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长安》爿洹

3、第 3 章

　　青离原明霞派，坐落于青离平原之上，灿若琉璃的彩霞终日垂于天际，照耀着整片平原，永无黑夜之说。这瑰丽的景致或多或少影响了明霞派的建筑风格——气派的山门，以纯正的绿水晶打造，颇显恢弘之风，镀金的神兽雕塑耀眼夺目，直射出贵气的光芒，门派弟子的服饰都由金丝金线精密缝制，更添奢华。
　　狼闵驾着神兽毕方，身姿飘逸地降落在明霞派山门前。毕方羽毛火红，两爪乌金，竟似要将天边的云霞点燃。
　　他跨上笔直的汉白玉阶梯，把毕方交给守门的弟子。
　　守门弟子忙上前行礼：“狼闵长老好。华帘大长老今日不在门派中，长老可是来找华帘大长老的？”
　　“不在门派？”狼闵蹙额，这最怕麻烦事的闲人也有出去忙的时候？不是他的风格呀。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下棋，没有之一。每次明霞派的迎新大会上只有一个人的位子是空着的，对，就是华帘老儿的，掌门都把他请不来的修仙界第一号闲人。
　　守门弟子恭敬道：“华帘长老当时走的很匆忙，什么都没有交代。长老要不到派里歇着等会儿？兴许大长老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用了，多谢。我门派里也有些事要处理，既然华帘不在，烦请你通告一声我来找过他。”
　　“这是自然。”
　　“对了，我这儿有个东西，帮我交给你们一个叫张学龄的弟子的。”狼闵拿出明明如月石，递给守门弟子。
　　守门弟子捧着青色的小石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怎么？”狼闵见他迟迟未开口，于是问道：“有什么问题吗？这东西你们门派禁止流通？”
　　常笑笑的恶名应该还没有传到这么远的青离原来，所以一时不知这弟子在犹豫什么。
　　“我……”守门弟子仍在犹豫，最后他长叹口气，说：“长老，我就是张学龄。”
　　“那不正好？”狼闵惊喜道：“冥月那丫头该想死你了。”
　　张学龄更惊讶了，嘴巴都张成圆形的鸡蛋。
　　“我说你这小伙子是怎么回事，心上人送你礼物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跟看见和尚吃肉成亲似的。”狼闵哭笑不得。
　　“长老……我们门派跟你们玄崎不一样，知道……被知道这种事是要逐出师门的……“张学龄支支吾吾地说。
　　“没事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狼闵朝他宽慰一笑。
　　“我只是……我早听说玄崎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可是没想到，连长老都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因此有一些惊讶……”张学龄的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狼闵恍然大悟，笑道：“玄崎派是个小派，不像你们明霞，从御剑台到山门都要走一阵子，如果因为男女之情的事再逐出几个弟子，门派就直接没人了，环境造就规则呀。”
　　张学龄深以为然，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哈哈！不跟你多说了，冥月让你好生学习，不要忘了你们的约定。”狼闵轻巧地飞身，乘着毕方，向着云霞最灿烂的地方飞远了。
　　张学龄目送狼闵远去。他看了看自己，虽然穿着比狼闵长老都华丽的衣裳，住着比玄崎弟子好很多倍的房子，可是，他的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往着玄崎派的生活。

　　花清谷中，岚尧正在树洞里焦急地守着女儿血傀，气氛十分紧张。
　　“爹，我们会死吗？”血傀缓慢地蠕动着身体，为了维持生命，她必须不停地从养料堆里汲取鲜血。花清谷阴的极寒保证了鲜血不会腐坏，然而许久未有新的补给，让她的成长又变得缓慢了许多，岚尧十分焦急，如果新的“血祭品”再不来，他唯一的女儿将可能有生命危险了。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血傀是他除了樱花外唯一的亲人，他耗尽了修炼近千年的仙力才保护她不至于被巨石强大的灵力所伤——巨石的能量虽然惊人，但如不掌控好吸收灵力的量，就可能被过盛的灵气侵蚀吞噬。
　　眼见女儿即将“成年”，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周全的。
　　“即使我死了，你也会活下来的。”岚尧抚着女儿模糊的脸，慈父般柔情。
　　“爹，我本不该来到这世上的……我就是世间应该被抹掉的异数。”血傀苦涩地说。
　　“别胡说！你怎么可能是异数，你是爹爹的宝贝呀。”岚尧深情道。
　　“爹爹……你真的信得过刚刚那个叫雪墨的人吗？”血傀一针见血道：“他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初上山的呀，他的体内灵气很盛，甚至比我身体依附的大石头的气息还要纯正，这点有些可疑。”
　　“女儿，有些时候，怀疑一个人很容易，相信一个人，却可能要花一生的时间。我们，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呢？”岚尧苦笑道，他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拼自己的运气，他们父女俩的存亡，全希冀于这份信任了。

