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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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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随朕出去走走,如何?”即墨在高阁之上凭栏远眺,面孔模糊,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却飘忽不散,他转身直视圳宣,眉尾微垂:“一直以来将军保卫九御功不可没,此番得胜归来,朕没有论功行赏,却说了那般重的话——朕想请将军吃顿饭,也好趁此机会赔个不是。”
圳宣急忙扶住弯腰正欲深揖的即墨,陈恳道:“皇上这么说话是折煞臣了,臣不会生怨。”
两人复又各自站好,即墨俯视不远处的宫墙下一棵垂柳,道:“朕还要谢你——兵变时没有挥师镇压于朕,否则现在这天下之主就是方钟太子——而非朕了。”
圳宣也望向垂柳,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人正倚坐树根,两手中似在摆弄柳条,一边四顾张望,像在等人。圳宣正要答话,即墨又缓缓道:“静女其淑,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少年念出这句话,声音里笑意满溢。
“皇上大宴朝中百官足足三日,还为此将宫中许多院落腾出来给他们使用,不怕宫女趁此机会与他们私会么?”
“先皇已逝,宫女们尚是贞洁之身,实在无需在这宫中空耗青春,可惜朝中又没有将她们放回民间的先例,贸然动作只怕惹事。要是能将她们嫁出去自然最好,放出消息允许大臣们来讨人的话……慢慢做来,实在可以解决许多麻烦。”
闻言圳宣眼中一亮,此举于一些已经结好的大臣宫女有恩,于其他大臣和百姓来说则是树立皇上形象的最佳范例,同时还能借此看看大臣们的品格德性——
对于登基不到半年以来一直被人诟病皇位来路不正的薛即墨来说,此举实是能轻松扭转境地的上策。
“朕在五味居为将军设宴请罪如何?”即墨又咬住最初的话题不肯放。
“皇上,这恐怕不妥……”
“那若是朕要去尝尝五位居的招牌菜,命将军护驾,可说的通?”
圳宣看看笑眯眯的少年,打消了再次出口劝其改变心意的念头,无奈道:“臣自当随驾,以性命保护皇上。”
“那好啊,明日去吧。你我二人微服私访。刚好明日便是中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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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经被按在椅子上,圳宣心中还是有些拘泥君臣之礼——和皇上平起平坐共进午餐,实在难以做到,所以即便夹菜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对面的即墨可因这僵硬的动作捞到不少笑柄,只能边大快朵颐边强忍大笑,免得被自己呛到。
“公子,主母大人……现在很是愤怒啊……”一个男子由小厮引入雅间,随即上前对即墨道。
“有什么可愤怒的?我不都已经送了各式美食珍玩去了么?”少年满不在乎。
“按照惯例,公子应与主母、兄弟、妻妾一道进午膳,今日主母早早地命人来请您,却被告知您已经出去了……主母现在正在气头上啊……”
“正在气头上?那就更没有回去找骂的道理。我一无兄弟二无妻妾,就她一个母妃还素来八字不合,中秋过与不过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与她都不是第一次独自过中秋了,何必这么在意。”
男子最终被屏退,即墨这才想起一旁坐着的将军,偷瞄过去,圳宣果然面色不对。他心中一沉,假装投入地挖起蟹腿中的肉。
“将军”,即墨将舀好的蟹肉蘸上酒和醋,放在碟中递过来。
圳宣自顾自地喝着苏叶汤。
中秋正是合家团圆的时候,一家人在院中摆上各色时鲜小吃,主桌上有一个四围缀满糕点和瓜果的大月饼,长辈们祭月完毕,按照人头将月饼切分给大家,如此的团圆饼代表的意义是无可取代的——只可惜,自十一岁时就再没与家人一道过过中秋了。
虽然皇家的事他不能也不该置喙,但即墨满不在乎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快。
“不如,咱们一起去军营吧,在军中与将士们一起过中秋,吃月饼,将军觉得怎样?”即墨夺下圳宣手中的汤,双眼发亮地看着他。
“切忌透露我的身份!过几日阅兵……嘿嘿,他们就知道了!”
“皇上如此善于收拢人心,为何不从与容太妃融洽相处开始呢?”圳宣又另舀了碗汤,喝了一口才道。
即墨沉默有顷,道:“将军知道涟贵妃么。”
“就是……那个先帝面前少有的得宠贵妃?”
“就是她。关于涟贵妃,将军知道多少事?”
“民间素传贵妃容貌只能用倾国倾城形容。我六岁时随父亲赴公宴,见过一面,诚如民间传闻。可惜公宴后不久她就急症去世了——贵妃生前虽未恪守后宫远政之德,屡屡劝谏先帝,但是平日对百姓多有施舍照顾,深得民心,先帝对她也很看重,还与国都百姓一道为她守了一个月丧——就这么多。”
“你知道容太妃与涟贵妃是何关系?”
