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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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在房中静静地挑拣着需要带走的各种DuYao和解药。
“咚咚咚——”
“师父——你什么时候学会敲门了？”
“……”
“咋地嘞？”
“嘿嘿嘿，乖徒儿~临走前再给师父做点吃的呗？”
“我到底是不是你徒弟啊！你就一点都没舍不得我嘛！”我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一步一跺脚地走到门前，微微抬了抬手，在空中情不自禁地握了握，想到明天就要下山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跟师父斗嘴，忽地就泄了气，还有那么一点点伤感。我把头轻轻地抵在门框上，呢喃道：“师父，你说，我会成功吗？”
“矫情！想好了就去做！若凡事非要能成功才去尝试，人生不是少了很多趣味吗？”
虽然隔着门，我却能想象出师父脸上玩味的笑容，自己也哑然失笑。
“别忘了给我做点吃的啊！~”
我一个箭步冲出门，对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咬牙：“看你啥时候胖成球！”
第二天一早，胖成球的师父在门口为我们送行。此时此刻，我终于感受到，对于我要离开这件事，师父其实是不大愿意的。他抓着我的手，掰着茄子似的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着以后再也吃不到的美食，数到第一百一十一个宫保鸡丁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我踮起脚，安慰地摸了摸师父的怀胎十月的肚子，表示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给他做桃花酥吃。
但这“桃花酥”三个字，这次似乎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
师父拿衣角拭了拭脸，难得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哥哥沉吟道：“好好护着她。我原不想她扯上这些。不过既是她自己的人生，我也不好代为做主。既然是她自己想跟你走……”说完艰难地扭头看了看我，眼中满是血丝，眼角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皱纹生了根。
我心中窜上一揪揪不舍，默默把“肥肥散”的解药放在他手中，然后抬头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师父，我走了啊。”
“快走快走，你个小兔崽子死没良心，看我不把你房里的话本子全烧了。”边说边头也不回得蹦跶走了。
我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哥哥伸手过来，搭上我的肩：“你与你师父的感情真好。”
我把刚刚挤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白了他一眼：“羡慕吧。这就是十六年相依为命同生同死患难与共发酵出来的感情，是不是挺后悔没早点来接我？”
听完，他想了想，镇重其事地说：“若我知道你能烧得一手好菜，早就抢了你回去做厨子了。”
我拍掉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转过身向山下走去：“你在这个时候来师父这儿接我回去，看来是打算动手了？”
后面的人脚步顿了顿才跟了上来，三两步便移到我身后，笑着说：“小妹说话怎么如此前言不搭后语呢？”
我停下来转头定定看他：“我既然答应同你下山，就是心甘情愿上了你这贼船。兄妹情分先不谈，你我虽相识不到12个时辰，但我同你一样，都希望那龙椅上的人能换一换。今日我开诚布公地说着大逆不道之言，你却仍这样矫情，可就太没有合作的诚意了。”
他抿着嘴看看我，眼睛微微眯起。
半晌，他轻笑出声，摇摇头：“之前还想要如何同你说，感情你都猜到了，搞得那些措辞如今全没了用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相连、心有灵犀？”
我继续向前走，低下头避过一条横亘着的树枝，头也不回：“是你这些年做事太明目张胆，完全不懂什么叫暗度陈仓。”
他一个借步，蹿到我前面，箭步朝前迈去，示意我跟在他后面走。他自己拔出剑来，一边砍着那些枝杈，一边叹息：“原来在你眼中，哥哥我竟是如此不堪。你倒是给我说说，我是怎么个明目张胆法？”
“这个嘛……说话可是很累的……你看是不是能给点物质鼓励，让我振奋一下精神？”
“既是这样，那就你说一句我也说一句吧。你看你多占便宜。”
“……”
我在后面提着劲，努力跟上他的步子，灼灼地瞪着他的后背：“民间的传言果然不可信。”
“喔？我听到的可都是什么少年英雄，奋勇杀敌，忠君爱国，为民请命。我并不觉得哪句有假啊？”
“杀敌是真，忠君是假。若不是为防你家皇上的猜忌之心，你才不会十几年都躲在北疆那日日风沙的地方，晒出这一身泥鳅一样的肤色来。”
“妹妹你有所不知啊。大元国这些年屡犯我境，若不是你哥哥我英勇盖世，这山河，怕是一片焦土喽。”说完还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
我被他的厚颜搞得抽了抽嘴角：“大元民族本就好战，自两百年前立国以来，肆扰就从未停过。且大周国历代对于这北方的敌人也从未轻视。历百年，筑东西横向的庆、陈、晋、威四城，都是防御完备的无缝铁壁。再者，这四城几百年来都全民练兵，民众各个骁勇，就算没有你去，那大元国也打不进来。”