　　玄龙山玄崎派比起青离原明霞派的奢华瑰奇，更有一股钟灵清气，若用比喻，明霞派便是那五光十色的珠宝，而玄崎则是雪山顶峰的一朵雪莲。
　　古朴的山门刻着年代久远的古老文字，青石铸的阶梯绵延至翠绿的山色深处，一两座小亭散落在绿荫掩映间，偶有流瀑如佩环叮咚，更有飞泉轻越，虹桥初现，鸟鸣蝶舞，青烟缭绕。青衫的弟子漫步于竹林间，羽色斑斓的神鸟偶尔停息在树枝，锻剑台的铸剑师早早地开始起炉，炼丹的弟子在林木间挖掘珍贵的药材。
　　雪墨站在其中一座小亭里，欣赏着门派的美丽景致。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花清谷来到玄崎派的，他明明记得岚尧领着他见了他用巨大青明石练成的血傀，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你是什么人？”一少女出现在亭子里，样貌清丽，眼神灵动，身着青蓝色的短褂，水月色的腰带穿着一块碧绿晶莹的翡翠，腰间佩着一把莹蓝色剑柄的佩剑，一看便知是玄崎派的弟子。
　　“在下玄崎派新入门弟子韩少英，向师姐问好。”雪墨向她恭敬地作揖礼道。
　　“韩少英？入门试炼的时候，我怎么没见过你？”少女严肃地问道，新入门的弟子有七个，面貌都记得很清楚，他不是七个中的任何一个。
　　“我是狼闵长老亲自引荐的，所以没有参加入门试炼，你没见过我便再正常不过了。”雪墨放下双手，温和笑道。
　　冥月打量着眼前温和秀气的少年，感觉他有一股和年龄不符的老成，眉宇间更有一股纯正的正气，不像是说谎，于是问：“你今年几岁？家住何方？和狼闵长老有什么关系？”
　　雪墨悠悠地看向亭外美丽的景致，内心却苦涩无比，他也曾在这里，费劲心力地协助原掌门打理派中事务，他也曾慰问过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如今一切都已换了个位置，他现在是被询问的那个。
　　“我今年十九，是苏州人士，狼闵长老路过我家，感应到我有修仙的资质，于是说服我爹娘，领我上了玄龙。”这些往事，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但每每回忆起来，却都能记得离别场景的每一个细节——母亲眼中无可奈何的泪和父亲沉重的哀叹。
　　“扫尘可有帮你分配弟子房？”冥月眼中柔和了一些。
　　“还未有，我现在住在狼闵长老的宅邸中。”
　　“这可不行，修仙就是要独当一面、忍得了清苦的环境，你日日住在狼闵长老府中受着庇护，这可对修行有害无益，我这就带你去扫尘那儿，让他为你分配房间。”
　　“极是，请师姐带路吧。”雪墨道。
　　沿着青石小路出得亭子，雪墨回身一看，亭子横梁上悬着乌木的牌匾，上面题着三个字：“沐雨亭”，字体钢劲不失柔和，令人赏心悦目。他知道玄崎派的惯例是派里所有题字都需要掌门本人亲力亲为，这沐雨亭三字便是新掌门的字迹了吧。
　　“请问师姐，掌门叫做什么名字？”雪墨问走在前面的冥月。
　　冥月在心里嘀咕：都不问我名字，却先问了掌门的名字。于是吓唬他道：“掌门便是掌门，直呼名字没礼貌，怎么能随便问，以后记住了？”
　　雪墨哭笑不得，他那时做大弟子的时候，就一直呼原掌门的名字，也没什么，怎么这年纪正轻的新掌门，竟在乎这些？但是嘴上却回道：“明白了。”
　　他们一直沿着青石路往北走，途中过了一座池塘，池上泛着微微的波澜，水光潋滟中有一片莲，莲花开得正娇艳，湖心有一座亭，亭周围着轻幔，随着微风而轻柔地飘拂。
　　“这是映月池，月光最盛之时，池中仙雾缭绕，仙气弥漫，是提高修为的好时候，你可以选那个时候来修炼。”冥月介绍道，当然，这些都是雪墨再熟悉不过了，一百年前，不知多少个清修的夜晚，是在这里度过的。
　　雪墨看着湖心亭，亭里好像有很多人在说笑，可是苦于帘幔遮着看不到亭里。
　　湖上的栈桥快走到尽头，迎面走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少年，那少年穿着缝补过很多次的旧衣裳，脸上很干净，不是说洁净，而是眉目间不染俗尘的干净。
　　他走得很匆忙，没有看清冥月身后还有雪墨，和他撞了个满怀。
　　少年一个趔趄往后摔倒在地。
　　“苏羽，你怎么走路的？这么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冥月厉声问道。
　　“师……师姐……掌门叫新弟子到湖心亭会和，有什么重要的事和我们讲，我……我在路上被一个人缠住了，所以迟到了。”苏羽喘息道。
　　“有人缠着你？难道又是应无双那家伙？”冥月没好气地问道。入门试炼的时候，她就感觉那个家伙对苏羽过于关心了点，没想到还变本加厉了。
　　“师姐……我不能说……”苏羽慌乱地站了起来，告辞道：“我得赶紧去湖心亭了，师姐再会！”
　　说完便朝亭子的方向奔去，中间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再次跌倒。
　　“唉……这新入门弟子的资质，一年不如一年呀。”冥月感叹道，感叹完才发现旁边正站着一位，忙转移话题：“额，咱们还是去找扫尘吧。”
　　“掌门在湖心亭那里，有急事，我不过去看看？”雪墨问道。一直听着新掌门开明而有为，却一直未见到真人，现在近在咫尺，雪墨渴望与之一会。
　　“你既然不知道，掌门就没有找你去，便没有过去凑热闹的必要了。”冥月道。
　　“是。”雪墨再望了望湖心亭，欢声笑语消失了，应该是在讲什么严肃的话题吧，虽然好奇，但作为一个“新弟子”，还是先做一个乖顺的小师弟吧。

