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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终于写好了……”侍从阿虎长舒口气,从圳宣手中接过毛笔,以丝帕替他擦拭额头汗珠,担心道:“吴公子啊,老柳说过,您可以动笔,但每日总共不要超过半时辰,否则伤口裂开,影响痊愈,我们怎么跟主子交代?”
      圳宣无奈——那天下马车时来接手他的侍从阿虎问及他的名字,救他回来那人似乎为难了一番,迟疑道:“吴,吴虔。吴公子。”也好,吴,一无所有。
      不过要适应阿虎等人总是“吴公子、吴公子”地叫他,还真让他费了些时间。
      “已经修养了几个月了,只是写几个字,无碍的。”圳宣忍住伤口微痛,道。
      “题字这事可以交给我,我识字的。刚来时您手臂上有几处伤口深可见骨,还有骨折和脱臼,现在身体才是刚有起色,务必谨遵医嘱。”
      阿虎虽唠叨,但确是为圳宣着想,圳宣不好反驳,乖乖坐定。
      见圳宣顺从,阿虎又道:“您只需动动笔,剩下的交给我们来做。费力气写这么些字,您的心意已经到了,老祖宗会谅解的。”
      他忍着痛努力执笔写下的,是第二日中元节要用的祭文、纸钱腰封和河灯的符文。听阿虎的口气,这里的中元节与九昭习俗不同,他没有细问,只是仔细斟酌字句。
      九昭五年之间死去的多少百姓士兵,都要他来祭奠和引渡。
      “阿虎,你明日可否帮我出府去放河灯?”
      “河灯?”阿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莲灯吧,在这儿我们不用放。每家每户早中晚祭祖一次,再去庙里烧香就可以了,戌时,皇上会亲率百官在云淑江来鹤楼放灯,以天子之名为全国逝者和冤魂野鬼引路祈福。”
      “公子家乡靠近九御吗?”不等圳宣答话,阿虎道:“听说九御中元节家家户户放莲灯,云沧与九御接壤的一些地方,人们也会自己放莲灯——公子是从那儿来的吗?”
      圳宣敷衍地应了几句,避而不谈自己从何处来。
      .
      中元节,自打睁开眼就只看到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和连药锅一起端来的汤药,圳宣穿衣洗漱,吃过饭,将祭文念诵三遍,随同一叠叠纸钱烧了,然后便一直念超度经,念到太阳下山,饥肠辘辘。
      阿虎和其他侍从们一整天都未出现,院子周围也比平时吵闹。
      也许这院外便是街巷,人们都去祭祀扫墓烧香拜佛了,阿虎也回主家帮忙,或回家祭祖了?圳宣这样想着,从轮椅上起身,在院子里走走。
      “这是哪家少爷?什么毛病!又不是我的主子,连我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都要管!!”阿虎的声音忽然在墙角响起,圳宣循声望去,阿虎正提着食盒从一座假山旁边走出来,身后跟着的大夫面色紧张,对阿虎唠叨着什么。
      “公子啊,对不住,今天来了大人物,全府上下都在伺候,没顾上给你送午餐,好在晚餐到了——”阿虎随便地道了歉,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一层层打开,后面跟着仍然絮絮叨叨的老柳丈人,一个劲儿念着“不可妄言”。
      圳宣并没理会阿虎,径自向着水边走去——这水既是活水,孔洞又容得下河灯飘过,何不直接将自己的河灯在这里放走,也不必麻烦阿虎。云沧与九御边界的地方有百姓自己放灯,可见云沧的皇帝不会因百姓僭越而动怒,那即便这灯放出去也应不会有事。
      “快别埋怨了,就是借你一百条命都不够他杀的,你懂不懂!?”老柳急于制止阿虎的愤懑,生怕被人听到。
      阿虎道:“你管!我从没见过那么烦的人,一大早就来了,结果呢?压根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监工的!”
      老柳无奈道:“那家伙贼着呢,再者,皇上也在,所以主子才再三吩咐你今日说话行事一定小心,你倒好,自己要赶着去邀功,被盯上了吧!”
