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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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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太妃和辅国公能等到最后一批财宝离城时才出手,倒真耐得住性子。
想必他们早已算计好——知道小队被袭的圳宣定会首先确保财宝安然运出九昭,同时还会多此一举地分派兵力保证各城门的百姓疏散,在这时将分散开来的四千人队伍各个击破,纵然护国军龙虎之师,也仍是易如反掌。
圳宣不可能想到容太妃等人身边还潜伏着如此多的高手,更不会想到这些高手能够在周围守军回援将军之前就将他们赶尽杀绝。
辅国公一声令下,护国军和太妃两方势力陷入厮杀,圳宣费了些功夫才解决了那个缩骨成稚童的女子时已深知对方此役是做足了功课,忙拼杀到副将身边,命副将脱身去召集城中剩余的军队增援。
“护国将军不必多此一举了,即便他们来了也救不了你,反而会连累城中尚未遣散的百姓,你怎忍心让他们为九昭陪葬呢?”太妃见圳宣拼命到副将身边,早已猜出他意图,笑得很是文雅。
“你尽可以让他们回来救你,只怕那时城门就关上了。人虽散了不少,眼下怎么说也还有个八九万吧?要是算上那些等着要给九昭殉葬的,十余万也有了吧?到那时,他们是生是死,还不都由我说了算?”
圳宣只道:“太妃娘娘关起门来收拾内政无可厚非,只是到时自己不能乔装出城,即便得到了这些宝物又能如何?”
两人皆打中对方七寸,四目相触火光飞溅。
太妃深吸了口气轻松道:“那还是请将军先赢了这些人,再看我如何收拾内政吧。”
副将带援军赶来时四千人已损伤大半,圳宣亦体力不支,见到副将和赶来之后立即加入对战的士兵,才稍稍松了口气,定睛看看副将带来的人,阴云又拢上圳宣眉梢:“怎么只有这些人?”
“有不少士卒突然吐泻不止,身体无碍的在行军途中又遭埋伏,将军,形势不容乐观。”
圳宣不去看容太妃和辅国公得意的神情,举剑将冲至面前的敌人劈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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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至大雨滂沱,不宽的街巷已为血雨淹没,尸体横陈,圳宣也挂彩不少,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流血不止,他已面无血色。
“将军,败局已定,你还是走吧!”副将勉力道。
“不可——”
“众将士听令,护送将军出城!”副将不听圳宣多说,大声召集士卒将圳宣包围其中,向城门方向移动。
“您与云沧的协定容雯已经告诉我了,契商是要扣下您做人质要来挟九御啊!将军,属下希望您能趁此机会逃脱,无论是到碧海还是留在九御隐姓埋名,只要能活下去!无论如何,您不能死!”
士卒分为两队,一队裹挟着圳宣离开血雨腥风的街巷,一队死死抵抗住意欲直追的敌人。
众人急速撤退,转过一个街角,看到北门,顿时都目瞪口呆。
北门前遍地尸体,没有一个活人。
来不及多做思考,身后传来的怒斥声令他们停住了脚步。
“你们就是护国军?哈哈哈哈,总算让我们遇上了……弟兄们,杀光他们!!!”
手执榔头、铁锨、木棍的……平民?
看见这些黑压压一片冲过来的人群中还有不动声色地向同伴丢出暗器、向护国军拔出长刀的人,圳宣有些了然。
又是容太妃。
护国军甘愿投降以保住百姓——本是在百姓中传为佳话的事,容太妃手下的人假扮成护国军对城中剩下的百姓大开杀戒,再颠倒几句是非黑白,很快会在人群中变成另一种故事,大家会失去判断,成为容太妃绞杀护国军的工具,以及抵挡云沧的人肉城墙。
但若反攻,即是真的要对容太妃,对薛氏皇脉下手?
城门上冒出一排弓箭手,背对城门抵抗袭击的圳宣等人顿时腹背受敌。
“快掩护将军出城!掩护将军!”
“掩护将军!”
“将军快走!快走!”
“掩护将军!”
平日里一道出生入死的同袍们此刻被“自己人”无情杀戮,圳宣的犹豫显得无比讽刺。
眼下之计,只能出城,向契商借兵平乱。
圳宣终于决定。
——
猛然惊醒,四周漆黑,万籁俱寂。
摸摸身上的锦被,圳宣长出了一口气。
连日以来,一旦入睡,梦里必定反复上演九昭城中往事。一幕一幕,连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面目都清清楚楚,而他明知自己是在梦中,除了苦笑却又毫无办法。
众人拼上性命,只保得他一人逃出九昭。
未及云沧营地,他终因伤势过重倒地,丝毫不能动弹,更不要说找到契商要求借兵。被人发现时还以为注定逃不过一死——能在云沧大兵包围时还态度自适地出现在九昭附近的人,定是云沧上位者,将他抓去邀功是顺理成章,那人却说要将他秘密地带回去藏在内院——后来还与契商交谈,言语间似乎关系匪浅——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在马车上颠簸了四十余日,他终于不用再天天靠药丸沉睡不醒地吊着一口气,被安置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小院落,有两个仆人照顾饮食起居,煎汤换药,每隔几日还会有大夫来为他诊疗,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半个多月。
他的伤口一直愈合得很慢,不仅因伤口遍布全身且多深入肌体,在马车上时又错失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大概也因为在九昭那五年日理万机的生活耗空了他的精血,再者,现在的他如行尸走肉,没有半点生存的欲望。
自称老柳丈人的大夫总是暴跳如雷地强调自己用了最上乘的药材,若他仍然如此行尸走肉,简直是暴殄天物。
救下他的人,来过一次。
那日醒后服了汤药,挺尸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平日上朝的繁文缛节:自出将军府,脚踏上去皇宫的马车,再到由皇宫回来,踩在自家门前地上,无不受许许多多规矩束缚,恰巧在脑子里过完一遍,他被屋外的交谈打断了思路。
“大人。”
“他怎么样了?”就是那日马车中的声音,像那日的瓢泼大雨般冷冰冰的,丝毫没有因为充满关切的言辞而变得稍微有点温度。
“气息平稳,撕裂的伤口都已缝合,断了的骨头也接上了,可他没有什么生气,恢复得很慢,现在仍然虚弱得连起身都困难。”
“用的药……对么?”那人像是在斟酌用词,语气顿了顿。
下人没有再答,吱呀的推门声在屋中响起。
进来的人披着斗篷,面貌难辨。
那人在圳宣面前站了片刻,似是在斗篷中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徐不疾开口道:“还要活着吗?”
