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长安》爿洹

5、第 5 章

　　夜色笼罩玄崎派，作息规律的弟子们早早地回房休息，派中寂静无声，浓墨色的树丛中响起各种珍禽鸣叫，月隐于稠云间，月光稀薄，只有炼丹楼的窗户里亮着斑斓的光，偶尔伴随一声清脆的响，光会变得极其耀眼，惊起树丛中的栖禽。
　　雪墨正在树屋里浅眠，呼吸很轻，睡着之前他一直都在想着白天和岚尧的对话，想了好几个时辰，也实在想不出不用伤人取新鲜人血的方法，苦恼无比，到最后实在困乏，才睡了过去。
　　突然，他潜意识里听到一阵窸窣声，猛地睁开眼，躺在床上仔细聆听，是从树屋外传来的。那声音极轻，平常人不易察觉，但墨毕竟是有内力在身的，他把精神集中在听觉上，很快就在脑海里勾勒出门外的情形：一个身负重伤的人，在逃着什么的追逐，在树丛中闪避着无孔不入的攻击。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从床上讯捷地站起，绷起全身的肌肉，他提起十二分的警戒，沉声问：“什么人？”
　　“是我，雪墨，扫尘……”扫尘独特的嗓音在门外虚弱的响起，即使声音相同，雪墨也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扫尘?”
　　“呵，臭小子……咳咳，我才帮你收拾完屋子，翻脸就不认人了呀？”就算受了重伤还能调侃他，这确是扫尘的风格，而且雪墨有自信就算这人是冒牌的也伤不了自己，于是打开门。只见门外一只九尾狐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一身雪白皮毛被鲜血染成触目惊心的红，气息十分地微弱，一双紫色的眸勉强睁开紧紧地凝视着雪墨。确是扫尘无疑。
　　“扫尘！你这是怎么了？”雪墨伏在地上，按住她流血的伤口。
　　“我……我被人暗算了……那东西……还在跟着我！”扫尘说完最后的话，晕倒了。
　　雪墨猛地抬起头，观察四周的动静，夜风凉爽，柞桑花香，珍禽青鸣，没有任何的东西。
　　他抱起血流不止的扫尘，朝山下狼闵宅邸跑去。
　　可惜自己刚回门派没有神兽坐骑，不然速度会快上很多倍，现在时间就是生命，神兽的重要性被体现了出来。
　　最后他直接扛起扫尘，身体化成马形，在树丛中狂奔起来，等到达狼闵宅邸门前，已是筋疲力竭。就在这时，昔日莫雪飞的话在脑海里回响起来：“这种特殊形态不能太激烈地释放，不然会很危险的哟。”
　　他跪倒在门前，扫尘从他背上滑下来，撞到门上。
　　“什么人呀，大半夜的？”狼闵府上的小童咕哝着打开大门，见到眼前一狐一马，鲜血流了满地，惊得差点跌在地上。