      两人对话的功夫,晚餐摆放停当,圳宣站在水边向阿虎道:“阿虎,帮我把河灯拿来吧,我就在这——”
      看了一眼圳宣,阿虎明白了他的意图,“这儿不能放灯!”还没等他说完,阿虎高声阻止道,又蓦地压低声音:“公子还是不要放了,等会儿我出去,帮您放在河里,比这小水池好多了,能漂很远。”
      圳宣看着阿虎瞬间变化的表情,心中有些诧异,还是微笑道:“那也好。”
      “公子快来吃饭吧,今天中元节,祖上老规矩,吃了鸭子就不会被水鬼抓去。中午抽不出身给您送饭,我特意做了些花样给您赔不是。”阿虎仍在唠叨,圳宣看着潺潺小溪,微叹口气扭头要离开。
      ——等等,圳宣瞳孔紧缩,猛地回头想证明自己看到的是幻想。
      一只河灯,顺着墙洞下的水流,磕磕绊绊漂到了圳宣脚边。
      鹅黄色的河灯,莲花形状,中间一截蜡烛,火光明明灭灭,莲叶上似乎还有字。
      “皇上?”没等他反应,这么句话不知怎的脱口而出,好在声音很小,他看看正忙的阿虎和大夫,两人都没听到。
      他不做声从水中捞起小小的河灯,将灯火捻灭,趁与阿虎答话的功夫将灯收入袖中。
      .
      华灯初上,圳宣靠在枕上翻着一册话本,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在旁的阿虎马上问道:“公子是否要就寝了?”
      圳宣道:“嗯,有些口干,再帮我添些茶吧。”
      “好”,阿虎答应着,放下手中的活儿退了出去。
      圳宣将袖中的河灯凑至灯下,端详着小小的河灯,看着那蝇头小字,无比熟悉的墨痕。
      这,是皇上的笔迹。
      只有三个字:寄远哀。
      怎么可能……
      养病最忌心情起伏,他按住翻涌的心绪,将灯小心地用被褥盖住,起身去院中走走。
      阿虎端着茶壶和茶杯从往常的假山下出走来,忽然绊了一跤朝前跌去,即便失去平衡还在勉力捉住下坠的茶壶和茶杯,瓷器没有摔碎,他倒是脸朝下结结实实撞在地上。
      “阿虎你应是会武的,怎么不用功夫接住茶杯?那样也不会摔得这么惨”,圳宣走到近前想要搀扶,才发现阿虎的衣裳已经被茶水渗透,忙道:“快把衣裳脱下来,免得烫伤。”
      阿虎起身将外衣脱去,茶杯拢在衣服里,道:“公子有所不知,主子规定过,宅中任何人不能用武,——除非有贼人入侵。轻功更不必说。我刚才也想接住茶杯,但久不用武,身体反应变慢了。我回去换茶,您稍候。”
      “算了,我不喝茶了,你快回去换洗一下吧,免得烫伤。”
      平时都是等圳宣睡下了,灭了灯才会离开的阿虎,今日早早离开,连灯都没熄。圳宣趁此机会在灯下仔细端详着那朵河灯,越发确定河灯是出自皇上之手。
      笔迹,灯叶折叠的痕迹,都自皇上特有的手法。
      如此说来——
      怎么可能。
      窗外细微响动,几不可闻。
      他叹了口气:要是以往,凭着功夫即刻飞出去和那人拼杀,至少也能看清对方体貌,现在的他行动轻声慢步,知道有人窥视也无力反击,真真是虎落平阳。
      不如还是熄灯睡了。
      .
      圳宣并不知道窗外的人是何时消失的,只觉一早起来,满屋都是若有似无的阳光香味。吃过早饭,服了汤药,他与老柳在石桌上下起了围棋。
      “一悔再悔方显英雄本色!”对面的半老头子摸摸胡须,又收回了刚刚放下的棋子,圳宣只好笑笑,将自己落下的棋也收回来。
      “要是总这样下棋,久了就没人肯陪你玩了。”
      “怎么说老夫也救你一命呢?小子啊,救命之恩,悔几步棋如何能比。且看我这一步棋下去,乾坤见分晓!”
