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饼朱的春天》箩绡

2、第 2 章

　　我不是一个胆儿大的人。说不好听点，就是胆儿小，不像个爷们儿。
　　小的时候，胡同儿里的孩子们打架，我总是那个溜边撒丫子的主儿。再大点上了学，男孩子们总为了什么抢球儿呀，斗嘴呀，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打出手，特让老师头疼。
　　我则是他们里儿的一特例。抢球？成，给你不就得了。斗嘴，你厉害，咱说不过你。踩我一脚，踩都踩了，打一架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犯得着吗？
　　我的优良品质，在老师眼里是斯文谦和，放哥们儿里就是胆小怕事。俗称有点孬。
　　过去我的外号儿是竹子，一是因为我又瘦又干，跟杆儿似的。二是他们笑我跟竹子似的，外面瞧着还算挺拔结实，其实里儿里空的。
　　不过这个外号儿没喊起来。刚嚷嚷两天就没人敢叫了。人高马大的路子用拳头伺候了他们一顿，打得那几个小子差点没趴下。最后还是我看不过去，拉住了路子。打圆场说我本来就姓朱，朱子就朱子呗，听着多顺口儿。路子这才罢手。朱子的称呼得以留传下来。再后来学校有了小混混勒索低年级同学，却从来没有找上我。我一直以为是咱穿得太寒碜，家里太穷，勒索也勒索不出一星儿几毛儿的，不值当。后来小二才告诉我，他们是怕路子的拳头。
　　路子从儿就能打，一个顶俩，打起人来不要命儿的劲儿全大街都出名儿的。后来去当了兵，在部队上混了两三年，正好我中专毕业时转业复员，现在一家物业作保安，也算是专业对口儿。
　　我们一直焦不离孟，由于一胖一瘦，一高一矮，别人叫我们五花儿肉——肥瘦搭配。路子他妈也挺喜欢我的，特喜欢让我去他们家串门子。她说他们家路子就是一炮仗，点哪儿哪儿着，不点都响。我就是那炮捻子，炮捻子不配合，炮仗老老实实当个哑炮。路子现在能好好儿在社会上混口饭吃，全亏了我。要不早进去蹲苦牢，吃国家的免费粮食了。
　　每说到这儿我都乐了。
　　“大妈，你太抬举我了。万一哪天炮仗自己着了，不都儿我的错。”
　　路子妈则对我抿嘴一笑，什么都不说。
　　路子则不干了：“说什么呢！说的我跟定时炸弹似的，你这小子，找揍呀！”
　　说归说，我也不当真的，笑过完事儿了。
　　我这儿人就是瞎贫，跟我妈都照样。唯一不敢贫的恐怕就属路子他妈了。听我妈说，路子妈年轻时可是有名的俏媳妇，特文静特有气质那种。听说还是什么南方书香门第的闺女，看上路子爸以后，大老远跟着来到了我们河北，心甘情愿的过苦日子。后来改革开放了，路子爸出去跑车，家里光景才好一点点，路子爸就出车祸OVER了。路子妈和我妈似的，守着儿子过日子，没有再嫁的念头，特让人敬佩。所以我对他妈和对我妈一样尊敬。

