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写童话般的结局》苏晨晓

2、2、

　　顾小梨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清晨闹钟一响，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爬起来。洗漱好换了衣服，打算去餐厅吃饭，哪知一进门就看到了方璟。
　　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普通的长裤T恤，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拿着包子，整个人放松着靠在椅背上。虽不扎眼，却足以让顾小梨一眼认出他。他的对面还坐了个人，看那身段不用想也知道是韩紫，她似乎说着什么兴致正浓，方璟的回应反倒波澜不惊。
　　她才一步踏进餐厅，就听到方璟的声音，“顾导，这边。”
　　她见方璟已经直起身子，反而更加不自在，只好走过去，施施然地笑，“方老师早啊，韩老师早。”
　　“早，坐下一起吃吧。”韩紫笑得得体，气度翩然。
　　他们坐得是四人位的餐桌，方璟坐在靠里的位子，韩紫靠外，话一说完韩紫就往里挪出了位子，与此同时方璟站起来把他旁边的椅子挪开，突然出现这种情形……顾小梨顿觉哭笑不得，选择哪一边，都会得罪人，而眼前这两个人，显然，一个是她不能得罪的，另一个是她不想得罪的。
　　“两位老师太客气了，可时间来不及了，我得先去片场，早餐只能外带了。”顾小梨努了努嘴，显出了一脸的歉意。
　　韩紫不动声色地略了方璟一眼，嘴角含笑。坏了，她这不是明摆着把方璟给晾了！顾小梨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哎，脑袋不清醒，做什么都是错！结果最该尴尬的当事人反倒一脸若无其事，很自然地顺势靠在他拉开的那张椅子上，笑着看顾小梨。
　　“正好，我也吃完了。”他说着，手一挥喊来了服务生，要了份外带的小米粥和一屉小笼包，连同桌子上的东西一并结了帐。
　　服务生很快送来外带的餐品，方璟接过，“走吧，我也要去片场，韩紫，不好意思啊，你慢用，我们先走一步，一会儿片场见。”
　　他话说完已经翩然离席，顾小梨知道他喊着一起走的人是自己，总觉得有些别扭，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妥，但又很跳脱，她完全衔接不上，只好礼貌地冲韩紫笑了一下表示抱歉，紧跟上方璟的脚步。

