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颠录》龙宴君骄

6、第六章

　　对圳宣来说，若例举世上最不可能之事，首推收容他的神秘人无事来访。
　　所以第二天又听到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时，他心里甚至带了些受宠若惊。
　　“你……可愿入云沧为官？”
　　圳宣真真愣在当场。
　　“想必你也知道，云沧对你势在必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初没有伪造你的尸体，是我疏忽了。你一直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愿与我一道，我应可保你性命。”那人声音仍然是冷，却染了些担忧。
　　“是谁……能让阁下坐立难安？”
　　圳宣消失之初定是四处搜捕他最为严密的日子，那时这人都没有像今日乱了阵脚，难道……
　　“只是给你寻条后路罢了，不要乱想。你有三日时间考虑，最迟，三日之后务必答复。”见圳宣一直没有动静，那人不愿再等，定下期限。
　　“若是我不愿呢？”圳宣道。
　　“或者绝迹人间，或者生不如死……如何？”
　　刚才还是引而不发的倾力相助，转眼又成了那个冷冰冰的口吻，相比于这人的冰冰冷冷泰然自若，圳宣的故作悠闲全然不值一提。
　　“好了别废话了，来，把药吃了。”老柳倒是完全忽视两人气场交锋，由远及近，最后砰地一声将托盘搁在石桌上，一股排山倒海而来的苦味差点将圳宣熏倒。
　　这……岂止是加了一些养血的药……是把所有的草药都煮在了一个锅里吧。
　　他轻咳几声，那双手在背后稳稳将他搀住，轻轻给他顺气。
　　“你们两个这样子，真像对小夫妻，啊”，老柳忽然向着圳宣冒出这么一句，让周围三人一时间缄默不语，顿时气氛尴尬。
　　“身为奴仆，听从命令照顾病弱，做到什么程度都不过分。”冷冰冰硬邦邦的话中似乎流泻出一丝……解围和……对那侍从的警告？
　　圳宣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那话说得又确实咬字清晰重点突出。
　　又听一声喟叹，然后是脚步远去声。
　　圳宣忽然想起，唤那人出声：“等等。”
　　“如何？”
　　“他……叫什么名字？”
　　“……问他自己好了。”
　　背后的人刚刚撤去禁锢般的细心搀扶，圳宣被抓起的手中塞入一只碗，耳边是老柳咆哮：“小子，——快喝药！不然要凉了！”
　　冲头的药味往面门扑来，圳宣暗暗叫苦：虽然已经喝了两个多月的药，仍然会因汤药太苦而每每喝得面目扭曲如受酷刑。这回的药，光是闻闻味道就知道难以下咽到何程度——
　　另一只手被执住，掌心里多了个冰凉的小瓷瓶，扭开闻闻，圳宣不禁莞尔。
　　是蜂蜜。
　　“这小子，倒是有心”，老柳在旁嘀咕道。
　　一口吞尽瓶中蜂蜜，口中满是甜腻，趁此机会将汤药豪饮而尽，本应难以忍受的苦涩减轻许多。
　　他以前，向来也是这么喝药的。
　　.
　　“皇上都快五日未曾上朝了。一国之君，怎敢如此荒废朝政！就算让老臣跪到明日，皇上不来上朝，老臣就不起来！”
　　圳宣从旁经过，准备装作没看到，却被正跪着的老爷子喝住：“将军难道不与老朽一道请愿，让皇上早早恢复朝政吗！”
　　于是大德殿上跪着的，从一人变作了两人。
　　听着年近八十的左丞相杜伏松历数先帝的种种好处以及皇上的种种失德，圳宣眼皮着实沉重，也深深明白为何但凡偷偷望见杜老丞相在大德殿站定，原本气势赳赳地要上朝的皇上会一溜烟地跑了。
　　“圳将军可知老朽到底在说什么？”
　　圳宣魂魄归位，看见杜左丞面色肃穆目光炯炯，于是对杜丞横眉紧皱，坚定地点头，以示赞同。
　　“老朽就知道！将军是真的深明大义忠君爱国啊！”
　　“丞相过奖。”
　　“老朽明日就向皇上上表，求皇上为将军做主！”
　　做主？
　　不等圳宣试探杜丞，让他将刚才在圳宣神游时单方决定的事再说一遍，黄金身影映入眼帘，两人都低下头：“参见皇上。”
　　“杜丞啊，方才朕好像听你说，要让朕的护国将军……去娶碧海五公主？”
　　圳宣暗叹，在杜丞面前片刻不可走神，否则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有可能被他一锤定音。
　　“若朕不允呢？”
　　“皇上放眼大局，这利弊不就是明摆着的吗。”
　　“哦？”龙袍之人不置可否。
　　“皇上，九御与云沧有广大国土相接，素来利益相冲，加上四十多年前云梦一战，两国仇怨已是深无可解，我们不然将云沧死死压制，不然将云沧灭掉，没有别的选择；九御与碧海接壤之处实是弹丸小地，两国却相交甚笃，情谊深厚。如今云沧国力见长，与碧海剑拔弩张，大有开战之趋势，九御眼下与碧海交好，正是表明态度，能够不动声色威慑云沧啊。”
　　“但是，左丞大人难道不知为何云沧会在此时向碧海磨刀霍霍吗？”圳宣见皇上不欲应声，忍不住插话。
　　“所以将军更应娶五公主！四皇子与五公主同母所出，兄妹情深。以将军在九御的显赫地位，娶了五公主，对四皇子培养势力夺取皇位是极大帮助啊。”
　　“丞相所言很有道理，不过朕与将军还有要事，此事容朕明日上朝再议。丞相今日便早些回家吧，丞相夫人都已派人来催了。”
　　听出了皇上声音中的揶揄意味，丞相忙回头望去——阊阖门侧门前站着的不正是自家家丁，正一脸焦急地向这边看着。
　　.