　　今儿是三八妇女节，学校上半天课。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也沾妇女们的光，放半天假。有老婆孩子的男的，都回家伺候老婆女儿，欢渡佳节了。我就没啥事儿，转悠转悠，看看名牌店几千块的西装，瞧瞧阿迪达斯的动物鞋，最后在小摊儿上讨价还价花了三块钱买了个玩具手机。再过几天是我舅舅家那个小丫头的生日，老早儿就那小家伙就嘴甜的三天两头叫我澄哥哥，澄哥哥，澄哥哥最疼粒粒了。不就是看上他妈那小手机。手机这玩意儿，我还用不起呢，小孩子家家就这么有志气，我也算成全她。
　　买完东西天就有点暗了，今儿七大姑八大姨的姐姐的外甥儿的小姨子的女儿的大姑子结婚，我妈过去喝喜酒，晚饭自己解决。摸摸肚子也是饿了，正好走到老百姓门口儿，就去那儿吧。
　　本来我是不怎么敢去这儿的。听说这儿是啥□□老大开的，隔三差五的搞个火拼。就用那种长条西瓜刀，砍来砍去，砍得血肉模糊。片儿警的警车停在门口，等着飞出一个就逮一个，大头儿们都走完了，再收拾留下来扛罪的小罗喽。不过，以上都是传闻。我也没亲眼看见过。平时这个时候都在家里卖烧饼，哪有时间见识过个。
　　唉，咱社会主义国家的□□没泛滥到这份儿上吧。
　　怀着侥幸心理，我坐在了这里，点了一碗三块钱的打卤面。
　　想想我这儿人从小就没什么运气，每次想侥幸过关每次都栽在这儿上头。政治考试没学，在墙上写点儿答案，想侥幸抄抄吧。谁知考卷一发下来，满墙答案，一个用上的都没有。学校买彩票，一块钱一张，同学们最次也中个末等奖五毛钱，够买根豆宝的。就我，光秃秃一个“欢迎惠顾”。吐血呀。这种血淋淋的例子我能数他个三天三夜。明确认识到这个事实后。我从此断了侥幸的念头。
　　但是在十年以后，这个念头偶尔在我脑中重生时，我再次栽在这个上头儿了。
　　一碗热腾腾的打卤面还没进口，门口儿几声喧闹声儿就惊动了饭馆儿里为数不多的食客。接着有大脑的都开溜了，我也不是傻子。但为了把最后一口面吞完，耽搁了时间，只能躲在饭馆儿里的厕所里，等着那几个非好鸟儿飞了。
　　平平邦邦，外面打得正热闹，我好奇的探出一只眼瞧瞧。
　　从小到大没遇到过这么刺激的事儿，不看看对不住自己。
　　考，打得还得激烈，十来个大汉围攻一个，跟打一只狗似的，齐着踹呀。
　　啧啧啧，真好奇那个皮肉够硬的家伙现在变啥儿样儿了。是国宝大熊猫，还是跟整容整杂了似的。壮了壮胆儿，在人腿缝隙中，瞥见一个有点面熟又有点面生的，形状变了不昨，加了不少色的脸。
　　咦，我怎么会面熟儿来着？靠咱卖了二十来年烧饼的经验——学会的第一句话是：烧饼。会说话时就坐在门口儿，冲来往行人喊烧饼了。过目不忘称不上，怎么也能想起是从哪儿看见的。会不会是这位老兄形变得太厉害，让我这种高人也记不得了。
　　哦！我说谁呢！原来是他呀！
　　从后门翻墙出去，溜到饭馆儿门口。我做了平生最胆儿大的事儿。
　　拿出玩具小手机，按下了警车声音儿的键。
　　顿时呜拉呜拉的声音划破长空，在暴拳狠脚中响起。
　　没想到还真有效。打人那几位听了，居然当了真。骂骂咧咧补了点余兴动作，就走人了。出门儿时，幸运的没有发现，躲在泔水桶后面破筐里的我。
　　唉，只当是日行一善，做个良好公民，帮社会捡点垃圾支持环保吧。也算对得起当清洁工的小姨的二舅的三大叔的孙子的小姨子的二哥了。
　　两只手死死拖着被扁得变形的可怜虫，硬是没把他拖到门口儿去。还是饭馆儿老板有招儿，当他是我朋友，借给我个三轮儿，合着把他扔上去。
　　“喂，喂，你家住哪儿，要不直接送医院了。”我用手拍拍他青紫的脸，问着。
　　“唔，不去医院。”他的神智似乎有点昏迷了。
　　“不去医院你要去哪儿！”我暗自嘟囔着，看他真的昏过去了，不由长叹。
　　这年头儿，做好人真难。
　　看人家离开雷锋的日子里，不是明摆着的教训吗？谁让你路上乱捡垃圾来着，看看，这不粘上脱不了手了。真把他往路边一扔走人，也不是不行，就是对不起咱的良心，对不起党和人们对咱二十多年来的教导，对不起幼儿园阿姨，小学老师，外带中专老太太的老太太裹脚布的嘟囔。所以，我这个有着良心的中国人，没有办法中，把他拖我家去了。
　　今儿我妈不回来，就委屈他在我床上睡好了。反正还有剩的烧饭，饿了就给他塞俩。
　　拖死猪的方法把他拖到屋儿里，扔到床上，我都快虚脱了。三轮儿明儿再还吧，大不了送俩烧饼过去。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毛巾，沾上水，往他脸上一扔，我算是大功告成了。
　　呜，好累。
　　扯了条被子裹上，我蜷在沙发上就眯了。临睡着前，我还在想，那边儿有床，要不换个地儿。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扑嗵一声响吵醒了。
　　揉揉迷糊的睡眼，往里儿走。一定是那个变猪头的小子，不会把我的台灯砸了吧。这可是小学时猜谜得的奖，用了十来年还能残喘，不容易呀。
　　果然是他，幸好台灯没砸，就是灯罩躺到了地上——塑料的，没事儿。他和灯罩坐陪，一齐在地上亲密接触。始作俑者，是我忘了搬走的板凳儿。
　　“什么东西呀！”那家伙骂骂咧咧的叫着，冲我吼了一声，“没瞧见吗？拉我一把。”
　　“我欠你的！”我则立马回了他一句。不看看在谁家地盘上，这么拽。
　　说归说，手还是伸过去，使劲儿把他拉了起来。
　　“今儿是你帮我的。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真佩服他，被打成那样儿还能一脸正经的，像是坐在谈判桌儿上一样。
　　“怎么个放心法儿，我倒想听听。”有意思，他以为在演电视吗？
　　那家伙听了，死死瞪了我一眼。不是没见过我这么直接的，就是把我当成别有所图的金光党了。我只是好奇罢了，犯得着反应这么大吗？
　　不过他还是伸手从口袋儿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名片，过去找我。”
　　我拿起名片一看。昊扬集团，总经理，齐军。
　　赫，就是那个全省屡创第一，邀税大户的昊扬集团，难怪是个总儿呢。我顺手把名片塞到屁兜里。
　　“行勒。你要睡就继续睡，饿了自己到前边去找烧饼，外面暖壶有开水，自便。我回去接着眯会儿。”明天还要上班，哪有闲功夫儿陪你聊。
　　“等等。”
　　没想到齐军居然叫住了我。
　　“啥事儿？”说呗。
　　“那个，”他倒有点不好意思，不像刚才命令人的作风。
　　“说。”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厕所在哪儿？”他被我激的脖子一挺叫道。
　　我一听，乐了。原来是国计民生大事儿。这个好说。
　　“你是大的，还是小的？”
　　“有分别！”齐军当我是耍他玩，语气更难听了。
　　“当然有了。如果是小的，自己出门，门口那棵电线杆子下边就行了。大的嘛，就要麻烦点。出门向西走，过两个胡同儿，第三个胡同儿左拐，看到一棵槐树右去就行了。”
　　不是我整你，我们这片儿的厕所就这独一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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