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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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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墨醒过来后,第一眼见到的是他师父狼闵,视线转动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蓝衣男子身上,那男子头发十分漂亮,明明已经束起,落在肩上仍如绸缎般滑到了腰背处,因而雪墨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狼闵面容平静,他抚了抚雪墨的额头:“孩子,你醒了?”
雪墨突然想起了昏厥之前的事:浑身是血的扫尘,步步紧逼的暗杀者,忙问:“扫尘呢?她还好吗?”
站在门边的玄衣男子朝他走来。雪墨感到一股强大而纯正的气息朝他逼来,那感觉十分熟悉,于是他猛抬头,便撞进了一双如星辰之夜的黑眸,又如宇宙般浩瀚无垠,像磁石被扔进了磁场,瞬间便被牢牢地吸引进去,难以自拔。
那男子说:“扫尘已无性命之忧,你的内伤倒是比她还重,赶紧歇着。”
雪墨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狼闵抬手忙敲了敲他的额头,沉声道:“发什么怔?没有掌门运功帮你疗伤,你如何能这么快醒来?还不快谢掌门!”
雪墨回过神来。掌门?这就是新任掌门施天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呀,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起:自古英雄出少年呀。而且,比他想象中的要温和平易,虽然大多数人的评价也不过如此,只是扫尘的话或多或少也对他产生了一些引导。
“谢掌门……”雪墨赶紧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埋下头,低声道谢。
施天麟温文一笑,柔声道:“你内力严重受损,需要好好调养。初入门的弟子,内力受到如此重创,能够保住性命,实属不易。”
“谢掌门救命之恩。”雪墨仍低着头。雪墨听施天麟口气,狼闵定还未告知他自己的身份,于是在心里长舒口气。
“扫尘说,有人暗算他。”雪墨还想着扫尘,对狼闵说。
“我们知道,事情尚在调查中,那歹人留下了些蛛丝马迹,已经逃到玄龙山外,掌门已经派人跟去。你安心养伤变好,不要心有旁骛。”狼闵道。
施天麟背起双手,走到窗前,看窗外曙光正现,山林间仙雾弥漫,勤鸟清鸣,霜打竹叶,晨风拂柳,正是玄崎清丽之景。
雪墨在余光中看施天麟,发现他的外袍上绣着和窗外形色一般的翠竹图案,腰间缀着一枚青翠的碧玉,丝绣映衬着竹之意,碧玉点缀着竹之色,那柔和儒雅的背影便似要融进了窗外的美景中,令人赏心悦目。
施天麟的声音打破了美好意境。
“我探你经脉,发现你体内种有一些奇异的毒蛊,已有一些年头,毒虫的卵遍布你体内,百虫侵蚀五脏六腑,毒性已深入你的四肢五骸。”
狼闵听闻,颇为震惊地抓住雪墨的手:“什么?毒蛊?什么毒蛊?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雪墨只感觉心惊肉跳,还沉浸在对施天麟的欣赏中,却不知他昏迷期间已经被施天麟探出了多少秘密,连他师傅都未曾察觉到的事情,他却轻易得知,这年纪轻轻的新掌门果然高深莫测。
“我本想帮你把毒蛊去除,却感知到你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我这么做,将我灌进你体内的真气生生破坏掉,后来我拿来了圣药阁清百毒的净天丸给你服用……”
“如何?”狼闵急切地问。
施天麟轻摇头:“药丸喂到你嘴边就顷刻间腐烂成黒末了。”
“怎会如此?”狼闵忧心忡忡地看着雪墨,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孩子,这些年你到底遭遇了些什么?”
