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殢师]假如爱有天意》柔弱的荆棘

8、第 8 章

　　7.

　　“ 走。”他说着，声音极温和。
　　绕过正门不进，他们从杀戮会的后门拐了出去。清冷的月色打在他的脸上，冷漠，疏离，与他脸上的笑容格格不入。
　　能有个人忠心就不错了，哪还有的选择呢？
　　他不想管玉辞心会怎样，也不想管殢无伤会怎样。他谁也管不了，管得了的也不需要他管。
　　那就管好他自己吧。
　　撒手慈悲递了把枪给他，就找车去了，无衣师尹无处可去，只好站在树荫里静静等待着。
　　断断续续的枪声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是玉辞心被掩护着逃了出来。
　　没看到那个冷冰冰的缺心眼。

　　场面一触即发。
　　柔软的月色下面，两人拿枪遥遥指着。他有些想笑，后面有素还真的人马，玉辞心还在这里磨叽，脑子真不好使。
　　人嘛，总要给别人留一条退路的。
　　他无衣师尹，从来不是一个能和别人拼命的人。如此，就更要给别人留条活路了。
　　要是不给别人留活路，最后别人就只能找他拼命了。

　　他暗地里弄死了雅迪王和戢武王，却留下了玉辞心和湘灵。
　　很多时候，做事给别人留一丝余地，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更何况，他瞧着玉辞心，也不是个能做大事的性格。
　　头发长，见识却短，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杀戮会也不是不插手白粉，只是货源不够正，卖不起大价钱。而素还真在四魌会说得上话之后，已经明令不准卖烟土了。
　　□□要来钱快，赌场酒楼都只是过场，贩烟的过场。明面上没有证据，素还真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要有了证据呢？还好，他的眼光一向很准。原先素还真不过是素老爷子的二子，一副羸弱的公子哥相。素大公子是个当得起家的，只是锋芒太过。二公子瞧着虽不像道上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却是深得他心。
　　他无衣师尹抱素二公子的大腿抱得够早，时间一长，珥界主都怀疑他是不是有二心了。
　　开始不过是给自己找个靠山罢了，后来却真的有了些情意。
　　人嘛，相处久了总会有点情意的。

　　他本来笑的挺好，可后面就笑不出了。
　　殢无伤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无衣师尹只觉得心里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再也抓不住。
　　是什么？
　　红线飘飘荡荡，尾端挂着的平安符早已不见踪影。
　　道上的人，最信命。
　　命里最难求的，四个字：平安是福。
　　平安是福。

　　他无端心慌，忙低下头，在细密的树影里，找着不知何时已然掉落的，福分。

　　枪声响起，他本能的往旁边一闪。
　　到底还是慢了，子弹犹如暴烈的火星烧穿了他的皮肉，只在心口留下一个小小的，伤口。
　　心整个碎了，像是从来没有那么痛过。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终结。

　　脑海中一晃而过许多事。
　　好的，坏的。
　　悲伤喜悦痛苦癫狂贪婪痴缠。
　　隐忍，绝望。
　　都与那个爱的人有关。

　　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的人，来告别单身。
　　一个绝情的无情的人，来给我伤痕。
　　殢无伤。
　　无伤。
　　伤。

　　他想要笑一笑，胸口却痛得厉害，连带着鼻腔里一阵热胀，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眼眶。
　　太难看了，真是太难看了。
　　大概上天也看不惯他这样的痴缠，所以最后死的时候，连作为二爷最基本的仪态和尊严，都不愿给他。
　　眼前糊成一片，自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不知道那个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得到自由的如释重负...还是偿恩之后的莫名失落...

　　是哪一种？
　　他和殢无伤之间，曾经有过一个承诺。
　　有生之年，殢无伤会一直待在他身边，已此来偿还他的恩情。
　　前提是有生之年，但若他没命活着。
　　承诺自然作废。

　　你自由了，开心么？
　　别说了...
　　胸口被人用力捂住，那阵痛令他眼冒金星。他抬起手，想在最后一刻，再摸摸那个人的脸。
　　无伤。
　　还记得第一次相遇，你是个风餐露宿的流浪儿，是我收养了你。
　　当时我没有想很多，我只是看着你顺眼。
　　还记得半年后，你凭自己的本事，成了堂口里最扎手的刀子。
　　当时我很是得意，觉得自己真没看错人。
　　还记得一年后，你第一次出任务，带了一身的伤回来。
　　当时我居然很害怕，害怕你就这么死了，丢下我一个人。
　　还记得我喝醉酒那次，你怕伤了我，不得不委身于我。
　　当时我根本没有喝醉，爱人的第一次，我怎么舍得喝醉？
　　还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说要和我分开。
　　当时我虽然笑着，心里却早已泪流成河。
　　还记得即鹿死的时候，你带着她的尸体离开。
　　当时我相信，若不是有恩情的束缚，你早已带着她离开。
　　还记得...

　　那么多痛苦又美好的回忆，我却一丝一毫，都不舍得忘记。
　　回忆很美，但人却只能向前看。

　　还记得...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纠缠不休，一厢情愿。
　　只要心里还怀着一点点对你的爱，无论怎样都不舍得放手，所以这份感情总是断也断不干净，死也死不干净。
　　直到今日，从你背叛我的那一刻起，我终于有了放手的勇气。
　　也许这次，我可以离开了，放你自由，也放我自己自由。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路我要怎么走。
　　可是，上天却不肯给我这个机会了。

　　也许是因为，它已给过我太多机会。
　　是我一直执迷不悟，死不悔改。

　　他低低的笑，笑声震动胸腔，越多越多的鲜血从捂着伤口的手指间渗出。
　　殢无伤死死按着他，终于失掉了一贯的冷漠：别笑了！
　　你自由了...很...开心吧...我...也很...开心...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
　　你...有没有...爱过我...这次...你一定要...骗我...不然...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安心...会死缠...缠着你...
　　我爱你...
　　越来越多的血沫堵住了气管，无衣师尹艰难的开口：要...记得...记得替我...收...
　　还未说完，他就停止了呼吸。

　　要记得替你收尸么？
　　殢无伤抱着那个渐渐冰冷的躯体，一滴眼泪终于落下，化成一小片晕。
　　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也被子弹穿透了，莫名的疼。

　　无衣师尹怎么会死了？
　　就这么死了？
　　那个总是缠着他不放，强大无比，自私残酷的男人，真的就这么死了？
　　心中一片空空荡荡，似乎这个世间的，爱恨情仇，再也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