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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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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地,龙门河边铺出了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也渐渐地盖上了间间瓦屋,由近而远,鳞次栉比。于是,布店、茶馆、理发店、药铺、酱园、当铺、饭馆……相继搬来。噼噼啪啪,燃起阵阵鞭炮,互相鞠躬作揖恭喜发财,挂匾开张。
      “咕咕喔——”公鸡鸣啼过两遍。已长得牛高马大的郑富川,伸着懒腰,从床坐起,揉揉惺忪睡眼,用脚找鞋靸上,走到门口,抽开门闩,吱嘎一声把铺门打开,横摆一根长板凳靠门跨放于尺高门槛上。他把屋内的镰刀锄头门扣锅铲菜刀及各类铁器,叮叮当当地挂于铺门边挂钩上,而后燃柴生火,添煤加炭,擦桌扫地,将铁匠铺收拾亮堂。此时,其师傅女儿丁雪莲也起床,帮着洗菜淘米,烧水做饭。吃罢早饭,郑富川便从竹筐里取出铁块,放进炉膛,拉动风箱。炉膛内暗红色火苗渐渐金黄,火焰呈蓝光。饭后在一旁抽叶子烟的丁师傅,慢腾腾走到红炉前,系上围腰,拿起铁钳,将烧红铁块夹出,放置铮墩。师傅身后,富川放下风箱柄,抓过大锤,挥开双臂,在屋空中有力抡甩砸下。此时,只见铁匠铺内火花四溅,金灿无比。门口挑选铁器顾客,坐长凳歇稍客人或手臂挡面,或逃躲远远。丁师傅左手掌钳不时翻动铁块,右手举小锤,在富川大锤砸下间隙砸向铁块。于是,叮当叮当,一阵有节奏锤击,铁块似面团在师徒两手中变成了各式农具和家用铁器。
      郑富川到铁匠铺学手艺已一年多。铁匠的各种活路他都摸索过一遍,只是还未掌钳。渐渐地,在他那张幼稚脸庞上,嘴唇已泛出浅浅绒毛。空闲时,他便倚靠后窗,望着缓缓流淌而远去的龙门河水遐想。河边垂柳竹下,三两个女人在那儿舞棒洗衣,白皙腿肚在倒映水中一晃一晃,倒也撩拨心仪。那荡起的圈圈涟漪,慢慢扩散、消失。有时,他会认出丁雪莲洗衣身影,在水的映衬中更显清秀。雪莲每次洗衣,都要捎上他那汗湿衬褂与父亲衣服一起洗,而后晾于铺后窗外竹竿上。活路多时,雪莲也要来帮拉风箱,照顾选货顾客。富川抡锤大汗淋漓时,她常递块抹汗手帕或端碗凉开水在他手里。
      自从陕西帮在龙门镇钻成第一口盐井,龙门镇从此便热闹了起来。人们蜂拥而至,手中提着钱袋,屁股后插把算盘,携全家老小来这儿试运气,希望能捞到一桶白金。不过,有的兴冲冲跑来,用干袋中钱后一无所获,便灰溜溜离去。有的倒也发展起来,钻成第一口井,将其卤水烧成盐卖钱,又钻第二口、第三口井。于是,贩运盐的盐贩子来了。他们把一坨坨盐驮走,将一把把钱留下。搭井架需用大量木材,贩运客便在深山峡谷,将一棵棵杉木楠木松木丝李子柏木放倒,通过水路,一根根转运到龙门镇。传送卤水须用楠竹作管子,竹贩子就从深山老林将一捆捆楠竹拖运而来。牛贩子也来了。他们沿着河边,不停地吁吁吆喝和挥动手中柳条,把牛一群群朝龙门镇赶。抽卤水用的推车要用大量牛来拉。紧接着,小摊贩、杀牛匠、骟匠、算命打卦、道士、江湖郎中、地摊卖药、耍猴戏、玩杂耍……也都来了。
