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长安》爿洹

4、第 4 章

　　雪墨被扫尘带着来到自己的弟子房，是位于玄龙左锋的一个简陋的小树屋，树屋修筑在一颗巨大的柞桑树上，柞桑树枝干遒劲，根须茂盛，给树屋带来怡人的阴凉和讨喜的清静，雪墨很是满意。以前住在藏经阁的偏殿中，便于自己随时阅览书籍，房间里几乎都堆满了书，这次住到远离主建筑群的山上，也别是一番风味。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后山葬着莫雪飞的地方极近，几乎眺望出去就能看到那片桃花幻境处的一隅，算是与佳人作伴了吧。
　　扫尘执意帮他拿包袱，雪墨无法推辞，只好不停地致谢。扫尘是一只风韵犹存的老狐妖，当年无法忍受妖界残忍的生活投奔玄崎派，被老掌门好心地收留了，做着管理派中后勤管理的工作，一做就是好几百年。雪墨做大弟子的时候，她就在派中，只是，她似乎已经不记得雪墨了，张口闭口都说的是“你们新弟子要注意，千万不要……”“你们一定要小心……”
　　雪墨无限感慨地点头：“是，我会注意的。”
　　“少英你出去一下。这里很久没人住了，落了好多灰，我帮你处理一下。”扫尘把轻柔地把雪墨推出树屋。
　　雪墨安静地站在一边，看扫尘变出九条白色华丽的尾巴，尾巴朝房间的每个角落延伸，优雅地一扫，掸落厚积的尘埃，屋顶、桌角、床底，所有能够到达的地方，瞬间焕然一新，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柞桑花香，沁人心脾。
　　扫尘走出树屋，尾巴上落满了灰尘，脸上却是满意的神情，对雪墨邀功地说：“少英，后勤部部长亲自为你扫尘，你有什么要说的？”
　　“感激不尽，受宠若惊。”雪墨真诚道。
　　扫尘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当年你倾尽心血协助老掌门把门派中事务打理得仅仅有条，这是每个人都看在眼里的，我为你做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雪墨惊讶：“原来你还记得我？”
　　扫尘哀叹一口气：“如何能忘？你可是当年门派中少女们的梦中情人，我好歹也算个女性，八卦也会影响到我的。”
　　雪墨笑着摇头：“都一百年了，没想到我还能被记起……真真，十足欣慰。”
　　扫尘拍拍他的肩膀：“当年你为了风月场中女子背叛玄崎，令玄崎沦为别派笑柄，老掌门也曾下令永将你逐出门墙，然一切已经过去如此之久，如今你怀着新的身份回到玄崎，如你心诚，想必能记得你样貌的长老也只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想问你，你可是诚心回来，永不再犯背叛之事？”
　　“是，绝不再犯。”雪墨笃笃道:“扫尘，多谢你，还能原谅我……”
　　“我虽然只是个扫地的，但是是非我还是分得清的，你虽然背叛了玄崎，但你为玄崎所费的心血，却不能因为你的背叛而一笔勾销。”
　　雪墨微笑：“你为何说，还识得我的长老只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扫尘指着山下门派的景致，说：“你看，如今的玄崎和百年前有何不同？”
　　“景还是当年景。”雪墨答。
　　“可惜人已不是当年人，有的长老已经仙去，有的归隐山林，和你同辈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竟没有一个，是修成了仙的。就连当年最有资质的你，都离开了。”
　　“修仙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放眼修仙界，也没有几个能飞升而去的。”雪墨叹道。
　　“施天麟看起来开明而沉稳，其实是个很有抱负的人，或许，他已经开始筹划改变这个局面的事，应该，在不久之内就会有大的动作了。”扫尘道。
　　“施天麟？”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但是听扫尘的口吻，应该是个举足轻重的人。
　　“便是新掌门的名字了，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虽然他外表看起来温和儒雅、平易近人，深得人心。可是我能嗅出，他是个很危险的人。”扫尘说。
　　“此话怎讲？”雪墨疑惑道。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们不能确定你是否十足可信。”扫尘道。
　　雪墨从扫尘的话中可以听出，有一群人——扫尘是他们中的一员——正在门派中形成一个小的团体，他们是不服新的掌门的，而且怀疑掌门会做出伤害他们甚至整个门派利益的事，他们发现了回到玄龙的自己，并且认为自己是个很值得拉拢的对象，于是扫尘出现了。
　　是冥月让他来找扫尘的，那么冥月很有可能就是属于这个团体的。
　　雪墨再做不出更多的推测了，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了。