      似乎是突然被人蒙住了眼,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感觉上却无丝毫痛痒,圳宣察觉不对:“我看不见了。”
      老柳见惯了赖棋的手段,道:“什么?别开玩笑了,老夫这子一落,你就大势已去了,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玩这种手段啊!”
      ……
      圳宣懒得解释。
      “你看我这是几个指头?”老柳耐不住这诡异的沉默,开口道。
      “一个?两个?不知道。”
      看圳宣的表情不似往常,根本没有伸出手指的粗神经老头子终于意识到问题。
      “手给我。”半响不语,老柳放开圳宣手臂,道:“脉象没什么异样,只是气血损耗有些厉害……得加些养血的药…但是……怎么会忽然就看不见了…?”
      阿虎听到两人对话,也过来,担忧道:“能治好吗?”
      老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让我回去翻翻书,看看有没有解决的法子。”
      “这……”阿虎话语间满是为难。圳宣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我得禀报主子,公子你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主子……”
      他主子……那个人……不会希望看到圳宣变成这样。
      “去禀报吧,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况且他既是你主子,这种事你敢隐瞒不报么?”
      “只是,只是觉得这对公子来说太残酷了,来这儿的时候浑身是伤,只剩了一口气,如今养伤至少也有两个月了,眼见着精神头好了,有了些起色……现在又遇到这种事……还不知道能不能复原……”阿虎不忍。
      最重要的是……无论那个人收留他到底是何用心,现在的他,价值也大打折扣了吧?
      .
      陷入黑暗三日,侍从尽数消失——也不知到底是明知圳宣瞎了而不做声地躲猫猫还是真的一个都不在,尽管平日对周围环境很是熟悉,圳宣还是磕磕碰碰,把本就不大的院子弄得一团糟。
      “听我一句劝吧,好好在床上躺着,要不然,凭你这不要命的走法,再摔一跤,腿又要骨折”,老柳倒是不离不弃,端茶送水,俨然成了下人,对圳宣反常的活泼好动不加阻止,只是好言相劝。
      “阿虎他们呢?怎么不见人”,圳宣问。
      老柳语调飘忽道:“没准儿换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儿的下人常常调动,不足为奇。”
      想走到石桌边坐下,圳宣意料之中地被石凳绊倒,手在桌面抓了一下想维持平衡,带动腰侧伤口疼痛,顿时下意识松手倒在地上——
      “如此自暴自弃,何必”,耳畔响起的声音仍然冰冰冷冷的——却是他所一直隐隐期望的。
      被一双手紧紧搀扶住,力道大得让他无法挣扎,只能被扶着在石凳上坐定,随即面向声音的来源:“我瞎了,阁下有何感想。”
      “瞎了又如何。”
      “一个瞎子,且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对阁下来说,应是全然无用了吧。”
      “即便瞎了,该你做的事不仍是要你去做。你以为你真能为我所用吗?”冷冰冰的声音,冷到,令人有些厌恶。
      “如此说来,大人是在做无用之功了。”
      “要是将军还没忘记自己的责任,我就不算白做这么些事。”
      再多说也是白费功夫,圳宣咬咬牙向屋里走,方才在身边搀扶的人随即跟上来扶着他发晃的身子。
      “这个是新配给你的贴身侍从——之前那几个除了照顾你还要做别的事,忙不过来”,冷冰冰的声音转向了老柳:“配些烈性的药吧,现在的药性子太温,对康复没什么用处。”
      “只怕药性忽然烈了会伤元气,吴公子正开始康复,也不知药性会不会影响双目治疗——”
      “心都快死了,药还那么温吞地吊着,只怕活不了。”
      那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圳宣以被蒙头,将自己淹没于黑暗和寂静。
      心快死了?
      身为将军无法亲上战场,眼见亡国已是伤痛至极;没能殉国反要仰仗敌国显贵鼻息生存,囚于一方天地更是不齿;这施救之人令他重燃生念却极有可能居心叵测,更让他深感不甘——现在倒好,废人一个,如今又瞎了——倒也是个彻底的废人!
