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也雍容》万俟落音

14、意外

　　帐篷里安静得很，没有一个人说话，少书坐在一边但笑不语，我只看他。
　　千绪看上去有点无所事事，斜倚在桌边，手指茫然地敲打了一阵，随即歪过头，“皇上说了，还不能撤兵，你们恐怕还要在这待一阵子。”
　　我轻笑，这个凌绯寒，疑心还真是不小。
　　“怎么，还没确定我就是左疏蓠？行，要我再证明几次都没问题。”我端过酒杯，自顾喝酒。
　　姓凌的这么快就让我上任本来就有蹊跷，他交给我的兵权，也仅仅五百人而已，另外五百，还握在千绪手里。再说，左疏蓠没有死这个消息并没有对外公布，姓凌的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身份。这卓阳的反动势力充其量不过两千，哪里用得着动用护国大将军？只不过是为了测我调兵用人的深浅而已。我回头看少书，这仲少书也是个聪明人，和左疏蓠相处很久也相当亲近，早早把他派来，也是为了探虚实。凌绯寒啊凌绯寒，我若不是左疏蓠，你的举动还真算得上英明，可惜让你失望了，我偏偏是。
　　“嗯？”千绪耸肩，不置可否。
　　“把你的主公叫来，我自有办法证明我的身份。”伸手取过酒，继续给自己斟上。
　　“主公啊，他日理万机，怎么会跑到卓阳这穷乡僻壤。”千绪也取过酒杯喝酒。
　　“哟，还真看不出你离了他还能活。”捣乱的心思骤起，又拿千绪开玩笑。
　　千绪不恼，只神色诡异地靠过来，“怎么，怪我没劝主公来？你很想他来？”
　　“疏蓠不敢，”我给千绪斟酒，“主公啊，他日理万机，怎么会跑到卓阳这穷乡僻壤。”
　　少书忍不住笑了，千绪道，“别人怎么怀疑你我都不怀疑，除了你还有谁说话这么毒？”
　　“看看，连皇上的近侍都信了我，还怕皇上他不信我？千绪，左疏蓠敬你。”举杯敬酒，被千绪瞟过一眼，“你哪里是诚心谢我，只是想多喝几杯酒。”说完他自己笑了，仰头一干而尽。
　　这时候有人在门外求见，千绪准了，我一见那来人就乐了，仲少凛！虽然当初他对我不算友善，但是为人正直也很忠心，一身的好功夫，还有少书这么个弟弟，当初他也只是奉命行事，那么点小疙瘩谁还成天记着。
　　仲少凛顶着一张清秀的脸，掀开帘子进来，看见帐篷里的架势稍稍愣了下。
　　“大将军。”他转过脸来，秀气的脸庞透着点点凌厉。目光先是停留在我身上，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到千绪身上去，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喊谁。
　　“少凛？过来过来，到这儿坐，又没旁人在。”千绪亲热地拉他过来，按少凛坐下来。少凛青着脸，一脸的不甘愿。
　　“怎么了，这么晚，有什么事吗？”千绪倒了杯酒递过去，被少凛皱着眉头推开去。
　　“有人说要见左将军。”少凛正色，果然是谈公事时不露私情。
　　“哦？”千绪似乎比我还感兴趣。
　　“兄长大人，可知来人是谁？”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偷笑。看来，少书也很感兴趣。
　　“这个……”少凛面露难色，“是……九公主。”
　　“什么？”跳起来的人是千绪，我赶快拿过酒壶，怕他一个激动起来把它给砸了。
　　“九公主？什么九公主？”我疑惑地问。不过我显然高估了他们对一个失忆的“弱女子”的包容度，千绪闭上眼直摇头，嘴里直呼，“作孽，作孽啊！”。少凛还是挺给我面子的，只是紧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少书站在一边，被蒙住的面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从侧面看过去干净出尘恍若天人。眉梢犹带一丝笑意。
　　“九公主已失踪多年，这个人也未必就真的是九公主，不可让左将军冒这个险，让我去会会便可。”少书随了军营里的称谓，自身却不带一丝戾气，眼睛眯成一条缝，眨眼间嫣华自成。