　　苏羽跟往常一样，不到辰时就起床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精精神神，头发也仔仔细细地梳得整整齐齐，他朝铜镜里自己干净爽朗的脸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低声说：“小羽！恭喜你通过试炼！以后的日子你更要努力修炼！不仅要好好修炼，还要和同门好好相处！对你好的人要心存感恩，就像掌门，就像冥月师姐，就像……无双师兄。”说到应无双的时候，苏羽脸上微微一烫，他忙甩甩头，继续说：“对你不好的人，你也不能心存报复之心，凡事有因就有果，你今天的忍耐可能会换来明天的好运！”
　　收拾妥帖一切，他背上自己的布包，推开房门，看到拴在院子里一根巨石柱上睡得正酣的穷奇，苏羽先是背心一凉，全身都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翻阅书籍查到的关于穷奇的资料，这家伙没有阳光是不会醒的，看看天边曙光还在酝酿之中，于是长舒口气，轻手轻脚地绕过穷奇，往清风廊去了。
　　清风廊可不似它名字那般温柔，它横跨玄崎派两大主峰，凌于万丈深渊之上，寒风呼啸，冰冻三尺，整条走廊上都结着冰，冰锥悬在两行廊檐上，闪着凛冽的寒光。很多勤学的弟子们早早地攀上清风廊，趁着晨光，拿起喜爱的书籍，在这直逼苍穹的桥上朗诵，是玄崎派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苏羽到的时候，已经有“前辈”瑟缩在寒风中，激情地对着空谷演讲开来。
　　他被那气势所感染，展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书籍，跟着声朗读起来：“绳命是入刺德回晃，绳命是入刺的井猜！”
　　他的朗诵十分地气势磅礴，旁边的前辈实在念不下去了，打断道：“师弟念的是何书？为何我从未听过？”
　　苏羽一脸受宠若惊地看着崇拜了很久的前辈之一，他们就是自己坚持每天到清风廊的榜样呀!他以为前辈在演讲时已经同自然万物融为了一体，成了风，成了雪，成了自然，任何东西都无法打扰他，没想到今天他居然和自己说话了？
　　“师兄，是出自得道高僧延参法师的经典《绳命回晃》。”
　　“什么？”前辈一头雾水。
　　“延参法师是西南地带的人，他的著作都是用当地语言写的。”苏羽解释道。
　　“你不知道看译制版的吗？”前辈咂舌。
　　苏羽坦诚道：“我们下一个任务要到西南一带执行，掌门让我们做好充分的准备，我觉得首先应该补习一下语言。”
　　“……”前辈无言，过了会儿拿起手中的书继续他声情并茂的演讲。

　　等旭日东升，苏羽将《绳命回晃》收进自己的布包，和崇拜的前辈告辞后，离开了清风廊，往山下走去，掌门昨日在湖心亭布置了他们入门后的第一个任务，今日巳时就要去玄崎派议事厅集合，交代具体事宜。
　　映月池旁有一个到议事厅必经的广场，平时弟子练剑、出山都要在那里集合，尤其在这个时辰是人最多的时候，可是就算人再多，苏羽也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应无双，他坐在穷奇背上，一头招摇的红发，一身耀眼的红衣，在烈日下是如此的夺人眼球。苏羽脸一下子就红了。这样不俗的强者，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个毫不起眼的人青眼有加呢？自己到底哪里吸引到了他呢？
　　苏羽突然回过神来，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十分难为情。他绕到旁边的小道，心想离他越远越好。
　　“诶！小羽师弟！你往哪儿走呀！”好死不死的，东躲西藏，总是被那家伙发现了！他是属狗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应无双怡然自得地骑着巨大笨拙的穷奇，逼开众人，喜笑颜开地朝苏羽走去。
　　苏羽一直埋着头，无颜面对周围一圈指指点点的同门，这时应无双已经走到他跟前，他跳下穷奇的背，立在苏羽跟前，俯下身，凑到苏羽面前，一脸痞相地问：“小羽师弟，我送给你的穷奇为什么不骑呀？是因为骑了他会变穷吗？”
　　苏羽不理会他的冷笑话，只是脸已经红到耳根子了。
　　“怕刺？没事儿，我抱你！”应无双又体贴地问，见苏羽仍旧低头不语，突然闪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飞身而起，重新回到穷奇背上，这次多了一个膝盖上坐着的苏羽：“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以后都让我来抱着你共乘吧！”
　　苏羽羞怒，反抗的声音却像小猫似的：“应无双！你可是玄崎大弟子！你怎么可以如此胡作非为！”
　　“嘿嘿~”应无双无赖一笑，手里紧紧地抱着苏羽的腰：“我只是关心一下小师弟嘛~走吧，我这就带你去议事厅！”