圳宣一时不知这人在说什么。
“想离开这里吗?”那人又开口了。
离开……?有关九昭的一切早该是尘埃落定。身为亡国之臣,又谈什么何去何从。
即便事态枝蔓远超他所能想,若没有容太妃这一个意料之中的意外,他当妥善安置好了九昭百姓,已成为云沧阶下之囚,在牢中等待云沧皇帝发落。
现在他的处境,和预期中也并非天壤之别。苟活于世,何必。
“就这么衰败而亡,岂不辜负?”那人继续投下一颗石子,在圳宣已死水般的心中。
辜负?辜负谁。
在腥风血雨的战场和朝堂上奋争了十多年,傲骨不屈,就是不愿辜负皇上、社稷、百姓,现在,三者都失去了——
他心头一震。
皇上。
三年来九昭给他的压力和绝望让他几乎忘记——皇上三年前微服出巡,恰巧避开云沧的包围,至今没有消息,生死未卜,而容太妃身边的那几个孩子虽是薛氏,终究旁脉庶出,算不得正统,即便自立为王恐怕也只怕复国无望——如若皇上未死,何来亡国之说?
他一心求死,只怕负尽君心。
圳宣向斗篷中的阴影看去,却不见那人样貌——斗篷下,似乎还蒙了黑纱。
然而此刻,这个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人却将他从几乎溺毙的寒潭中点醒——
这人应是云沧显贵,却想让他一个败军之将、敌国要犯重拾希望?
可是如今他的性命,对谁来说还有价值?
天下三分之势已终,碧海和九御都已是云沧囊中之物,他无权无势,一只脚踩在鬼门关里,苟且偷生,形如残废,能给眼前的人带来什么好处?
让他归附云沧,为己所用?
借他之手找到皇上,好将两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任由九御东山再起,搅乱云沧一统天下的局面,从中坐收渔利?
想到这里,他被一丝恐惧和不甘攥住,不愿继续,闭目以示疲倦。
那人也很识趣,转身出去,边走边对下人轻声道:“让他好好休养,一切照常。”
老柳丈人隔三差五仍在圳宣耳边滔滔不绝强调自己用了最上乘的药材,却没再斥他暴殄天物。仆从有时也会告诉他,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一个多月后,他终于能坐着轮椅到庭院之中晒晒太阳,兴起时从轮椅上起来走上几步,四处看看了。
在庭中转久了,圳宣察觉出这庭院的些许异样:那人救起他时念及安置,这地方便应是他所言“内院”,却与普通人家的内院太过迥异:只有一厅一房和屋外小院,容一人居住,不是内院该有的规模,更与那人身份不符;院落是极方正的四方形——如此毫无美感可言,用作内庭未免奇怪。而且那人并不住在这所谓“内院”中,圳宣也从没亲眼见到侍从和大夫进出——轮椅体积庞大所以看不到为怪石亭台遮蔽的门窗是当然——但侍从和大夫进出时仿佛有意躲避着他,他也从未见到与外界沟通的门窗,唯一外来之景是亭台下的溪水,自一面墙下的孔洞流入,溪水在庭中变得宽阔,然后消失在另一边墙壁下的孔洞中,两边孔洞长宽均是一指多长,位置也几乎一致,可容巴掌大的河灯漂过——
提到河灯,他不由中止疑问,叹了口气——中元节快要到了。
十多年前每逢中元节,父亲带领众人祭祖扫墓,事毕,长辈们去佛寺请超度法事,圳宣和同辈小辈们去河边放河灯,放完河灯后一道爬山,在山顶再设坛祭祖,然后就可以吃着毛豆聊天观景。夜幕降临,大家一道回家。路上有些调皮的家伙装鬼吓唬众人,最后一定会被痛骂——鬼节装鬼,小心撞鬼。
后来父亲带领全族归隐,他却选择参军。从十一岁的少年走卒到十七岁荣封护国将军,直到今日,过去的十四年戎马生涯,每逢中元,祭奠的除了先祖,还有在无数战争中丧命的士兵和百姓。
一朵朵河灯,照亮无数游魂野鬼去往阴间往生轮回的路。
而那些曾与他一道在河灯上写下符文,将河灯推水而去的人——同族的血亲,黄袍的天子,比肩的同袍——他们今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