      与其为人棋子,身无所损,还不如就这么在自暴自弃中死去。毕竟若皇上还活着,毫无疑问,少了他也未必是多大损失。
      心活着还是死了,有什么区别?
      被子被人往下拉扯,圳宣向上拽着,不肯露出头,二力僵持,拉被子的那个不敢用力,所以圳宣到了手臂酸痛不得不撒手时两人仍几乎平手,被子仍蒙在圳宣头上。
      见圳宣不再反抗,被子被轻轻拉下,小心地掖在他肩上。
      “你叫什么?”圳宣茫然地睁着眼,道。
      无人应答,只听见呼吸起伏。
      一手忽地向应该是那人所在的方向捉去,圳宣捉到了那人手腕,随即紧锁:“我问你叫什么?”
      对方一言不发,挣扎了几下,动作太大牵扯到圳宣伤口,圳宣微微皱眉,那人又立刻停止了挣扎。
      “咳,既然大家都是男儿,我就不必担心有什么忌讳了,今后劳烦你照顾我,我叫吴虔。”
      被他抓到的手腕虽然细弱,却是男子骨骼无疑,圳宣知道对方不愿开口,也不再找没趣,胡乱应付了几句,闭眼,翻身,睡觉。
      门被关上,屋里一片寂静。
      即便在睡梦之中,他也在不断面对这些让人头痛欲裂的事,但梦和现实……终归是不一样的。
      .
      长剑舔舐敌人的咽喉时带走的温度从剑刃飘飞,心中却渐渐地浮现出一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年。他说,不如让这天下尽归一统,建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九御,碧海,云沧三国对立,欲令天下归一,只有一个王可以活下来,或者,诞生一个新的王,不属于以前的任何一个王朝。
      即墨,你要做天下的王么?
      如今,原本应该辅佐你君临天下的人,却不知你是生是死,连你的王都,都拱手让与他人,为所欲为。
      “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神,想死吗?!”
      一剑挡住敌人的刀刃,那面容……是……容雯。
      明白地知道自己在梦中,思绪几乎凝滞不动,他反复思索,终于想起面前眉头拧起的女子的名字。
      “时候也差不多了,撤退吧。”容雯与圳宣两人不约而同道。
      ——正是突袭云沧军队一夜,他竟然在面对敌人时出了神,害得肩头受伤,无法参与接下来的几次夜袭。
      肩头的伤只在浅表,那蔓延牵扯的痛楚却让圳宣心神不宁——三年之间没有一点皇上的消息,在繁忙的事务中他根本无暇去想皇上近况如何,是否安好。却在那生死一线之间的杀戮中想起来了,而且想起的,还是很早以前,那句令天下太平的誓言。
      天下太平的誓言,在你死我活的杀戮时如此清晰。
      ——睁开眼也是一片漆黑,圳宣无从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按住心口,心脏的搏动激烈得反常,他大口呼吸,希望身体从这梦中平静下来。
      忽然,一只手将茶杯放在他的手中,另一只手为他抚背顺气。
      “什么时候了?”圳宣有些诧异,却只喝了口水,问道。
      没有回答。
      “我问你什么时候了?你是哑巴吗?!”应是早晨了吧,心脏的悸动变成了一股无从发泄的压抑,像极了一贯会有的起床气。
      仍没有回答。
      心火腾地蹿起,圳宣将手中茶杯狠狠丢出去,果不其然听到一声闷响。
      应是打到那侍从身上了吧……
      又是静默有顷,圳宣的手被执住,手心摊开,那人指尖轻轻落下,抬起又落下。
      追随着指尖起落,他辨认出两个字:半夜。
      ……难道,不能说话吗。
      惭愧于方才的所作所为,他轻叹道:“已经这么晚了,你去睡吧。”
      又是门开阖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耳边有蚊子的嗡鸣高高低低,圳宣本不欲理会,那蚊子却始终不肯安生。如此聒噪良久,他辗转反侧忍无可忍,啧了一声正要起身解决这噪音来源,空中合掌一声脆响,屋里安静了。
      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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