“你说的这些虽不假，却过时了。”偷偷探过头来在我耳边道，“大元国这次的大汗是个英主，太子吉尔庆也是个带兵良将，善行险招，打仗的运气是一等一的好。”
我毫不客气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究竟是他运气好还是你算计好，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不必要这样来说服我相信。况且这世上本就没什么真假，只是各人相信自己所愿相信的罢了。”
“你这些见解倒也有趣，都是哪儿学来的？”
“这个嘛……是要感谢某个混世魔王，每到一处就搅得天翻地覆。人家打完仗，挥一挥衣袖，就那么走了。留下那一村一城的人，又是伤又是毒，自然是师父与我这两个大闲人来给擦屁股。如此，顺道也听了那混世魔王的诸多英雄事迹。”我停下脚，扶在身旁的大树上喘了一会。
他在前面尴尬的笑笑，脚下不自然地快了几步：“哈……哈哈……原是这样啊……”转头一想似乎觉得不对，又侧过脸问我：“既是从百姓口中听到，又如何认定我不忠君爱国呢？”
“本来我也觉得你也还算是个正直的汉子。可是巧就巧在，让我遇到了三年前晋城的那场大旱。又刚好碰到你用自己的私粮替百姓上税的事。为臣者，知君暴虐却不上书直谏；为官者，不护皇权却私立威信，让陛下渐失人心。你可真是那个忠君啊。”说完，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不停滴落的汗水，我勉强伸了伸手脚，觉得背上黏黏的，非常之不舒服。
他抚额叹道：“原来那时候你也在晋城。”
我努力提起一口气，答：“是呀，谁让你的破坏力惊人，师父跟我这几年只好跟着你跑啦。”
“那个……我已经严谨治军，努力不让任何伤害平民的事发生。”
“嗯，就治军来说，你确是做的不错啦。这乱世天下，邻里间……可不还有个小偷小摸呢……只是……呼……只是战争就是战争，不是你说严谨治军，就可以避免无辜死伤的。况且……况且那些制敌的DuYao随风飘散，顺水而下。受害的，又何止一城人。你虽不杀伯仁……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好不容易把话吐完，我一下子蹲了下来，逮着机会就拼命咽口水，想挖出点口水出来润嗓子。
“秦安，没有哪个朝代的更替是不流血的。”他定下脚步，背挺得直直的，身形隐没在一片树荫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我TMD才不管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再也不TMD跟在他后面走路了。
他自顾自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我没声了。转过头来，看到了靠在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树边、脸还死命蹭在凉凉的树皮上的——他的妹妹我。
他走回来，靠着我蹲下：“你可是累了？我平时行军惯了，步子大。你该提醒我一声才是。”
我咽着口水腹诽：“娘的你一直问我话呢！我哪有时间提醒你！”
他继续说：“你还走得动不？这山也的确是又高又陡，即使没有你师父的布阵，能上来的估计也没几人。”
我一边继续咽口水，一边也没放弃继续腹诽：“不是又高又陡，师父跟我能有清净日子过嘛。那些练出来的DuYao，老了八早给人打包抬回家了。”
他看我不答，以为我生气了，语气稍稍放缓了那么一些：“那么点事就不高兴了？刚刚还觉得你是个女汉子呢。”
我抬头瞪大眼，用眼神狠狠戳他：“你才女汉子！你全家都是女汉子！”
可是，我自以为凶恶的表情丝毫没有起到一点震慑作用，反而让他轻笑一声，哄小孩儿似的拍拍我的头：“好啦，别气了。我背你下山就是了。”语毕，一把将我抱起来甩到肩上，跟扛米袋似的把我朝山下带。
肚子被他的肩胛骨狠狠撞到，我差点没岔过气去，颠着脚，左扭右扭，用我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可是，我现在的声音听着，很不争气地，就跟给人挠痒似的。
“秦安，你这样子叫。别人听到了会以为我强抢民女的。”
此时此刻，我真真气不打一处来：“我要喝水！给我喝水！”
“下山了就有水了，你忍忍啊。”说完还立马加快了脚步。
“回去！回去！右手边有条小溪啊！”我一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啊！”他被我抓得一停，“小妹你下手怎么那么重，一点都不温柔……这有小溪的事情，你要早点说嘛。”
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他争了，喃喃道：“大爷……你倒是给个机会呀……”
清凉的溪水咕噜咕噜得淌过喉头，我又哗啦哗啦地把脖子连手臂一同在水里面浸了又浸，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拾掇拾掇，站起来，向那自寻了一处阴凉地的哥哥走去。
他双腿盘坐在落叶堆子上，托着腮打量着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我。
“看什么？我那么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一点女孩子的味道。”说完，还附身过来皱着眉头闻了闻，顺道扫了一眼我的衣襟，“全看见了。”
我低头，看到胸口湿了一大处。白衣服那么一湿，就理所当然的透了。
我随手扯了扯领口，又拿出帕子抹了把脸，也学他生硬地岔开话题：“看见就看见。话说，你刚刚还没告诉我，具体是想让我下山做什么。不会是要我帮你下毒害人吧。”
“啧啧，难道在你心中，哥哥我就是那么心狠手辣之人吗？”
我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表示这个结论就跟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不容辩驳。
