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也雍容》万俟落音

13、路途

　　“哎哟……”
　　“哼哼哼哼……”
　　“啊……”
　　“噫……”
　　“公主，你没事吧。”少书关怀，眼若碧波。
　　没事，怎么会没事！我都快无聊死了，昨天早上刚起床就被塞到车里，然后就一直这么颠簸着，也不知到底往哪里走，眼前都是晃动的车顶，烦都烦透了。
　　“少书，陪我说说话吧。”
　　“少书一直在说啊。”
　　“你一直在讲我们去卓阳要做这做那，我早就听明白了，不就是先去查探一下有没有别国的势力暗中侵入嘛，你唠叨了好几遍了，陪我做点别的事。”
　　“别的事……少书带了棋盘过来，公主以前出门总少不了棋盘的，少书这次也带上了。”少书微笑，从软座下取出棋盘，在支椅上置好，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棋子，不一会就理得清清楚楚。
　　“哈，原来少书你早有准备！怎么不早说呢！”我从软榻上跳起来，被少书按住，又盖了件风衣，他替我系上，柔声道：“天冷，小心着凉。”
　　我一惊，抬头正撞上他湿润的双眼，一瞬间恍如隔世。眉梢的笑意那么熟悉，熟悉到深入骨髓般，狭长温情的黑色眼眸，可感却不可见的惆怅，少书，你到底是何人？
　　我侧脸，不再理会，拿出棋子只催他教我。
　　“你要下棋？”虽然只露出眉眼却也看得出他惊讶出奇。
　　“不下棋拿棋盘做什么？”
　　少书但笑不语，拿起我胡乱摆下的棋子，“公主要学，少书当然好好的教。”
　　纤细颀长的手指取过黑子，“看，这里，是你的起点。”
　　再取过白子，放到那黑子旁边，“小心，不要被围住。”
　　少书用最简单易懂的话语耐心的教，我却已心有旁骛。那么漂亮的指尖，夹起棋子的动作，自己与自己的棋局，黑白的棋子在指间飞行，安静地仿佛无人可以打扰，那么清婉飘逸，那人不是那人，又是谁？那人不是天人，又有谁是天人？
　　“公主？”少书唤我，“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故人。”
　　“哦？故人？”少书淡笑，指间的棋子停住，“可否告诉少书，是怎样的故人？”
　　“一个……可爱可恨的故人。”我轻叹。
　　“怎么可爱，又怎么可恨？”少书难得的执着。
　　“他疼我照顾我，让我以为他爱我，可是我又知道，他疼我照顾我，并不是为了我，你说他，可不可恨。”
　　“照公主这么说，自然可恨。不过既然这么说，也正说明公主是非常在乎那位故人的。”少书的笑意更浓，“公主在乎的人，太少，那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我想，他不在乎吧。”下棋的兴致全无，我倚着软榻重新躺下来。
　　“那倒未必。”
　　我抬头，看见少书垂下的双眼，眼波流转，长长的睫毛几乎盖住整个狭长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心中一惊，猛得坐起身来。
　　少书但笑不语，只细细摆弄手下的棋子，“怎么会有人不在乎公主你呢？要真有，那人就是瞎了眼了。”
　　说得还真是不错，他，还真是……
　　“保护大将军！”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外面传来马的嘶鸣，接着是沉钝的撞击声，厮打战斗的声响透过车窗传进来，一时间呼声震天，外面估计已经打得很热闹。
　　“终于来了！”我从榻上跳起来。
　　少书也笑着站起来，“委屈公主坐了这么久的尾车。”
　　“东狩王派我们来，还不是为了让他们自动送上门？坐主将车的人没问题吧？”主意是我出的，其他都是少书安排的，现在的我对东狩并不熟悉，所以全权交给他，这次外行兵士带得不多，却都是精心挑选的，现在全部围在主将车周围，他们要靠近都难，等发现车里坐的不是我已经来不及了。
　　“其他人我不知道，惟独那个人，我可是相信得不得了。”少书温婉一笑。
　　“嗖”一道利箭穿窗而过，眼看就要扎到我头上，身下被人一推，依照惯性躲了过去，“好险。”我喘气，“已经被发现了吗，怎么可能！”
　　少书不语，眉眼间不见严肃，只一手拉过我，“公主请下车。”
　　我跟着他下车，刚抬头就惊得呼吸不顺。
　　随行的五百人只剩下不到一百，地上满是尸体，鲜血流成江河。埋伏的一百人也不见踪影，来人数量极多凶猛无比，想必不是普通人，也一定早有预谋，那一百伏兵，估计也凶多吉少，现在东狩已伤亡惨重，这样看来这一战，怕是必输了。