　　“我也要去！”我表示抗议，人家要见的可是我！从醒过来到现在就没见过几个女人，更何况还是什么公主？！说不定……是阎和双儿派来的人？想到这里我不禁紧张起来，若真是，那该怎么办？我要不要现在就出去见她？如若她不是呢？那就当作会会一个公主，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
　　“不可以！”
　　“恐怕不妥！”
　　千绪和少凛的声音同时响起，意思是一个，就是不许我去见那个九公主。
　　“公主若执意要去，少书奉陪。”接着千绪和少凛，少书的声音温婉动听，宛如天籁。浓浓的笑意渐起，眉眼间满是宠溺。
　　有那么一瞬间我惊住了，还未来得及高兴，疑惑和震惊便率先冲上心头。
　　为什么起先说不可以，而后又立即说可以了？说不可以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那么说可以又是为了满足我的愿望？还是他知道，就算现在不答应我，我也会想方设法去见那个九公主？
　　知我者，少书也。
　　少凛的眉头更深地皱起来，却也不再说什么。千绪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挥挥手说随我的便。
　　大家都是这么宽容我，或许，在我忘记的那个过去里，真情实实在在存在过，温暖过，感动过，我又有什么好不满足？
　　我笑过，跟着少书走出帐篷。
　　出了帐篷我才知道，刚刚少凛和千绪的默认是有保证的，虽然我武功没有完全恢复，神经却格外敏感，我和少书两人并排走着，身后跟着近十位士兵，貌似数目不多。但我可以感觉到黑暗中角落里充满警惕的精光，千绪安排了人暗中保护我们，想得格外的周到，这么卖力的保护我，大概也是凌绯寒的意思，还没确定我是不是白夜，怎么能让我轻易就这么死了？不过这个姓凌的也还真沉得住气，换了别的人一定整日不眠不休直到证明到底是不是本人，他倒好，把我关在院子里半个月不闻不问，再出现时也只是为了公事，还把人调离自己那么远。唯一派来打探的人就是少书，可是他还不至于不知道，少书虽温顺，却极其聪明，不是个好控制的人。用的好则成，用的不好则满盘皆输，他倒还敢冒这个险。
　　难道，他就不想知道我是真是假？难道他不怕？想到这里我竟有点毛骨悚然，这样都不怀疑不恐惧，还很安心很悠然的人，难道不让人觉得恐怖吗？
　　“公主，脚下当心，野外不比宫中。”
　　我依少书的话，脚下更加留意，心里却有点发毛。
　　夜晚的野外有点阴森，虽然是初冬，天气却已非常寒冷，空气里的寒意顺着肆意狂暴的风刮到骨子里去，我下意识收紧风衣，被少书看在眼里，他解下他的风衣替我披上，我想说谢，却说不出来，浑身都没有了力气。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冻得有点苍白，不，那不是冻出来的苍白。我想伸手握住他，手上却使不出力气。糟糕，我稳住身子想呼救，嗓子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灼热炽痛无法发声。
　　我转过头去，身后那几位士兵皆面无表情，只死死的盯着我，我心头一沉，想叹气都叹不出。这九公主真是不厚道，说是来见我，怎么能动粗逼我去见她呢？
　　再望向少书，他的脖子里有一根不易觉察的银针，想必就是这银针起了作用。少书一定也意识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毒性带来的异常寒冷并没有让他皱起眉头，他只是解下风衣替我披上。少书……你竟是这般……
　　这银针真真厉害，脖子里的疼痛愈发难忍，酥酥麻麻迅速向全身蔓延，我放松身体，向少书身上靠去。
　　少书，真是苦了你，陪我一起受罪。
　　少书的身体也在一瞬间软下去，我感觉快要接近地面的那一刻，少书弯过身体，让我跌倒在他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