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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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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郑富琼5岁,便做出了自己人生最重要选择。那天,她坐在家门口院坝边上,望远处漫山遍野油菜花开。天空净蓝,小蜜蜂嗡嗡嘤嘤。她被大自然铺展的一片金黄吸引。这种皇权的神圣象征、顶礼膜拜之威严,却被大自然慷慨地赋予给了这块土地。然而,在孩子眼中,却是一片纯洁无瑕与超凡脱俗,启迪着幼小心灵对未来华贵的憧憬。母亲王媛从屋出来,手拿两根细长裹布。她来到女儿面前,蹲下,脱掉女儿脚上鞋子,抓起她那双粉红白嫩小脚板,那十颗小圆脚趾人见人爱,正欲缠裹,小姑娘瞪起双明亮而好奇眼珠问道:“为啥?”
      “长大,好嫁人家!”
      “长大,我不嫁人!”
      “尽说娃儿话。”
      “真的!”小富琼斩钉截铁回答,具有成人般坚毅与成熟。她用一双近乎仇视目光瞥了一眼,把脚从母亲手中缩回,穿上鞋,朝油菜地跑去,消失于金黄中。
      王媛一时不知所措。她完全没想到女儿竟会有如此神态与倔强。她微微感到这句话从一个小荷刚露尖尖角的孩子口中说出,所包含的分量与艰辛。有其父必有其子,而有其母也会必有其女。王媛突然发现女儿性格跟自己差不多。她的血脉传承了王家个性。当年母亲给她缠脚,她又哭又闹,也是个整死不嫁人,最后被父亲制止。深山村姑要有体力要干农活,不能跟都市深闺绣楼窈窕淑女相比。她得感谢父亲,没缠脚,才捡了条命来活。屠户兵撵来,不是有双会跑路能爬山的脚,自己逃命,进深山老林躲藏,早就成人家刀下客了。不过,她并未践行自己“不嫁人”诺言,后来嫁给了芝宏,并给他生了五个娃。然而直到现在,她都不认为是自己主动嫁给他,而是芝宏将她抱回家的。有时她跟芝宏斗嘴。芝宏说,不是我把你从深山老林救出来,恐怕你早就喂老虎了。先弄清楚,不是我主动跨进你屋门槛,是你把我抱进去的。王媛不示弱。你嫌日子过腻了,另有新欢、小妾,就请你把我抱回去。嘴上虽这么说,心头还是感谢芝宏。那时,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要活命,也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遇上芝宏,王媛算是因祸得福。从内心来说,她不愿给女儿缠脚,但又怕芝宏埋怨,说对富琼前途不管。晚上,她把女儿不愿缠脚对芝宏说了。“不愿缠就不缠!”成天累得够呛的芝宏说完,甩个屁股给她就睡了。
      在这个家庭,还有位比郑富琼大两岁的小姑娘贾秀芸。她是陕西马帮领队贾先成托付给王媛家养的。驮运马帮生活近似游牧民,一年四季穿行于山间河谷。贾先成马队,每次贩运来去路上,必经一个叫塘口的山间小镇,借宿于镇上鸡茅客栈。栈内,贾先成与一小女子相识。小女子看上他钱,他看上小女子貌。每次当他用长满老茧、并且脏黑的手从兜里抓出一把银两,塞进小女子手中后,便去捧她那白皙脸蛋。几番往来,小女子怀孕,生下一女。当贾先成再次回到塘口客栈,店小二抱出个女婴塞进他手中,说是小女子委托转交于他后离去再无踪影。贾先成将婴儿接住,见其有张与她妈同样乖巧脸蛋不舍遗去。不过,要想将女婴带回陕西老家喂养绝对不行,家中糟糠肯定要与他抹喉吊颈。他只好将女儿放置马背筐内驮着。马背两边各挂一筐,一边驮货一边驮人。小秀芸从小便在马铃声中睡去醒来。清脆的铜铃声似一首催眠曲,颗颗溅落她梦中。她的生命意识被在山谷间回荡的叮当叮当中渐渐唤醒。但是,长期坐卧马背,吃屙拉撒,刮风下雨也不是日子,小秀芸也逐渐长大。于是贾先成将女儿托养芝宏家,每月付给一些银两,让她与郑家三弟兄跟随私塾先生读文章。他还买回台织布机放于芝宏堂屋,要秀芸学编织。王媛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对富琼读不读书无所谓,因此,富琼平时便比三个哥哥自由,她可成天院坝玩耍,山坡游荡。王媛想,家中多一人,也就是桌上多摆双碗筷。自己上山干活,富琼平时各自玩耍也好有个伴,便也答应。
