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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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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谷虽叫做“谷”,实则是一个分为阴阳两部份的巨大山洞,阴有极寒冰川,阳有酷热岩浆,两种极端的气候,让常人不敢轻易进洞,但成群的樱树在洞内却长得极好,尽情的招展着旺盛的生命力。
雪墨一走进湿寒的花清谷阴,就感觉一阵削骨的寒冷,不禁紧了紧身上专门为进洞而穿上的冬裘。
洁白的羽绒衬得他皮肤白皙如瓷,从樱树上偶尔落下来一两片结成冰晶的樱花花瓣,粘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化成晶莹的水。
他的脚步比较急,怀里紧紧的护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酒坛子。
他来到一颗最高最繁茂的樱花树下,因为寒冷和疾步,气息有点微喘,说:“岚尧,我给你带酒来了。” 随着他的呼唤,一人影随着一道银光乍现。
那人年纪看来十分年轻,相貌不凡,神情略带慵懒闲适,一双桃花媚眼微微眯着,浅浅的藏着笑,他连忙接过雪墨怀里的坛子,鼻子凑近狠狠地吸气,一副陶醉的模样,乐呵呵又略带责备地说:“雪墨小娃儿,你真是让我好等,差点为了你这坛‘醉樱酿’跑去狼闵那个死老头家里找你,要知道我们这冷战打了有两百年了,你要我怎么放得下面子去求他放你出来?”
“我这不是给你带来了?”雪墨温柔的笑着,他总是轻易的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他见岚尧衣着单薄地身处这冰天雪地里,不禁关切的问,“岚尧,花清谷阴这么冷,你穿的这么少不会着凉么?”
“你这小娃儿不懂事,我怎么说也是个地仙,这点寒都耐不得那还了得?你倒是细心的很。”岚尧边闻着酒香便边敲了一下雪墨的脑袋,“凭你这细腻心思,又酿得一手好酒,如果是个女子,必然是个天下男子为之倾倒的贤惠佳人。”
雪墨脸微微一红,正色道:“今日也劳烦地仙大人帮雪墨把守一下花清谷入口,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岚尧豪迈地向他挥挥手,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花清谷气候极炎极寒,能有什么人到这儿来?”
雪墨感激的看向他,心想着改日再酿上几壶好酒亲自送来。
“你又要玩那招魂魄出窍?”岚尧打开封酒坛的红泥,开始大喝特喝,问的漫不经心。
“嗯,叫做‘离魂’。是意念术的最高境界,灵魂可以受思想控制瞬间转移到任何想去的地点,但风险非常之大,稍有不慎,比如受外界打扰,离魂被迫中途阻断,离魂者就可能由此魂飞魄散,所以我才选了花清谷这个清净之地施术。”
雪墨闭上双眼,调理内息,使体内筋骨舒畅。
“你又要变成马么?”岚尧放下酒坛,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恩。我变成马时是全身自我保护状态最佳的时候,也就是防御能力最强的时候。”雪墨淡淡的说。
“但也是你最痛苦的时候,不是么”岚尧深深的看着雪墨,似要窥探他的内心。
“你?如何知道的?”雪墨惊讶地问。
“上次你离魂之后,马的眼睛就一直在流泪,血红色的,我看到了。”
雪墨不语。
岚尧走过来,拍拍他稍显单薄的肩,劝道:“别变了,既然痛苦,何必折磨自己?相信我,我能够护你周全的。” 雪墨抬起头,看进那双桃花眼,里面竟全是对自己的支持与鼓励,原来,他雪墨还是有朋友的。顿时,一股深深的感动盈满心头,于是他对岚尧,信任的点头。
“你走吧,我会守好你的。你怕冷,就让你好生享受一下本大仙温暖的怀抱,怎么样?”岚尧笑的贼贼的,“本大仙也好久都没抱过温香软玉的美人了,来来,现在就过来。”
岚尧笑着朝雪墨招招手。
雪墨笑着摆手,说:“我不慌着走,陪你说说话。”
“喂喂,别搞错了啊,这几天好象都是本大仙在陪你说话啊。”岚尧没好气地笑道。
