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镇》郑云华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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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莽莽崇山峻岭，千百年来，龙门河逶逶曲曲流淌。河两岸，无数淙淙汇入的小溪沟，仿佛倾诉着山间的苦闷与孤独。凅水冬季，龙门河像根纤细绳索，把龙门镇牢牢缠住，使其无法动身。夏季来临，洪涛滚滚，这河似乎又变成一条奔腾黄龙，于狭窄山间碰撞、奔涌、咆哮，顷刻便有可能将龙门镇吞噬。好多年后，郑富民带领一群能工巧匠，经历了一个漫长冬季，于龙门河上筑起一道堤坝，将其河拦腰斩断。安放好堤坝上最后一坨石头，丢下手中锤头钻子，他双手叉腰，站在堤坝顶上，望着渐渐宽阔而清澈水面，以及河两岸地面如春笋般冒出的天车井架，流露出征服者的傲视和对这片神奇土地的疑惑不解。
　　几千年来，在这古老国度，任何朝代均维系一个不变统治术，对盐铁严加管制。铁可造刀，刀可割人头。统治者防止百姓造反，规定三家人才可有一把菜刀。盐是人体必需生命元素。人体缺盐，就会神志不清四肢无力，乃至丧失最基本的生存依靠。想造反，成打脚骡子？不给你盐吃，你就只好成绵羊，让人牵着乖乖跟其屁股后头走。
　　芝宏“磨子井”钻凿成功，更加刺激了他的发家野心。短短几年，他便在扇子坝下钻了十好几口井，并且口口见功，天造地就。有冒水盐井也有冒气火井，还有水与气并冒的盐火井，从而使他成为龙门镇首富。河对岸，也有好几个探钻成功者。其中一位姓付的也奇迹般钻出好多盐井火井，资产紧随芝宏后。于是，龙门镇便有了“河东郑河西付”之说法。
　　从前，龙门镇盐，在陕西帮带领下一直用马驮运，开始几匹，后来几十匹、几十匹地往外驮。随着盐产业发展，盐产量增加，又出现人挑。一挑百十斤，一队几十人。运盐马帮与人队，似一条条长长蜈蚣，于龙门镇进出的崎岖山林小路间钻来爬去，把盐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外搬。那些经历千辛万苦，跋涉近千里，将沉甸甸的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脚上草鞋磨烂一双再换一双，最终把盐从盆地边缘沿陡峭山壁，挑上云贵高原的盐担子们才惊奇发现，多年靠贩运盐铁为生的陕西马帮是多么富有。在“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的高原上，盐与命般珍贵，一担盐简直就是一担白银，一个天文数字。小伙子挑担盐去趟云贵高原，回来便可凑齐娶媳妇全部费用。不过，驮盐挑盐风险极大，一两人单独行动绝对不可，必须几十上百人结伴而行。除遇猛兽外，最害怕遇上土匪棒客打劫，不消说盐被抢，性命能保住就不错了。否则，放倒你于山沟草丛，连个收尸也未有。因而，凡马驮或人挑贩盐，每到一处，其领队均要给当地舵把子拜码头、官府拿言语，请客吃饭。必要时，沿途还须请武装随行。如此支出，费用也不在小数。
　　望着囤积盐巴在仓内越码越高，芝宏心急如焚。要想再扩产量，必须解决贩运。除了人挑马驮，还有无其他方式？芝宏眼珠一转。用船？龙门河冬浅见底，夏洪如猛兽，何敢行舟？于是，芝宏与富民沿河走了一趟，认定只要在龙门镇下游筑堤坝拦水，龙门河便可行舟载盐。然而，这项工程耗资巨大，芝宏难以承受。何况河上可行船后，将来又不仅只准他一家，而其他的船不准行。芝宏决定邀河对岸付家一起修。他家盐多今后也可走水路用船运。利益均沾，费用共担。吃过午饭，芝宏与二儿子乘渡船过河来到付家府上。一个眉目清秀年轻人接待他俩，自报家门，姓付名至远，据说选自诸葛先生武侯祠那句“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后二字。他说家父外出，有事可与他交涉。芝宏把来意述说后，付至远未表态，说要与父相商后方作答复，而事后也就不了了之。然而，峰回路转，陕西帮愿意出资与芝宏合伙筑坝，陕西人早就想用船运盐。一船盐可抵三四十匹，甚至比一百匹马所驮重量还多。其次，马帮领队的女儿正欲与郑富民结为秦晋之好。另外，芝宏前年曾安排富民修缮了两条进出龙门镇所必经的石板路。陕西马队是最先受益者。他们认为芝宏还是个可交道之人。于是达成协议：筑堤坝费用双方各半。堤成，凡从河上运输，按货值百分之一收费。该费双方也各分一半。
　　冬季涸水来临，正是筑堤时机。他们选择了较为狭窄河谷，后来称为夹子口的地方堵河筑坝。叮当叮当，嗨哟嗨哟。砌石、垒墙、下顶柱、填土、打夯、坐缝。冬过坝起，当来年春水坦坦荡荡流入龙门河，开始滋润这方土地时，龙门镇从此便置于一片水汪汪的青山绿水中。清晨，淡淡晨雾似轻纱飘渺于宁静水面，不时有鱼儿啵啵蹦面，溅出圈圈水波。三五结队渔舟，竹竿上站着老鹗，由农家女摇橹，于水面冲前退后。男人站立船头，转身扭腰使劲一挺，猛然张开双臂，抛出一个大而圆的渔网罩落水面，而后慢慢后退收拢渔网，抓出一条条白净摆尾鱼儿。太阳当顶，龙门河在一片耀眼波光映衬下，渔船悄然躲进河边柳阴竹下。男人瞌睡。女人哄娃喂奶，坐舱外针线织网。龙门镇河边码头，无数船只用一块块窄窄跳板与岸连接，人们抬包扛袋，手提背背，忙碌着卸货装船。而从码头沿青石板一梯梯往上，在坳口葳蕤如盖的黄桷树下歇口气，往前赶，便进了龙门镇。每天，从上下河乘船、对岸过渡船，以及从山间大路小道来龙门镇赶场人络绎不绝。挑担抬杠提包打伞牵羊赶猪捉鸡逮鸭背背篼携篮篮卖菜买米收粪捡屎、摆摊设担、江湖游客、挂幡行医、伸掌算命、饮酒猜拳、喝茶品茗……只见满镇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直到太阳西坠山顶，龙门镇人散街空。灰瓦屋上缕缕炊烟，沿河边铺排散去，缓缓汇入暮霭于河面浮动。一只只白鹭从河边树丛飞出，掠过水面，迅速叼起一片白晃鱼儿，然后停歇于水边弯弯竹梢上。梢尖将水面蘸成一个个圆圈。
　　然而，芝宏自从去河对岸付家回来，常常要想起那个年轻小伙子付至远，想起被自己推入河中漂走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