　　咚——
　　轰轰——
　　刚走过映月池，巨大的震响突然从前方的花园里传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冥月警惕地停下脚步，观察着四周的情形。枝繁叶茂的柞桑树被震得掉下了果实，栖息在树丛里的七彩鸟被惊飞，就连她腰间的佩剑婵娟也发出了警惕色的荧光。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雪墨说道，悄悄地念了个诀，在他们的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喂！喂！这不是冥月小师妹吗？”一把痞气十足的嗓音向他们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红甲、一头红发、红色眼眸的邪气少年从一只巨大的穷奇背上跳下来，笑着朝他们招手。
　　冥月惊得嘴都闭不上了，指着眼前这只乖顺的巨兽，说：“你从哪里搞到的这丑陋又凶残的刺猬的？”
　　确实，穷奇长得像牛，全身长着刚硬的尖刺，又有食人的习惯，在修仙界的最不好收服的神兽榜上位列前十，而这个红发男人却能安然自得地驾着穷奇行路，应该是个很强的人，雪墨在一旁想。
　　“当然是死人泽了。红发男人理所当然地说：“我看我们苏羽师弟没有钱买坐骑，就去帮他弄了一个霸气的神兽回来，送给他当入门礼物了。这小刺猬不知道是喜欢宅还是一睡就睡三天，害我守着它的窝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累死大爷我了。”
　　“应无双！你这是在害人还是帮人啊？”冥月吼道。
　　“额，小师妹息怒，这穷奇已被我驯服，绝不会发生危险。”应无双举起双手，自信地保证道。
　　“你以为苏羽是你呀皮糙肉厚的，这种乘起来如坐针毡的坐骑，鬼才要呀。”冥月走过去敲他脑袋：“还有，你能不能给我收敛一点？你要让全玄崎的人都知道你对人家小师弟图谋不轨呀，啊？你这玄崎大弟子的位子，还要不要坐了？”
　　站在一旁的雪墨一愣，这红发男人，就是现在的大弟子？比起平淡的自己，还真是，个性十足呢。
　　“我无所谓呀~”应无双痞痞地笑道：“谁愿意当谁拿去，我一定拱手相让。还有我对苏羽，那是正大光明的，什么叫做图谋不轨呀？”
　　“谁管你呀。”冥月冷哼一声，对雪墨说：“韩少英，这个人，叫应无双的，他用这种态度坐着弟子中最高的位置，你有没有种很想揍他的冲动？”
　　雪墨干笑：“还，还好吧……”
　　“很好，从现在开始，把这个人推下台就是你修行的第一个目标了。”
　　“小师妹，你对每个新弟子都说同样的话，我都听厌了。”应无双走过去握住雪墨的手：“你好，你叫作韩少英吧，欢迎来到玄崎，一个充满着快乐与悲痛的地方，我是你的大师兄，应无双，主修火属性法术和异兽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十分乐意为你解答。”
　　明月作呕，雪墨笑说：“多谢大师兄。”
　　应无双凑到雪墨跟前，压低声音说：“如果觉得寂寞了，我还可以帮你联系小师妹为你排解忧愁，当然，如果你跟我一样喜欢小师弟，我也可以帮你牵牵红线，我有各种类型的。”说完，还朝他眨了眨眼。
　　“呵呵，现在还没有这个需要。”雪墨笑。
　　“好嘞，我先走一步。”应无双跳上穷奇的背，朝他们潇洒地挥手。
　　“韩少英，不要被他的甜言蜜语所蛊惑。”冥月拍拍雪墨的肩：“很多小师弟都因为他……唉，不提也罢，希望这次的苏羽是不同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