“是啊,前几次都是你陪我说话,这次就换我陪你说话。”雪墨温文尔雅地笑说。
岚尧不解地眨眨眼睛,同时越发觉得这小娃有趣。
“你也有心事对不对?我听师傅说,上次你与玄龙众仙发生争执两百多年以来,你就一步都没有出过花清谷。”雪墨微微的笑着。
岚尧先是震惊,然后便是无言,低头看着那坛醉樱酿,一双桃花眼蕴藏着复杂的神情。
“还有传言说,曾经有凡人进过花清谷,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这是真的么?”雪墨微笑着,一瓣樱花飘然落于他的眼角,悄然化成如泪滴般的水珠。
“他们,怀疑是我对那些人类做了些什么?你也是,所以派你进来打探?”岚尧目光乍变犀利,冷冰冰的问。
毕竟花清谷里只有它一个地仙,有人失踪在他的地盘上当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雪墨温和的模样让岚尧根本看不出他的立场。
自从那次把整座玄龙山种上樱树的想法被众仙否决后,岚尧就彻底与他们划清了界限,终年待在花清谷里打理这方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他在山洞入口封上三十三层强力结界,确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闻到一股馥郁的酒香,吸引他走到杂草丛生的洞口,就在那儿第一次遇见了雪墨。
雪墨朝岚尧友好的打招呼,还把香浓的美酒给他喝,很快两人就打成了一片,雪墨也理所当然地被邀进洞中。
岚尧现在想想不免后悔,嘲笑自己居然轻易地被一两壶小酒给收买了,枉自己还是一介地仙,连一点起码的防备都没有。
“岚尧,不要误会。我来这儿只是做我自己的事的。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也希望你把这份信任保持下去。我只是对你比较好奇,外面的人也只是猜测,毕竟他们没有亲眼见到那些人到花清谷来,没有真凭实据。”雪墨努力地轻松笑着,内心不免捏了把汗。
“所以你用酒换得了我的信任,然后到这儿来找真凭实据的?”岚尧满脸的嘲讽与警惕,雪墨苦笑地感觉到,他已经在掌间运满真气,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我说了,岚尧,我是在做自己的事情的,前几天你不是一直都看着的么?”雪墨叹了口气,伸手抓住岚尧的手,灌真气抵消了那股霸道的力量。
“你!”岚尧以为雪墨是在挑衅,于是灌了更加强大的真气,这次是全身。
他愤怒地看向雪墨,却见他脸冒虚汗,眉心紧蹙,气息微喘,十分痛苦的模样,他才意识到他们仙凡殊能,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你反应这样大,只能说明你自己内心有鬼!”雪墨朝他吼道,心中委屈不已,明明是在关心他,他却不领情,反过来怀疑自己。
岚尧一时语塞,与雪墨四目相对,只觉得那双明亮的眼充满了跳跃如星的灵气,清澈如泉,竟比那樱花还要圣洁纯净,顿时洗尽他内心一切狂躁。
他们静静的对望,用眼神进行着角逐。
一个复杂含着探寻,一个倔犟带着不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甚至心跳。
一个狂乱的激动,一个轻灵的柔和。
他们还在对抗。
最后雪墨举起了白旗,悻悻地叹一句:“唉,既然地仙大人这么不信任我,”
他拍了拍落在冬裘上的樱花瓣,冰晶在他的周围散射出银色的光芒,银华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飘渺而虚幻,像一个梦。
“我也不好久留了。但大人多日的照顾之情雪墨会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等等!”岚尧向前倾身,抓住他的手臂,挽留道,“别走。是我不好,不应该怀疑你的,你别走。”
“我……我觉得你应该坚定一下你的立场,否则就照你这么反反复复的,不知会逼疯多少人。”雪墨先是顿了一下,才慢慢的转过身去,一脸轻松温和的微笑。
“那你的立场呢?”岚尧却一本正经的看着他,严肃的问,“如果我真如他们猜测的那般呢?你会怎样?也会反反复复么?”