他有点无奈：“罢了罢了，以后你就知道哥哥我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了。我此番找你——除了找回我亲爱的妹妹之外——就是想让你帮我救个人。”
“救人倒是可以。救的是谁？”
“秦安，你怎么就那么无情呢？每次都忽视我的真情流露。刚刚那句话的重点是在‘找回我亲爱的妹妹’上，不是在‘救人’上啊！你看……”
我从怀里掏出一包绿豆糕，拣了一块丢进嘴里，含糊着说：“啊？你说什么啊？”
“陛下！我想让你救的人，就是当今圣上，周辞！”
我边不解，边又吃掉一块：“他中毒了？怎么会呢？是谁下的？怎么那么省事？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直接回去了？”说完又指了指他，“你不就是要造反吗？借他人之手杀了他不是更好？”
他换了只手拖住下巴，努力地让自己不盯着我手中的绿豆糕：“皇帝若是现在死了，那我，怕是就再没机会了。”
“怎么会呢？那太子周齐，虽跟他爹一样是个□□，却没有他爹的狠戾，是个无能的主。就算有一批老臣撑着，也是个扶不起的。你到时发动兵变，逼他交权，不是手到擒来？”
“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皇帝若是有什么不测，那登基的，一定不是太子……”他在地上捡起一片香樟叶一捏，原本的一整张，全成了砂砾般大小，一下子被风吹散开来。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而是周煜。”
“周煜？那个从小就一身病的三皇子？”我拿着糕点的手一顿，被对面伺机而动的人一口叼走。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手在他衣服上抹干净，准备再抓块新的，低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连你也只道他是个病弱的，看来他这暗度陈仓的功夫确实比我高明了。我原本也是不信。但五年前，他曾利用无辜的贫民孩子来伏击我的车马队，若不是我早一步偷天换日，差点就无命见你了。可见此人心肠歹毒，如若成事，必成天下大患。”他看我一直低着头，把头伸到我低垂的目光下，“看什么呢？吃不下了？交给哥哥我吧。”说完一脸欣喜地一把将剩下的三块绿豆糕全塞进嘴里。
“呃……那个……哥……”我忐忑着，想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时末（什么）？”他两腮鼓鼓的，连发音都成了困难。
“你刚刚捏碎的叶子……全粘在上面了。你没吃出来？”
“……”
剩下的一半山路，是我在前面走啊走，他在后面不停地剔牙漱口。起先，他似乎还挺不好意思，后来觉得，他的形象早在跟我师父抢蛋炒饭的时候就没有了，心态也便平和了许多，使唤我起来也更带劲了。
“秦安啊~”
我不自主打了一个寒噤。又来了！又来了！正打算直接忽略他接下来的无理取闹，却听他说：“下山后，你就扮成我的幕僚。若别人问起你的身份，你也只说是神医宋祁的弟子就好。”
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酸溜溜地说：“怎么？我这个妹妹让你觉得很丢脸？”
一双大手附在我的头顶，把我梳得好好的头发，揉了个稀巴烂。身后传来闷笑的声音：“乱想什么。我妹妹才貌双全聪明伶俐，还是神医唯一的弟子，哪家姑娘能同你比。退一万步说，即使你无才无德，样貌丑陋，也一样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你哥哥我所走的，是一条凶险万分的不归路。你的身份若是被他人知晓，抓了你去，我……”
我踮起脚，勉强摸到他的头，挤眉弄眼地跟他说：“乖啦乖啦，叫名字就叫名字嘛，搞得那么伤感做什么，害得我也伤感起来了，你看我的眼泪珠子都已经滚到眼角了。”
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宋叔说的不错，你本不该被卷入这些。只是我私心里仍想，若能有至亲的人一道陪着，即使有什么不测……”我啪的一巴掌过去，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他被我打得一愣，随即一脸委屈得捂着脸蛋，眼中满满的控诉：“你不感动也就算了，怎么还那么凶残？不是一般都会含情脉脉得捂上对方的嘴巴，说一句‘不要胡说，你一定会没事的’这样的话吗？”
“哥……你一点都不适合演悲情男主角。还是……早日回头是岸吧回头是岸。”
“我怎么就不适合了？！你看我这一身威风凛凛的，冰块脸加腹黑，丢到哪个话本子里面都该是主公啊？”
“那……那是叫‘主人公’啊大爷。这‘主公’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说完便马不停蹄地发动转移话题神功，“秦安你似乎看过很多话本子呀？”
我已经习惯了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跳跃，淡定地打算在炫耀的同时谦虚那么一下下：“不多不多，也就万来本吧。”
“你看了那么多，除了那些男女之间感情的那回事，还学了些什么？”言毕不忘尾随一句，“别跟我提男男之爱。”
我被他抢了个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刚想说话，又被他一句“也不许说女女之爱”给堵了回去。
两次出师不利让我有些郁闷，思来想去，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说：“女主都喜欢穿白衣服。我也喜欢。”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