　　“公主，快跟少书走。”
　　“为什么要走？”脱开少书的手，“这不才刚刚开始吗？”
　　“公主你……”少书微微皱了眉。
　　“我若是要躲早躲得好好的了，还跟着这耀武扬威的五百人做什么？少书不会是过了九百年脑子就不好使了吧？”我轻笑，“少书，现在轮到你跟我走了。”
　　“好。”少书宛然一笑，执起我的手，轻语小心。
　　这份信任，这份生死相随的情义，少书你不愧是我亲近的人。
　　“去主将车。”我紧跟少书，少书脚下极快，一路上无人能近得了身，刀枪剑戟都被他轻易挡去，我跟在他身后自然安全，只向那主将车奔去，同时拉开右手的丝线，一道耀眼的光芒瞬间升入高空。
　　我朝主将车里的人喊，“快出来，对方已经发现了，再躲也无用，我们来救你，援兵马上就到，我们只要撑过半个时辰。”
　　车内的人听见我的话，伸手拉开帘子，一张清秀中透着凌厉的脸探出来，我一惊，“是你！”
　　车内的人就是当初在城门口为难我的人，那与内心极度不符的外表让我印象深刻，我当然还记得，他有一匹好马，一身好武功。
　　早知道是他，何必要担心。
　　那人显然也被我吓到了，不过也很快果断的下车，那匹绝世好马就在不远处，见他出来便飞奔而来。他却不坐，侧身走过我身边，“大将军，请您先走。”
　　见我不动，他半跪在地，声音响亮沉稳，“皇上有令，遇到紧急情况，以大将军性命为重。”
　　“我的命硬的很，请你的皇上不要瞧不起我。”我甩手抽出他的剑，“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到时候可就算你失职！”
　　很显然我以前一定是抽剑成习，下意识的动作让我自己也震惊了一番。面前的人身行微顿，接着也站起身，“当日我怀疑你不是大将军，是我瞎了眼！”说完这句他翻身上马，抽出马身上的配剑，“少书，大将军就拜托你！”说完甩马飞驰而去，尘土飞扬，勇士气节，远大于天。
　　“他喊你少书？”我惊讶。
　　“是，他是仲少凛，我的亲哥哥。”少书笑上眉梢。
　　“人如其名，”我笑，“改日要见见仲家的当家，怎么生出你们这两个孩子。”我把剑递给少书，“我武功没有恢复，要不然也该有点用处，哪像现在只能干等。”
　　抬眼望去，我方只剩百余人仍在奋战，自仲少凛去后声势壮大不少，竟也打得不屈不饶，我心里暗暗叫好，百余人当然斗不过千把人，但只要拖过半个时辰，东狩的援兵赶来，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战场上哪里还分得清天和地，乱箭飞来全被少书挡住，而他一袭白衣仍是点尘不染，竟是乱世中的仙人。纤尘不染，涤荡悠心。
　　“公主，敌方的兵又加了近五百人。”少书眺目。
　　五百人？我在心里估摸时间，一时间也有点没底，嘴里却不认输，“他们来的正好，我就怕他们不来，来得越多越好。”
　　少书湿润的双眼看着我，温柔染上面颊。但笑不语，是少书最迷人的表情。
　　“看！来了！”看见山坡上一片黑压压，我顿时精神百倍，来得可真及时，再晚点就完了。
　　一瞬间场面更加混乱，敌方兵败如山倒，自以为灭了我们的伏兵却背后受敌，军心大乱，不消半个时辰东狩便胜了。
　　我轻笑，谁敢说我复职后的第一战，打得不漂亮？
　　昨天晚上少书走后我又拉住千绪，跟他说了作战方针。卓阳离京城不算太远，但地处偏僻和邻国接壤，来之前已有探子说对方可能有近两千人，我方在明，对方在暗。我们若是带多了人，他们自不会和我们硬碰硬，我们若是带少了人，他们就不会使出全部兵力，只有让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却又不能轻易拿下，才能放松他们警惕，让他们全部出动。
　　千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还真是有大将军的风范，我往他四周看，没有看见凌绯寒的影子。
　　我把仲少凛拉下马，自己坐上去。少书也跟着上来，拉住缰绳，用双臂护住我，我抽鞭，骏马奔腾，狂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我对少书说，“少书，你护我有功，我赏你酒喝。”
　　少书淡笑，轻轻吐了句，“不胜荣幸。”
　　衣袂翻飞，风华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