雪墨无奈地看着狼闵,又在余光中看见施天麟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叹口气,轻声道:“师傅,你说的,一抔黄土掩过,往事绝不再提。”
狼闵欲言又止。
“长老,如有不便,可需要我出去?”施天麟见状,问道。
“不必了,掌门。”雪墨柔和而虚弱地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时候家里经商结了仇,被人下了蛊术,才落得此地步。家丑不便外扬,所以才没告诉师傅。如今我已是玄崎派弟子,父母早亡家中了无牵挂,又受了掌门救命之恩,自当一心一意修习求仙问道之术,以报师父、掌门之恩。请师傅、掌门受少英一拜。”
雪墨颤巍巍地从床榻上坐起来,想要下床跪拜,突然一道气浪打来又将他按回床上。
施天麟仍倚在窗边,他温和一笑:“这一拜先留着,日后再受不迟。”
“少英他已表忠心诚意,掌门这是何意?”狼闵问道。
施天麟笑道:“新入门的七位弟子皆是通过了严格的入门试炼方得玄崎派弟子之称。虽是狼闵长老亲自引荐,其他七位弟子中却不乏其他长老力荐之人,若韩少英一人省去试炼一关,以后必会遭到他人诟病,如此,于长老您、韩少英本人、玄崎派甚至施某,都是有害无益。因此,等韩少英的伤痊愈,我会为他安排正式的入门试炼,由我本人,亲自为他出题。”
雪墨点头,他如何不明白施天麟的意思,他十分赞赏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于是道:“掌门,我定做好万全准备迎接你的考验!”
施天麟微笑道:“希望你到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自信。”
月上柳梢,雪墨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他推门走进院子里,一股清冽的柞桑花香扑鼻而来,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清泉一般涌进口鼻,安定所有不平的心绪。
山脚下的柞桑花正值盛放,而此刻山上,雪墨的木屋周围,柞桑花已经开过了它们的巅峰,有一些怏怏地垂着花瓣,风一吹,透明的花瓣乘风飞舞,沐浴着月光,翩跹起凄迷的梦,落入一只指节修长的手。
月色下,黑色的身影显得优雅颀长,那手托着花瓣在鼻尖轻嗅,他嗅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梦迷草的清香。
于是,他笑了,笑声低哑:“扫尘,这点伎俩,还是骗不过我的。”
此时,雪墨正循着花香,不知不觉地步入狼闵宅邸偏僻的别院,院落里十分荒凉,多年无人打理一般,野草丛生,落叶满地,夜风萧瑟。
他听到女子夜歌,从眼前的一座破旧阁楼传出来。
歌声凄厉、婉转,引着雪墨,推开残破的木门,走进一片黑暗。脚下踩着枯叶,发出瘆人的响。
他一步步地踏上通往阁楼顶层的楼梯,楼梯被踩出摇摇欲坠的呻吟,在黑夜中那声音空旷无比。
木梯的尽头,是一方破败的天台,台上还有着当年欢声笑语的痕迹——露天的戏台,凉薄的轻纱和千百年如一的月光。一白衣女子侧卧在戏台上,一头银丝河流一般倾泻,混进了残破的月光,九条华丽的银尾若即若离地招摇着,似在调戏着月色。
是扫尘。扫去红尘的意思吗?
雪墨只知道,纱幔中的扫尘,美到一种极致。
“听说你之所以坐到大弟子的位置,是因为酿得一手好酒,把掌门、长老都贿赂了。”扫尘止住歌声问道,并未回头却已知来者为何人。
雪墨不答反问:“你重伤至此,为何还到此地来?”
“这里,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扫尘幽幽道。
雪墨掀开纱帘,看见卧着的老人,竟是少女的面容,五官精致,神色妖冶,红唇艳丽,身姿曼妙,不由惊得往后一退。
“扫尘!你!你怎么了?”
她回眸,那笑足以倾城:“我要死了。我死之前,能不能听我讲个故事?”