      郑芝宏是个有心计的人。陕西帮踏进他那块土地钻井,他便把钻井从一开始搭井架,直到钻出卤水的每个环节都了如指掌。陕西人十年后把井还给他,他要自己经营盐产业,自己钻井抽卤烧盐。同时,艺不辜身是他根深蒂固的立命之本。他叫三个儿子,富川学铁匠,富民学石匠,富忠学木匠,到时终会派上用场。陕西帮也鬼,自从第一口井探钻成功,他们就不再与芝宏和其他人签订类似契约。所打出的井,其所有权无论如何要属自己,或至少要占有一定股份。他们也不再在芝宏土地上钻井。十年后,陕西帮把那口井还给芝宏,第二天,他便召集三个儿子,拿出自己积蓄往桌上一扔,提出要自己钻井。三个儿子都反对,认为风险太大,弄不好倾家荡产。日子过得好好,一家人不愁吃穿,有盐井火井与土地,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芝宏不信,最多不过卖掉陕西人还的那口井,再就卖掉火井乃至扇子坝土地。他们能钻出盐水,难道我钻不出?儿子们犟不过他,只好依从。芝宏请来风水先生,选准位置,安好井口石,买回材料搭起井架和房屋,富川在铁匠铺打制出各种锥头、铁凿、铲子等钻井工具,请来工人开始钻井。
      他们把钻井锥头系上绳。绳从井口垂直架上木轮绕过牵下,再绕过安架于地面木轮,然后将绳系在跷板一头。工人们踩下跷板另一头,让绳将锥头拉起,而后跳开。跷板另一头垂下,让锥头自身重力迅速砸向井底。人踩一下,锥头朝井底砸一下。一下一下、一点一点,井便缓慢向下延伸。起早摸黑,风霜雨雪,芝宏亲自守候井旁铺排指挥。然而,一年过去,耗尽了他全部积蓄,井深也跟陕西人钻的那口差不多,却仍不见出卤水。芝宏整天绷起脸,在工地转来走去,要不句腔不开,要不动辄发火。三个儿子无人敢于他面前提停工或缓钻建议。芝宏开始给陕西人借钱来开工人工资和支付钻井材料费用。当借的钱用完,井依然不见卤水,芝宏又去借,陕西人不干了。于是,钻井工地只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钻钻停停、停停钻钻。
      那一天,陕西人又来问芝宏还钱,约他去茶馆喝茶。钻井工场,三个儿子不敢主张,王媛只好又顾家屋又管工场。望着干了活又拿不到工钱的工人和钻井台一派狼藉,她心头也不好受,想了想屋中已无长物,唯一屋檐下还有一盘平时磨包谷推豆花用的石磨子,便叫富忠找人抬去卖了买点米回来,煮顿散伙饭来吃。工人们在芝宏家干活一年多,倒也有些难舍之情。吃罢散伙饭,其中一位说,主人家平时待大伙不薄,我们再去踩几脚来还她情。于是,大伙准备好火把,趁天还未黑尽,又干起活来。此时,茶馆内,芝宏正在讨价还价,先前面红耳赤,嘴唇角满是白沫,现在已显筋疲力尽,已经晚上了,连中午饭都还未吃。陕西帮一直看好芝宏那块又出卤水又冒地火的扇子坝,总想逼芝宏以抵债方式低价卖出。芝宏先是不肯,想赖几天算几天,而陕西人却抓住机会不松手。没办法,芝宏只好答应其苛刻条件,低价卖出扇子坝抵债。协议达成,文书便忙于起草誊抄契约。嘿嘿,等签字画押,我们请客,辛苦一下午,不容易,嘿嘿。陕西人客气地笑着。芝宏却极其厌烦,扭头朝茅厮跑去。正当他解小便时,大儿子郑富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跑来,“爹,爹!那,那井见功了,尽喷黄卤,好咸哟!”
      “啥子?”芝宏连茶馆也未回,扎紧裤腰,朝家跑去。
      后来,这口盐井,龙门镇人叫它“磨子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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