圳宣坐正以示兴趣,即墨又道:“容太妃是涟贵妃表妹,两人情同亲生,当初容太妃能入后宫也全仗涟贵妃向皇上引见。”
“这与皇上和容太妃关系不洽有关联?”圳宣试图将这些事联系起来:皇上的母妃与涟贵妃和容太妃并无关系,且在生下皇上不久后就因生产时耗尽气力过世了,太妃一生未能诞下龙子,皇上又是先皇仅存血脉,眼下两人即便不能亲如母子也不至于如此疏远,两人之间难道有仇?
少年轻启双唇:“——因为涟贵妃……是我杀的。”
——契商的熏香味道未免太浓,圳宣奄奄一息躺在臭气熏天的地牢中也明白地嗅到了那一丝丝香味,渐渐自梦中清醒过来。
“皇上,您下手再这么狠的话……他也会活不下去的。”契商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圳宣只以为这是个病句,闭目修养。
云澜怒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倒好,除了跪求还是跪求,可还有半分傲骨可言!”
“皇上,难道先皇……不足为例吗?您怎么会不懂他。”契商语调低沉,似是内有隐情。
“什么时候轮到你与朕讲先皇!先皇为何会那般命途坎坷你也心知肚明吧?!动不动就以死相逼,匕首毒药时刻不离身畔,若朕意决,你又能如何!”云澜怒火越烧越旺,对人道:“架起来,鞭刑!”
这番对话听得圳宣云里雾里,接着便听得鞭声在囚室回荡不止。
莫非是在鞭打契商?所谓以死相逼……又是何意?况且,这与云沧先帝又有何关系?
“皇上……适可而止吧……”契商答话间气息平稳,只是语调略沉——如此说来受鞭刑的另有其人。
难道一直以来包庇他的神秘人因事败露被捕了?不是有契商替他遮掩么?
眼前仍是模糊一片,光线昏暗,牢门被一艾绿身影推开,秦碧楼提了食盒走进来,将圳宣靠墙扶坐起来,又朝外道:“皇上,圳将军已经醒了。”
那边的鞭声戛然而止,云澜冷酷道:“如此你放心了?”
重物坠地声响起,似是刑架上的人被放下来了。
“朕最忌恨遭人胁迫,你倒好,竟敢到天牢里来威胁朕!来人,打!”
拳打脚踢声在囚室高高低低,却一直都没有听受刑那人哪怕痛哼一声。
“皇上,若非有所胁迫,您会留他到今日?您杀了他又能如何?此举定非先皇所愿,还望您冷静。”契商再次直言劝道。
圳宣张口吞下秦碧楼送到嘴边的粥,思索再三,几乎无法自听到的这番对话中找到什么线索。
见皇上不言,契商又道:“皇上,他身子不好,您下手又不留情……还是尽快就医吧。”
“……你……明日找人来看看。”云澜道。
圳宣看着面色祥和的秦碧楼,不由好奇:“秦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奉皇上命令给将军送饭。”
“五公主……可还好?”圳宣对碧海心中毕竟存了一份亏欠,自从知道碧海求亲的消息被拦之后。
“皇上隆恩浩荡,准碧月与我一同住在飞云宫中,一切尚好。”秦碧楼态度自若,看不出半点对圳宣的愤恨。
圳宣想了想,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肚,继续吃粥。
“恭送皇上,恭送右丞相。”听到狱中士卒恭恭敬敬送走了云澜一伙,没了旁听的大人物,两人说话终于自由了些,秦碧楼忽然道:“熬过这些日子,皇上消了气,自然会赦免将军,将军不必忧虑。”
见圳宣不言,秦碧楼又道:“与碧月初被押来云梦时,我也受过刑,还以为注定一死——如今想来碧海与云沧的旧仇始终是要由碧海偿的”,秦碧楼释然地笑了笑,又道:“那时碧月在牢中自然也受尽欺侮,我求皇上对碧月网开一面,哪知同时碧月也向皇上求情,愿入宫侍奉,只要能保全我性命。没过几天皇上便将我和碧月安置在了飞云宫,那处本是皇上用来招待外国贵族的行宫,如今用来收容我等……皇上并非残暴之人。将军所作所为都是身为一国将帅应尽之责,无可厚非,皇上不会太为难你的。”
“是吗。”圳宣笑而不答。
秦碧楼并不恼于圳宣的不置可否,将空碗放回食盒,又自食盒底摸出个瓷瓶递到圳宣手中:“将军快些上药吧。右丞大人说过,将军旧伤尚未痊愈,如今又添新伤,身处牢中环境又差——”,他叹了口气:“将军自己上药吧。碧楼还有事,告退。”
如今……有药也算是幸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