“我不知道呢。可是至少现在你在我心里还是个好人,是我的朋友。”雪墨轻柔的笑着,云淡风轻。
“好!就冲你这句我是你的朋友。”岚尧拉着雪墨,开始往花清谷阴的深处奔跑。
雪墨没说什么,任他拉着跑。
越往里面,樱花就开得越茂盛,温度也越来越低,四周的冰川变多起来。
雪墨打了个寒颤,岚尧察觉到握着的手的冰冷,念暖咒帮他暖了暖。
“谢谢。”雪墨小声地道了谢,感觉和朋友消除芥蒂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到了。”岚尧放开雪墨的手,感觉内心有点空落落的,他掩饰住那份异常,走到一颗巨大参天的树前。
雪墨仔细打量着,竟说不出此树品种,便问,“这是什么树?不像是樱树啊?”
“是一颗巨大的青明石和一株千年樱树的结合体。”岚尧平静的说。
“这么大的青明石?为什么门派里的人不知道?”雪墨惊讶的上前抚摸那棵似树非树,“这不知道该是多少青的重量了。”
“是的,其含灵力惊人。若为你们玄崎派所得,必定可助你们全派所有人修为突飞猛进,若是用在一人身上,资历浅薄的人立刻飞天成仙也绝非痴人说梦。只是,我也不知为何玄崎派似乎无人察觉此地圣石,于是,我就将其私用做己用。”
“己用,如何用?”雪墨突然感到莫名的紧张,双手紧握成拳,难道这真跟那些失踪的人有关?
“跟我来。”
他们一同走进巨树巨大黑暗的树洞。
一进树洞,一股奇怪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什么都看不见,岚尧。”雪墨情不自禁的伸手抓住岚尧的衣襟,警惕地问,“到底是什么?”
“点火吧,念炙焰术。”
“恩,好。”
火光照亮洞内的一刹那,雪墨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撞碎胸膛,和着鲜血喷涌而出了。
他看到了什么?
如果单纯是骷髅还好,但事实证明,不仅是腐烂发臭的骷髅。
还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她的身体从巨树强健的肢干里长出来,下半身与树紧紧结合在一起,树的枝蔓还在像心脏跳动一样蠕动着,不断的输送着猩红的液体往女人的身体里,有的液体渗淌出来,滴在女人身下的那一具具白森森的骨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这是血傀,我的女儿。”简短而自然的介绍。
“你好,公子。”这时,长在树里的女人抬起低埋的头,对他发出沙哑的仿佛含着浓痰的声音,雪墨看见她脸上溃烂模糊的一片根本辨不清五官,不禁心头一阵毛骨悚然,愣了半天才回了礼,“你好,姑娘。”
“对不起,我这模样生的恐怖,把公子吓着了。父亲你真是,明明知道我还没长成人形,就急着带人来见我。”女人在说话时脸上会冒出一两个血泡,胀到一定程度,自动爆开,腥血直接喷到雪墨的脸上。
看见雪墨受惊不小,岚尧连忙说:“走,我门出去说话。”
雪墨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任由岚尧一边拉他出去,一边用雪白的袖子为他抹净脸上溅得血。
“你会帮我保守秘密的,对不对?”岚尧真诚地问。 “我有什么理由不帮你保守秘密呢?”雪墨微笑。
“这话可说的有点悬,你没有理由不帮我保守秘密,也没有理由帮我保守秘密,那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呢?”岚尧有点心虚地问。
“那些白骨是怎么回事?”
“相信我,我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岚尧的眼神更加诚恳了。
雪墨怔了一怔,说,“好,我绝不说出去,可……”
“嘘!”岚尧突然噤声,猛然转身,朝着花清谷的入口处。
雪墨见岚尧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不由也四处张望,只见花清谷中,樱树静立,樱花静绽,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岚尧的眉越皱越紧,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发生了什么事?如此紧张?”雪墨走上前,虚抓住岚尧的手臂。
“有什么居然穿过了我的结界,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我居然毫无察觉!”