      一天,贾先成从云贵高原回来,带回一块细长裹布,剪成两截,叫王媛帮忙,将秀芸双脚缠上。王媛不肯,以有事推辞走了。他便自己动手给女儿缠上,痛得秀芸撕心裂肺地号哭。郑家三弟兄在一旁心痛难受。见贾先成一走,郑富民便把裹布解开而后松松缠上。贾先成半月后回来,见裹布松的,又将其缠紧。不过刚一走,又被郑富民给松了。贾先成知道是几个娃儿搞鬼,便以假装出走,而后杀个回马枪进屋,见郑富民正在替女儿解裹布,刚想发火,郑富忠走了过来,“贾叔,秀芸妹今后吃饭屙屎你来替她做,这屋头没多余人伺候她。”郑富忠自小就聪明伶俐,鬼主意多,一句话叫贾先成无以应答。贾先成见屋中人人都偏向女儿,转身灰溜溜走了,再也不敢提缠脚事。后来,秀芸的脚成了双倒大不小、似缠非缠的“镰刀脚”。
      在这个家庭,小秀芸似乎成了中心人物。私塾老先生每天眯缝着眼,摇头晃脑,长声吆吆地带着孩子们诵读文章,而后叫其背诵。第二天,老先生便在课堂上抽每个孩子当面背诵。背诵不了就伸出手板挨竹篾片,抽得每个孩子泪珠在眼里直滚。一次,老先生抽到秀芸背《逍遥游》。秀芸被缠住脚,只得一蹦一拐地站到前台老先生面前,反背着手,直伸舌头半天无声,也不敢正眼看先生。
      “把手伸过来!”老先生呵斥道,正欲举起篾片。
      “我帮她背。”小富琼从门外跑进课堂,挤开秀芸,背手站立,“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老先生用惊奇目光看着富琼。这个平时坐院坝玩耍小姑娘,居然能旁听并记住他所读文章。不简单,不简单。老先生从心里夸奖,但嘴上却说,谁让你逞能多嘴?富琼确有超人记忆,好多年后,她做了寺庙住持,背诵《金刚经》几乎是过目成诵。
      贾先成怕秀芸贪玩,除了每天读书写字功课外,还得编织一尺布。春节来临,老先生要回县城过年。过完年,他又赶回龙门镇,背上却背有样东西,长长的,用布裹着,打开一看,是张古筝。老先生摆好古筝,旁边放一炉燃香,坐定,用他那苍老手指一拈,一串深沉而厚重的溅落声便从古筝颗颗蹦出。孩子们个个欣喜若狂,都去试了试,没几天便腻了而离去。只有小秀芸情有独钟,似乎这古筝有根绳索将她拴住,不舍离去。老先生见她很痴迷,便手把手教。不久,一串串溪水般的叮咚声便从秀芸手中抓扯出来,有板有眼。为了学筝,便误了织布,每次贾先成快回来之前,秀芸都要熬夜加班。王媛做完家务,就来织布,贾先成回来丈量布匹长度,都说是秀芸自己编织。然而,最袒护秀芸还是郑富民。只要有人欺负她,他都要帮秀芸忙,站在她一边。有点好吃东西,他都要看秀芸在不在。老说她是没娘的娃儿命苦、可怜。即使后来他去外头学石匠,也要三天两趟朝屋跑,进门先问秀芸在不在。二哥真好,把秀芸姐当成了亲妹妹,富琼常常想。
      春天,油菜花正开放。富琼在一片留恋的金黄中徜徉,见旁边麦地丛中有响动,伸头一看,二哥正压在秀芸身上,光个屁股在那儿一撅一翘,她差点呕吐出来。原来,郑富民一直在打秀芸主意。
      不久,秀芸的肚子有些鼓胀了。又不久,富琼将“秀芸姐”改喊成“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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