你说刚刚那一幕若卖给《八卦周刊》，少说也能卖个三十两吧？”
哥哥：“……”
景庄：“……”
陈姐姐捂着嘴：“哈哈哈……”
我轻轻地翻动筷子（公筷！别说我不讲卫生！），仔细研究着小二端上来的套四宝，一层一层剥开来，深吸一口气，细细分辨着调料的种类和分量。
我对面坐着的，一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扒着白饭的哥哥，一个是如贵妇般端坐、假装假装心甘情愿扒着白饭的景庄。
一番品鉴之后，我把装着套四宝的碗往桌子中央一推，立刻被那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人夹走一只鸭腿。
我津津有味地把一块鸭胸吞下肚：“这鸭套鸡、鸡套鸽、鸽套鹌鹑的做法确实新奇，即使最里边的鹌鹑肉都做到了丝丝入味，怪不得那么出名。”
哥哥把啃完的鸭骨头丢在桌上，又夹了一块鸡翅：“这是自然，哥哥我怎么会骗你呢。”说完还不忘拍个马屁，“不过若是秦安你来做，一定更好吃。”
“这里所用的调料都不常见，有些我也没吃过。我得去厨房里调查一下，再到集市上买些回来试试手。”
“嗯！到时候一定要让哥哥我第一个尝鲜！”
“我第二个！”正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嘴边本来就不存在的油渍的景庄也紧接着话茬冲我跑了个媚眼，然后又回到与哥哥的鹌鹑争夺战中。
我看他专心奋战的样子，似乎对于士先刚刚的自称并无惊讶。看来我与哥哥的关系，他是早就知道的。如此说来，那他同哥哥的关系倒是不一般了。刚刚看陈姐姐对景庄的在意之情，莫非那琴音中吃醋的对象竟是我亲爱的哥哥大人？
我的视线偷偷在两人之间滴溜，试图找出一揪揪蛛丝马迹来。
“秦安啊，我们可能要在梁城多待一阵子再回京都。你可以在这里多逛逛。”哥哥一只手端着碗牛肉羹，眼睛紧盯着被景庄抢去的最后那只鹌鹑，似乎那只那才是他此时说话的对象——他的妹妹我。
我把他的头狠狠掰回来：“你不会是为了那梁城文化节才留下的吧？我刚刚在门口看到标语了……”
他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牛肉羹：“不错，秦安你真是深得我心。”
我一把夺走他已经凑到嘴边的碗：“真没看出来，哥哥你这熊一样的外表下包着的，居然还是颗文艺青年的心？”
他站起身，拼命凑过来够我举得老远的牛肉羹：“你哥哥这叫刚柔并济！懂不懂！”
“不懂。”我淡定地把被我喝完的空碗放在他面前，“若是什么兵器展览会我还信你。文化节嘛，这辈子跟你的气场是搭不上了。坦白交代，这是不是这文化节里有什么好东西让你看上了？”
他伸过来一只油腻腻的爪子，在我脸上一阵乱抹：“真是聪明啊，秦安！我越来越后悔没早点寻你回来了。你看你如此贤良淑德，如此百伶百俐，赶明儿哥哥我颁个‘全国优秀妇女奖’给你如何？”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这不挑重点说话的癖好就是不肯改是吧？”
他默默看了一眼红肿的手背：“怎么会呢，我这不是正要告诉你，被你无情地打断了嘛。话说这梁城的文化节，虽然听着像是文化局搞出来的噱头，其实呢，却是这里一年一度的选美大赛。而今年大赛的奖品，正是当年后梁国王亲手绘制的、无忧公主十四岁时的画像。我想要的，就是那个啦。”
“选美？”我突然挺不好意思的那么一下下，用手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徒然生出一个娇羞的表情，用手指了指自己，“你该不会是想让人家去吧？”
他看也不看我：“哎呀，这选美大赛除了比美貌，是琴棋书画养养都要考核的。你师父说你虽琴棋一流，书画也就勉强能看看，棋艺奇臭无比。我怎么忍心让你去丢那么大的人呢？”
我被他说得很是不甘心：“谁说我棋臭！这儿就我一个女的，你若不叫我去，难不成你自己男扮女装？”
“当然是艳名天下的陈弯弯啊。你刚刚不是见过了？”
“啊？弯弯？她去？”
“是啊。你看你身后那副对联，就是出自她的手。你若觉得自己写得比她好，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把你换上去。”
我转过身，看着那娟秀中不失大气、刚劲中透着柔美的墨迹，默默地转了话题：“那个……可是你原先不是说赶着去救皇帝吗？不怕他被周煜害了？”
“陛下中的是半生醉，今年之内都不会出什么大事。而且，我若是没有猜错，如今周煜他，怕也是在这梁城内。”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真的？长得帅不帅？是个怎么样的人？有机会遇到他不？你赶快画张图来看看，指不定我哪天逛街的时候就遇到他了！”
哥哥还没吐槽，景庄却一下放了筷子，氤氲的丹凤眼中扑闪了一下，眼梢委屈地扫过来：“小安安你好花心，我跟士先可是大周国外貌榜男子组的冠亚军的获得者。你却心心念念地在我们面前想着别的男人……”
我又被他一句“小安安”惊得一抖，哭丧着脸对他说：“景大侠，您老行行好别打趣我了成不，小的心脏不好。”
他似乎就等着我这句话，将一直捂着嘴的绣花手绢丢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玉骨绸面的折扇，哗的一声打开，煞有其事地扇了扇：“若是你肯叫我一声景哥哥，我……”
“景哥哥！”我拍着桌子一下子站起来，生怕他再叫出什么更能恶心我的话来。
“乖~既然你都叫我景哥哥了，那我也叫你……”
“秦安就好……”我生生打断他的话，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凳面上，把刚刚装过套四宝的碗盆子死死抓在手里。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小心翼翼得盯着我手中比他脑袋还大的碗盏，示意我坐下来好好说话，“秦安~你看你站着多累呀~赶了一天路那么辛苦~等下睡前一定要好好泡个脚，记得放点精油进去。你若没有的话就来我房中取，玫瑰茉莉百合月季你喜欢什么拿什么，绝对不要跟我客气！你要是敢跟我客气！我就对你不客气！”
我调整了一下被他娘里娘气的话激得翻涌的喉头，四下环顾：“对了，陈姐姐呢？怎么不来一起吃？她要比赛了，一定要好好补补才是。”
“她最近这几天都说没有胃口……”
我一下捂住嘴巴盯住景庄：“她怀孕了？！你个死没良心的！怎么还让她去选什么美？！”
“那个……我觉得……她只是想减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