“是什么?”雪墨回头观望,急问。
“我也不清楚,他根本就没有碰到我在洞中设下的各处感应结界,根本感应不到他的气息!”岚尧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中的紧张。
“我感觉到了!是一股纯正清气,应该是从山上下来的。”
“你?你不是说,你是刚准备上山求仙的?连我都感应不到那气息,你如何能?”岚尧惊讶地问。
雪墨被问得一愣,不知该如何答,索性不答。
“现在不是说我的时候!我过去,争取帮你引开那个人,你把这里隐藏好,快!”
雪墨静心感应那股强大的清气,循着它快步往前走。
这股清气,仿佛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若有若无的缠绕在鼻尖,细闻时又好像并不存在。
雪墨闭上双眼,放轻呼吸,那香气又不知从何处灌入肺腑,沉入心魂。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听到啾啾鸟鸣和潺潺水流。
雪墨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花清谷,到了一处他也不知是哪儿的地方。
不似花清谷的美得不似在人间,这个地方倒是个寻常的山清水秀处。
极目远眺,满目的苍松翠柏,溪流穿林而过,蜿蜒流向雾气弥漫的远方,偶尔雾气消散,可以看到皑皑的雪山静静地矗立。
雪墨意识到自己也没有穿过结界就出了花清谷,那么带他到这个地方的,就只有那位不速之客了。
那人如果是来找自己的,那岚尧的事应该就不会曝光了。雪墨长舒一口气。
“请问,有人么?”
没有人应答,雪墨只听到回声。
他一直跟着溪流走,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辽阔的草原。青翠的草色一直延绵到天际。
突然的辽远激发出他奔跑的欲望,差一点就没控制住化身成白马去奔跑驰骋的冲动。
“你是什么人?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雪墨又喊。
一片寂静。
“不是我带你到这里,这里是你自己的意念幻想出来的。”有深沉悠远的声音传到耳际。雪墨四望,除了景色,没有看到任何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有问题问你,你如实回答我。”那声音淡淡地说。
“你问。” 雪墨嗅出那人深厚的修为,不敢妄动,见那人并无恶意,于是配合问道。
“你,可认识一个叫莫雪飞的人?”
听到昔人的名字,雪墨猛地一怔。
那个骑在他背上肆意笑闹的女子,那个酒量能放倒一桌男人的女子。
那个在风中消散的女子。
她的一颦一簇、一嗔一怒突然无比清晰地闯进脑海中。
“怎么?你当真认识?”那人像是能见到他的表情。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她?你是她什么人?赶快出来!”雪墨回过神来,大声吼道。神秘人却没有现形的意思,只是哀哀长叹:“她还好吗?我觉你气息间有一股她的味道,与她有何关联?”
“关你什么事?”雪墨咬牙切齿道。
“不,她应该不在这个世上了吧。人,毕竟还是命短的,所以,才有这么多人选择了修仙之路。”
“等等!你不是想要她的消息吗?我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出现才行。”雪墨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哦?她真的还在?不,不可能,别骗我了,年轻人。我早已感觉不到她生灵的气息,恐早已香消玉损了。”那声音笃定而沉静地说。
“你到底是谁?”雪墨不想欺骗,只能力不从心地埋下头。
“我是她的故友,不,她可能早就不把我当朋友了。是我负了她。”
“你是……长安?对吧?你就是她的长安,对不对?”光是联想到那个遥远而熟悉的名字,他就毛骨悚然,但除了他,还能有谁,胆敢负那般女子的情谊?
可那声音却说:“我可不叫长安,我看你身上有灵气流动,应是玄崎派弟子没错吧?回去吧,不管你跟莫雪飞有什么瓜葛,现在故人已逝,一切已经过去了。我今天太冲动了,如果对你造成了困扰,我会负责的。”
“等等!”
“回去,今天你所见到的一切,都将从你的记忆中抹消掉,回去过你应有的生活吧。”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周围的美景像镜子碎裂一般被生生地撕裂成七零八落的碎片,雪墨脑袋一阵炸响,瞬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