　　直到上了车顾小梨才回过味儿来，不对啊，自己明明是去吃早餐的，这怎么上了车，都要去片场了！
　　方璟把安全带扣好，又把手里的早餐塞给顾小梨，冲她反手一摊。
　　顾小梨没明白他的意思，傻愣着看他。
　　“钥匙啊，我开车，你吃饭。”方璟说得理所当然，顾小梨就蒙蒙地把钥匙递了出去。
　　车开动了她才觉出哪里不对。
　　“方老师，您在大陆也有驾照？”
　　方璟嗤一声笑开，“没有，我在大陆不开车。”
　　那你现在开的是什么，飞机么？顾小梨忙咬牙，这话千万不能说！她急着堵住自己的嘴，掏出一个包子想也没想就往嘴里塞，谁知咬了一口包子里的汤汁就烫的她开不了口。
　　车嘎地一下骤然停住。
　　方璟抽了两张纸巾捧到她跟前，命令道，“快吐出来。”
　　“对，对不起。我一紧张就把你的包子吃了。”
　　吐完包子，顾小梨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方璟顿时哭笑不得，他没吭声，多抽了两张纸包住她吐出来的东西下了车，还不忘随手拿了墨镜扣上。
　　她就坐在车里，看着方璟扔了东西从路边走回来，那身影周身镀着阳光，明媚得让人心跳，她不由得想起一句歌词，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她对他其实从来不是粉丝对偶像那样的崇拜，反而，她以一种默默陪伴的姿态，看着他一路走来，从青涩到成熟，从初出茅庐到炉火纯青。他演悲情电影、票房惨淡的时候，她正深陷于和初恋男友分手的情伤中，她买了好多场的票，在电影院里跟着戏里的他又哭又笑，一遍又一遍。对他，明明不是粉丝，却一直不断关注，是一种很奇特的情愫，一直都是。
　　方璟回到车上，摘下眼镜关切地睨了她一眼，“还好吧？”
　　顾小梨卖力地点点头，一笑，左脸就显出了一个深深的酒窝。
　　“快吃吧，要善待你的胃。先喝粥吧，包子烫。”说着，他发动了车。
　　“我无所谓，一会儿到了片场再让场务去买也行的。”
　　方璟又笑，笑得有些无奈，“这就是给你买的，你还要怎样？听佳佳说小米粥养胃的。”
　　顾小梨蓦地觉得耳朵一空，她幻听了吗？她小心翼翼地探过眼神，欲看还休的结果就是出现了一种近似于偷窥的神情。
　　“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好像见不得人。”方璟目不斜视，嘴角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小梨顿时如坐针毡。
　　“还觉得不真实？当导演应该对于见演员很司空见惯了才对。”
　　“啊？不，我，呵……我这是踩了狗屎运才能有幸跟着徐导拍片，终于见到大明星了，激动一下，也挺合情合理的。”
　　“徐导喜欢努力上进的年轻人，我拍的第一部电影，就是他。”
　　顾小梨心下一顿，“《分手的情书》？”
　　“嗯，就是那部。那时候我对电影了解不多，也没有经验，镜头感很差，他教我很多，给我讲戏不厌其烦，可惜最后票房还是很难看。”方璟把车拐进车库找了个车位停好，下了车又接着说，“你看过？”
　　顾小梨停在他跟前，声音很低，“看过很多遍。还一直记得那封信里的话，‘我还在原地，一直等着你，等你回到最初再与我相遇’。”
　　她低着头，方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微弱的声音，和平日里在片场那铿锵的声线相去甚远，他兀地一阵动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问，“那你，停在原地等着谁吗？”
　　顾小梨闻言浑身一颤，像是惊弓之鸟，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那只是台词，谁当真？”
　　方璟抿嘴苦笑了，“嗯，只是接你的话，别在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小梨开始躲他，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但似乎总有些微妙的丝线缠在他们之间，让她恍然觉得，她并非单方面关注方璟多年，而是彼此熟识多年。
　　这种感觉，往好了想，是奇缘，往糟了想，便只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导演是拼命把假的戏造成真的，演员是拼命服从导演把假的戏演成真的，幕前幕后本该分明，一旦交杂便会让难以明辨这中间的真假虚幻。而顾小梨对于方璟是一个好演员这点深信不疑，却清楚自己还未能成为一个好导演，这样的两个人搅和在一起，始终是不妥的。盘旋躲闪，是最适合她的路，挨到剧组杀青，大家也就都各归其道。
　　最后一场戏拍完，徐导一声cut音未落，满场已是欢呼成片。一部电影精雕细琢拍了两个月，大家在万分佩服这位前辈对待作品的一丝不苟的同时，也早已被磨得身心俱疲。
　　徐导知道大家都不容易，高喊了一声今夜不醉不归，便叮嘱顾小梨去万华包场狂欢。
　　硕大的包房里，这边唱歌，那边言欢，好不热闹。顾小梨给徐导敬过酒后便静坐一隅，一边拿着手机看新闻，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人群几眼。然后，她听到了方璟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逐渐凸显，逐渐清晰，他拿着麦克风坐在吧台，姿态闲散，歌却唱得深情。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投过来，施施然地停驻，意欲不明，却耐人寻味。顾小梨假作不经意地拿起酒灌了一口，就此躲过他的目光。
　　“长镜头越拉越远，越拉越远，事隔好几年……生命宛如静静的，相拥的河，永远，天长地久……”歌词很熟悉，顾小梨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分手的情书》的片尾曲，梁静茹的《情歌》。
　　最后一个尾音才落下，方璟含着笑放下麦克风，众人的喝彩声怵然满场，徐导趁着气氛举杯，说辛苦大家两个月来的配合和努力，说完将酒一饮而尽，又像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谁能想到，时间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就凝固了一般，他躬身保持了很久都没有站直起来，他旁边才有人探过手想扶他，他就突然直愣愣地栽倒在地，场面顿时一阵慌乱，大家轰地一下涌上去。
　　“住手，别动他。”顾小梨疾步窜上去挡住了大家。
　　她不顾大家讶异地目光，蹲下来开始和徐导说话。
　　“徐导，知道我是谁吗？”
　　她强作镇静，她已经料到是怎么回事，一边问话一边不忘朝旁边的人打了手势，示意他们打电话叫救援。
　　“你，你……顾，顾……小，梨。”
　　“你现在在哪里？回答我，徐导，听得到吗？”
　　“万，万华娱乐……城。”
　　“他是谁？”顾小梨又指着方璟。
　　“阿，阿璟……”
　　“手，试一下手能不能举起来，动一动？”
　　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动，也不敢吱声，任由顾小梨问着这些无厘头的问题，她不停地和徐导说话，但始终没有动他半分，稍有点医务常识的人已经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暗暗佩服着顾小梨的冷静和机智。
　　直到救护车赶到，顾小梨简短地跟医生汇报病人意识清楚，但口齿不清，医生听完给了顾小梨一个赞许的眼神。护士拿出氧气包麻利地给徐导接上，医生稍看了看情况，几个人小心地把徐导挪上担架迅疾抬了出去。
　　制片和徐导的助理随车跟去了医院，其他的人随后安排车分批人跟去了医院。半个小时前的欢腾骤然变成寂冷一片，剩下顾小梨双腿发软摊在原地，呆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神来，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被空调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方才那一阵虚幻间，她似乎隐约听到有人喊，“顾医生，顾医生，求求你救救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