　　两人一路上拉拉扯扯地终于来到议事厅，苏羽挣脱应无双的控制跳到地上，一步并两步地冲进议事厅，却发现议事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桌上摆着几杯茶，还冒着热气。
　　“难道路上耽搁，会已经开完了？”苏羽猛然回头，责怪地瞪向应无双，应无双赶上来，趁机摸了两把苏羽的小脸，苏羽更加愤怒了：“你早晚害得我被逐出山门！你就高兴了！”
　　“怎么会呢？有我在，谁敢把你逐出去？”应无双坏笑道，他环视一周：“你看，茶水都还是热的，他们应该没离开多久，应该是有什么急事一起离开了吧。”
　　“可是我也没迟到多久呀……这么多人一起走也一定会被我们察觉，这也太奇怪了。”苏羽讪讪道：“有什么事儿这么急，不能等全员到齐了再离开呀。”
　　应无双摸摸苏羽的小脑袋，笑道：“你担心自己不受重视？”
　　“没有……只是，我在新入门的七个人中年龄最小，实力也最弱，我想让他们认同我也是有实力的，而不是因为你才……好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羽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颊红彤彤的。刚刚还对应无双横眉冷眼呢，这又想起没有应无双力荐自己，自己根本不能如愿以偿地进入修仙圣地，于是倍感矛盾纠结。
　　“好啦，小羽。”应无双无限温柔地捏了捏苏羽的小脸，笑着说：“你要知道，我应无双选中的人，实力怎么可能弱的起来？”
　　“师兄，我……”苏羽抬起头看着应无双，那双红色的眸子饱含着信任与深情，不由自主地，脸更红了。
　　“走吧，咱们出去看看，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掌门他们去哪里了。”应无双拉起苏羽的手，朝门外走去。
　　可是一走出去，他们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
　　眼目所及，是一片江南水乡之景：青石街道，流水小桥，戏台杨柳，伶人纤腰，阁楼画舫，舞娘娇俏，细雨蒙蒙，笛声潇潇。
　　应无双立刻提起警觉，紧握住苏羽的手：“小心，这里可能是幻术编织的幻境。”
　　“幻境？那玄崎派呢？师姐师兄们呢？我们的穷奇呢？”苏羽担忧地回握住应无双的手。应无双无暇去为苏羽口中“我们的穷奇”感到欣慰，而是充满杀意地观察着四周——这一切简直太诡异了，有人竟然敢在修仙名门里编织幻境，那么可以肯定这人是玄崎内部的人，说不定他还认识，简直是太嚣张了，被他逮到的话，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师兄……”苏羽走进幻境，仔细地看了看四周景象，然后回过头，对应无双无比惊喜地说：“这里，这水，这街，这桥！这里是随州！”
　　“你怎么知道？”应无双走过去把他护在身后，生怕他受到什么伤害。
　　“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呀！随州，我回来了！”苏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没看见一辆疾驶的马车向他们冲来。应无双眼疾手快，将苏羽扑到一边，自己的手臂却被马车擦到，顿时胳膊上红肿了一片。
　　“你没事吧？”苏羽惊讶地站起身，扶住应无双肿起一大片的手臂，心急道。
　　“你心疼啦？”应无双坏笑着问。
　　“现在都什么时候啦？正经一点！”苏羽大着胆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应无双果然正经了不少，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道：“手臂没有一点痛觉，呈红肿状，伤口散发出一股奇特香味。这下，我可以把施术者锁定在三个人身上了。”
　　“三个人？哪三个人？”苏羽毫无头绪，于是问道。
　　“韩少英，扫尘，还有掌门。”应无双道。
　　“韩少英？”苏羽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天在映月池的栈桥上撞到的那人，后来得知他的名字叫韩少英，比起自己，他是个十足的关系户，连入门试炼都直接省了的不知何方神圣。这样说起来，韩少英也是个新入门弟子，怎么就被应无双怀疑上了？
　　“既然都来了你家乡了，何不边逛边聊？”应无双吊足了胃口，又就此打住，让苏羽恨得牙痒：“这里是幻境，你不怕吃什么都没味道呀？说不定你在幻境里吃着糟鹅，其实你真正啃得是掌门的爱鸟。”
　　“哈哈，没关系，我不吃，只看看而已，实在想不出怎样的水土养出你这可人儿——何况有你在身边，我看着你就能管饱了，不然怎么说秀色可餐呢？”
　　“你！应无双！”苏羽的脸可以去蒸糟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