　　“左相近日不顾身体抱恙，关心国政，本是国家之幸，但今日竟然用这一手逼我见他，还真是老奸巨猾啊。”
　　送走丞相，圳宣随皇上去往御书房，听见皇上在前感叹道。
　　“皇上此言何意？”
　　“你也知道，左丞年事已高，行动多有不便，早已不上朝了，最近不知被谁吹了耳边风，说我罢朝，一心寻乐荒废朝政，所以才在大德殿长跪抗议，昨日还上书说若我再不见他，就要与群臣一道请愿，让我替你向碧海五公主求婚。”
　　圳宣莫名松了口气，道：“左丞真是煞费苦心了。”
　　“碧海五公主又不是食人猛兽，而且听说不仅不是食人猛兽，还是个有名的美人，不娶她你何以此般如释重负的样子”，前面的人扭头看着圳宣，又是方才揶揄左丞时的口吻。
　　圳宣眨了眨眼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以手挠头，埋下脸去。
　　皇上也不紧追，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方向……圳宣总结以往经验，顿时哀叹：皇上是真小心眼啊。
　　终于不堪忍受皇上在这片让他过敏的风信子中流连忘返，圳宣强忍住喷嚏的冲动开口道：“皇上，咱们还是快些去御书房吧。”
　　前面的人置若罔闻。
　　“皇上。”圳宣再度出声。
　　如此反复几次未果，圳宣已被盛开的风信子弄得涕泪横流头昏脑胀，还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形象尽毁，只得改口道：“即墨啊，咱们还是快些去御书房吧。”
　　“啊？将军叫我？”龙袍少年手执一株紫色风信子，若无其事地回头看着圳宣，道：“将军要是有话要说，还是去御书房慢慢谈吧。将军对风信子过敏，此地不宜久留。来人啊。”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端着碗药汤走了过来，少年动作娴熟地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瓷瓶，对圳宣道：“一鼓作气喝了它，然后再喝药，过敏片刻就好。”
　　即便口中含蜜，这消过敏之症的药，还是难喝得要命啊。
　　.
　　“左丞所言，只怕并非儿戏。碧海五龙夺嫡之势愈演愈烈，虽然有那么一两个也算是文韬武略不落人后，但总不如四皇子秦碧楼为人激赏。想要力挽碧海于存亡之秋，除了他，我倒还真信不过别人。”圳宣一指轻叩掌中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碧海如今已是积重难返，秦碧楼想要力挽狂澜，务必尽快解决他那个父皇——”话音未落，一条人影落在即墨身边，即墨倾身侧耳过去，倾听中嘴角渐扬。
　　即墨招手示意圳宣靠到近前。近到两人耳鬓相接，即墨只是一手拢在嘴边，并不说话。
　　距离太近，即墨又一言不发，只有湿热的气息一丝丝拂在圳宣脸上，圳宣略觉尴尬，也不敢离开，只好等着。
　　看到圳宣渐红的耳根，即墨咧嘴，悄声道：“不用秦碧楼下手了，他父皇昨日下午，死在行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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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气息……还在脸上轻拂着。
　　圳宣并未睁眼，只努力去追溯梦中残存的记忆——记忆中一点点气息轻拂在脸上的感觉，仿佛还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似的。
　　仿佛那人还在耳边轻轻呼吸似的。
　　事不随人愿，“哐当”一声巨响将他残存的一点点幻觉给彻底搅了。
　　“小子，来喝药了！老夫翻遍医书，特地配的方子……怎么还躺着呢？都睡了整整三日了！快起来！……啊你在啊，快拉他起来！”
　　据阿虎说，老柳丈人今已是六十又三，明明年过半百，可言行举止总是中气十足到圳宣想劝他一句——静以修身。
　　仍然是那双小心翼翼的手，老柳话音刚落便掖好枕头扶圳宣坐起来，将一只小瓷瓶放在他手中。
　　“这回的药，保证药到病除！”老头子拍着手，兴奋溢于言表，催促圳宣喝下那味道熏人的汤药。
　　“药到病除？”
　　“依我看，你这眼睛忽然失明原因有三，一是身负重伤，气血损耗太大，眼睛无血可用，二是心神受创，你在有意无意在回避困境，三嘛……可能是一直以来用的药只顾补养疗伤，数目种类太过庞杂，难免其中有药性相克者毒损双目——不过能致失明的毒也就那么几种，并不难解。这药喝下去，你晚饭时就可以自己夹花生米啦。”
　　就着满口蜂蜜将接汤药一鼓作气饮尽，圳宣想的却是，若药到病除，他就可以看见了，行动不受身体束缚，那还何必在云沧为官？
　　不幸他这一睡就是三日，彻底错失了好好思考到底要不要接受提议进入云沧朝廷的机会。
　　订约之人似是也严格遵照了定下的期限——“吱呀”一声，门又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