说完,殷红的血顺着下巴一路向下,染红了白衣。
雪墨镇静地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扫尘开始娓娓道来:“三百年前,有一只小狐妖,她在同族争斗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她一路被追杀,落入了汹涌的大河,险些丧命。
幸好小狐妖被一个渔夫救上岸来。渔夫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她打渔,教她酿酒,教她怎么做一个人类女孩儿。渐渐地,小狐妖爱上了人类的生活。没过多久,父女俩齐心协力经营起一家小酒馆,酒馆生意红火,父女俩日子过得喜滋滋的。附近山上道观的一个年轻的小道士经常来喝酒,他酒量差,经常醉得回不了家,每次小狐妖都悉心地照顾醉得像一滩烂泥的小道士,一点都不怕职业是收妖的他。
有一次小道士醉酒说胡话,拉起小狐妖的手,大喊大叫道:‘妖怪,哪里跑!’小狐妖不但没有害怕得躲开,反而感到脸上烫得难受,想要跑开,但是自己心里又很喜欢小道士这么拉着自己,狐妖一向都是敢爱敢恨的,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喜欢上小道士了,于是反捏住他醉醺醺的脸,上下摇晃:‘你倒是来收我呀,臭道士,有胆儿你收了我,我就跟你一辈子!’谁知道小道士就这么清醒了过来,愣愣地看着小狐妖,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趁着小狐妖松手的空当,一溜烟地跑了。
小狐妖每日在店门外盼着,盼了好久好久,小道士都没有出现,小狐妖以为小道士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失落了好久。
二十年过去,渔夫变成了老渔夫,小狐狸还是小狐狸。老渔夫弥留之际握住女儿的手,说:“孩子,爹爹只能陪你到这儿,往后的日子你要自己过了。若是遇到心仪的男子,他能对你好,又能接受你的身份,便嫁给他,让他替爹爹好好疼你。”
小狐妖哭了好久,她现在又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以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她振作精神,将自己变成成年女人的模样,当年酒馆老板的女儿变成了酒馆的美艳老板娘。
她开始独立地打理起渔夫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因为她远近闻名的的美貌和酿的一手好酒,她的酒馆成了远近闻名的酒馆。昔日的仇家很容易地发现了她,将她和老渔夫苦心经营起来的酒馆摧毁成一片废墟。
力不敌众,苦战后伤痕累累的她,蜷缩在废墟上,瑟瑟发抖。
她又成了那个失去一切的小狐妖。一切都仿佛重现。
仇人的利爪朝她的脖子上挥去,她紧紧地闭上上双眼,把头埋得更低。
这次,她不会再逃了,没有力气,也不再侥幸。
倏然,一道森然剑气朝她直逼而来,弹开了那记攻击。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挥剑之人,既不信自己还能被救第二次,更不信救她的人竟是她早已断了念想的当年的小道士。
不过,当年一瓶酒放倒的小道士已经长成了飒爽英姿、一身正气、独当一面的大侠。
缤纷的剑雨落下,仇人瞬间被撕成碎片。
拭干佩剑,道士走到老板娘身边,扶住她的腰,将她拉了起来。
老板娘看进一双眼,握住一双手,从此便认定了追随一生的人。
道士说:‘狐妖,念你从未伤人杀人、素来与人和睦,我玄崎派尚有空缺之职,虽职位不高,然主管后勤大事,亦属十分重要之职,我把其交予你。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管理派中事务?’
老板娘斜睨着道士,风情万种地说:‘我凭什么要帮你,人类?’
道士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看向远方:‘许多年前,有一个女孩对我说:我若收服了她,她便跟我一辈子。今日我便来兑现着这个承诺,不知是否还有效?’
老板娘笑道:‘要收服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道士说:‘没关系,不是还有那么多时间吗?山中不知岁月,有你作伴便好。’
老板娘听闻,留下了眼泪:‘我已一无所有,你给了我第三次生,别的我报答不起,唯一颗拳拳之心,誓死与君相随。”
扫尘讲到最后,血已经淌满整个戏台,和着月光,凄惨得妖异,妖异得窒息。
她匍匐着,对雪墨轻笑道:“不知你酿的酒和我酿的酒,他更喜欢喝哪一种?”
说完,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唱了一曲,这一幕和莫雪飞何其得相似,都是那么美,那么不甘心。
曲毕,那曼妙的身姿瞬间失了生命之力,颓颓然倒了下来。银丝飘舞,紫眸黯然。
“扫尘!我去叫师傅!师傅能救你!扫尘!你不能死!”雪墨嘶声道,他冲向戏台,将满身鲜血的扫尘抱了起来,直接从阁楼腾空而起,一跃而下。
扫尘在雪墨怀里,断断续续地说:“我必须死,不是今天,也是明天……那个人,太可怕了……他亲手断送了我的……幸福……我的男人……我死后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谁?你说的是施天麟吗?为了掌门之位,他杀了前掌门?”雪墨心急如焚地问道。
“韩少英,我死后,组织的人可能会派人来试探你……你自己……好好选择……不要辜负了……自己的……良心……”
妖冶的花朵终于绽放完自己的生命,扫尘在雪墨的怀中紧紧地闭上双眼,然后化成紫色的精魂碎片,随风消散于风中。
此时,破旧的别院里,一抹黑影立于天井中,将这唯美的一幕尽收眼中,他隐在阴影中,巧妙地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雪墨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怀里躺着一件鲜血染透的白袍,正看得出神。
月色渐浓,雪墨纹丝不动,像是一座静止的雕塑。
那黑影在他身后看了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