　　入夜，狼闵来到柞桑树屋，见雪墨睡在柞桑树一根强健的枝干上闭目养神，于是笑道：“看来，已经习惯了回来的生活了？”
　　雪墨睁眼：“师傅，原谅我不顾你再等几天的建议，擅自回到派里。”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玄崎派的，这么说也只是不想让狼闵担心。
　　“没什么，只要你已经准备好了就好。只是这地方离主殿偏远，太清静了些，你能忍受吗？”
　　“这正是我想要的。”雪墨淡淡道。
　　狼闵不再说什么，见雪墨神态怡然，没有刚来几天的黯然失色，想他大概已从悲痛中走出来，于是说：“走吧，我带你去见掌门。掌门最近一直派务缠身，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我们去走一遭吧。”
　　“施天麟吗？”雪墨想起这个名字，和扫尘所说的话，就感觉又要陷入什么恩怨纠纷，感觉颇为头痛。于是道：“师傅，我今日很乏了，想早点歇息，能请掌门改个时日吗？”
　　“果然是大弟子的架势啊!掌门的约也敢不赴。”
　　“师傅，我也是迫不得已……”
　　“罢了罢了，我这就去和掌门说，时间还可以找，身体却不能不管，你好生歇息，我下山去了。”狼闵爽朗地笑道，召来毕方，欲下山去。
　　“等等，师傅，你告诉掌门我是谁了吗？”雪墨问。
　　“你，愿意我这么做吗？”狼闵顿了一下，回过头问。
　　“先不要，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事情变得太复杂。”雪墨皱眉道。
　　“你如何知道，不说出来，事情就会更容易？还有人可能还认得你，他们可能会告知掌门。”狼闵道。
　　“不，师傅，先不要说，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雪墨站起身来，沿着柞桑的枝干，走到离月亮更近的地方，叹道：“不知这月色，还能平静多久？”

　　狼闵走后，雪墨想起之前自己莫名其妙从花清谷突然来到玄崎派的事，不知岚尧和血傀父女俩可还平安，就收拾一番准备再去一趟花清谷。
　　来到花清谷结界处，雪墨看到岚尧早就侯在洞口，满脸凝重。
　　雪墨忙快步走上去询问：“岚尧，你和血傀可还平安？”
　　“你为何现在才回来？”岚尧问道。
　　“我……我被门派的人唤走了，说有新弟子的集会。”雪墨撒谎道，他的遭遇太离奇了，说出来空被怀疑，不如不提。
　　“我不信你。”岚尧摇头道，脸上是很坚决的表情。
　　“岚尧，你为什么又……”雪墨苦笑道，没想到说了被怀疑，不说也被怀疑，左右为难。
　　“你身上有一股与你身份不符的气息。”岚尧复述了血傀的话，他相信女儿的直觉，不得不怀疑这个几经波折还是无法确立的“朋友”关系。
　　“我……我也有苦衷，跟你一样。”雪墨道：“所以，我们俩扯平了。”
　　“永远都不可能公平，我无法伤害到你一根毫毛，而你随时可能把我和血傀透露给你们门派的人，那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死路一条。”岚尧冷静地分析道。
　　“你可以现在就杀死我。”雪墨几乎是赌气地说出这句话。他倾心相交换来的却是岚尧一次次的怀疑，不委屈也不行。
　　“与其杀了你，不如让你为我做一件事来获取我的信任。”岚尧道。
　　“什么事？”雪墨急切地问，他也不知为何，十分珍惜和岚尧之间的友谊，可能是因为在最绝望的时候，只有他陪伴自己，守护自己吧，无论如何，他也想要弥补重新获得那份友谊，就如岚尧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血傀一样。
　　“血傀的养料已经快用完了，我需要你十天内给我带新鲜的人血回来。”
　　“人血？你让我去杀人？”雪墨惊道：“那些树洞里的白骨，真的是你杀了他们？ ”
　　“这个我不能说，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有做任何有违仙德的事。”
　　“可是，除了杀人，还有什么办法？取得新鲜的人血？”
　　“有！杀那些不想活的人！杀罪孽深重的人！他们自己都不想活、不是人了，杀了他们，取他们的血，那是他们应得的。”
　　雪墨皱着眉，思索着。
　　“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岚尧厉声问道，一双桃花眼中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光，仿佛可以诱人做任何事的光芒。
　　“不，除了杀人……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除了杀人……你让我好好想想。”雪墨避开他的双眼，看向花清谷的樱树丛，皱眉道。
　　“你自己好好想吧，只有十天的时间，别忘了。”岚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穿过结界，消失在雪墨的视线里。
　　岚尧回到树洞，身体有些虚脱地倚住洞壁，眼神有一些游离。血傀从树体里伸出身体，像一条蛇一样缓缓地游到岚尧跟前，把一颗头颅放在岚尧的胸膛上，发出虚弱痛苦的声音：“爹爹，我好难受，身体好像要燃起来了。”
　　岚尧低头，想安慰什么，突然一双和他一样漂亮的桃花眼映入眼帘，正充满依赖地凝视着自己。
　　“血傀，你？你的脸？！”岚尧惊讶地捧住女儿初长成人形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血傀向岚尧绽开孩童般纯真的笑容，然而浓厚的血腥味为那抹笑容增了一股诡异的色彩。
　　“爹爹，我努力地长大，你也要努力地保护我，等我真正长大成人，我就陪爹爹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去周游世界。”血傀灿烂地笑着，岚尧感动无比，将女儿紧紧地抱进怀里，声音颤抖地说：“爹爹一定会护你周全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就是我的唯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