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早》佳人笑

9、第九章

　　再说那王嬷嬷，自从儿子喝醉被打了后，一连几日都守在家中。这日正在家中纳凉，忽然有人敲门道：“王嬷嬷在不在家？”
　　她出来一看，原来是宝玉之乳母李嬷嬷。李嬷嬷守着小孙儿在街边玩耍，看到王嬷嬷家门半掩着，横竖没事，便欲来找王嬷嬷闲话一番。
　　黛玉进荣国府之前，三春都和宝玉一起在贾母处住着，几个乳母也是相熟的。王嬷嬷便让道：“你今日怎么得空儿？快进来坐。我今日正好有些好茶。”
　　倒了茶，又拿了一碟子果子给李嬷嬷的小孙儿吃。
　　李嬷嬷带了宝玉这么多年，寻常茶果哪里放在眼里，不过是意思一下罢了。不想喝了一口茶，却觉得有些味道，几口喝了个干净。一边看王嬷嬷给她添茶，一边道：“果然好茶！你倒耐烦弄这个！”
　　王嬷嬷道：“我哪里耐烦弄这个！这陈皮茶最是麻烦，不过前些日子二姑娘叫小丫鬟弄了，孝敬了我一些。比外头买的自然是精细些，你好茶喝惯了，今日换换口味倒好！”
　　李嬷嬷心知王嬷嬷素来有些拿着迎春房里的东西当自己的，无人能管束，这会也不点破，只是到底勾起自己心里一点不足，遂长叹道：“二姑娘倒孝敬你，我们这几个人，如今看来，就属你福气最大！”
　　王嬷嬷听了，就未免有些得意，有想起平日李嬷嬷在自己面前总有些傲气排挤之事，假意道：“你奶着宝玉，在老太太、夫人面前都有几分面子，要说福气，我们哪里大得过你？再过六七年，宝玉娶了媳妇，一并孝敬你。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岂不是好！”
　　李嬷嬷恨道：“什么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宝玉我从小儿带着，日日夜夜的眼睛都不敢闭一下，生怕他磕着碰着，饿着冷着，有一丁点儿的不如意。现在是什么都说不上了。”
　　王嬷嬷又假意惊道：“这却是为何？”
　　李嬷嬷道：“还有什么！还不是那起子小娼妇，成日里勾着宝玉玩些花儿粉儿的，一个个纵着宝玉讨他高兴！你想想，宝玉才多大，又是公子哥儿，从小娇生惯养的，要星星老祖宗不给他月亮的，再有那些丫鬟在旁边纵着，哪有不任意妄为的！旁人也就罢了，又有一个袭人，仗着是老太太给的，惯会在人前做贤惠样儿！哄得宝玉什么都听她的。又有一个林姐儿，专在一边挑唆，偏她一说比圣旨还灵！我劝宝玉，他先前还听我两句，如今索性都当成耳旁风！这么着下去，还不知道如何呢！”
　　王嬷嬷听的这些，她平日里也隐隐约约地知道一些，李嬷嬷这样直白明白滴说出来又是不同，倒是引起她一点同仇敌忾之心，七分假意变成了三分，也诉苦道：“可不是！我们我们这些做奶娘的，一心一意的，撇下自家孩儿，养着哥儿姐儿，不说多少功劳，总有几分苦劳的。谁想到哥儿姐儿大了，心也大了，妈妈也不敬着了。凡事自作主张，说几句都不听的。我这回给儿子娶了媳妇，想着家里也没什么牵挂了，正好精心当差，看着咱们二姑娘出阁。便是将来出了阁，新媳妇面嫩，少不得也要这把老骨头出力！你看着我们二姑娘好，哪里知道她如今大了，眼里也没有我了。她年纪不知事，毛毛躁躁的，略说一句儿，就说要去回大太太。什么大事儿，要惊动大太太的，真去了，大太太不说她不知事，反说我这做妈妈的大惊小怪的。这都叫什么事儿呀？”
　　李嬷嬷便不信道：“二姑娘房里平日都是你照管着，性子有和顺，从来都是你说什么听什么的，哪里有宝玉淘气！你只拿话哄我呢！”
　　王嬷嬷叹道：“我哄你做什么！我平素照管着她房里，事事都留心在意的，谁知道这回回去，竟也有些由着性子来，不论说什么，总笑嘻嘻地驳了。别的也罢了，上月月钱下来，叫司棋领了收着不说，还要我把她历年的东西都给司棋拿着。司棋才多大？哪里有我拿着放心？何况我给她照管着还不是为了她？她倒说烦劳我这么多年，不好再叫我劳心的。都是为着她好，我有什么劳心不劳心的，横竖这些年的心血都花在她身上了。”
　　李嬷嬷笑道：“如今除了四姑娘的月钱是奶妈收着，别的姑娘都是身边丫头收着，二姑娘原也没说错，是体谅你劳心劳力呢！”
　　王嬷嬷道：“什么劳心劳力的，不过是我这份心罢了！嗳，好在二姑娘心底里还是知道我为着她好，又拿了对老太太赏的玉镯子给我，说是养人的。镯子也罢了，这份心意倒是难得。”说着便将袖子挽得高高的给李嬷嬷看。
　　李嬷嬷一看，只见两个通体翠绿的镯子，水头十分只好。便是在宝玉房里见惯了好东西的，也不禁有些嫉妒，暗暗咬牙笑道：“果然还是你福气大的，二姑娘如今就这么孝顺你，以后有了姑爷，自然连姑爷也要敬着你的。只你在她房里这么多年，就这么着要司棋管了银子，到底令人寒心！”
　　王嬷嬷哪有不知她心里如何想的，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如今也寒了心了！前日我那个不省心的小子跟人喝酒不知道跟哪个不长眼睛的动了拳头，如今还带着幌子，在家歇着呢。二姑娘记着她奶哥哥，又怕我心里难受，特特地问二奶奶要了一大包药，又要我在家歇几天，看着她奶哥哥好了也安心。我想着，姑娘到底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心里又还是有着我，我只自己想开些罢！”
　　李嬷嬷笑道：“就是如此想才好！”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半响，直到王保儿在房中喊饿才散。

　　李嬷嬷带着小孙儿回家，正好见儿子李贵又往外走，问道：“要吃饭了，你又出去做什么？”
　　李贵笑道：“宝二爷要出门，我先去预备预备。”
　　李嬷嬷听了忙问：“宝玉要去哪里？我怎么不知道？怎么这早晚出门？”
　　李贵道：“二爷出门的事，您老管那么多做什么？说了你也不知道，府里的事情留心些也罢了！上头催的急，我且去了，大约也不用多久，还能回来吃晚饭。”说着一溜烟不见了。
　　李嬷嬷看着儿子利索能干的样子，再想想王嬷嬷的儿子王保儿，心里十分满足。以前她奶着宝玉，又因着自己一心为了宝玉，在老太太王夫人等人面前也有些颜面的，对其她姑娘的奶妈是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如今宝玉大了，渐渐嫌她啰嗦事多，便有些妒恨王嬷嬷再迎春房里什么都做得主。好不容易见王嬷嬷讨了迎春的嫌，哪有不高兴的？因此今日才想去试探一番。不想王嬷嬷虽不大能管迎春的事儿了，却依然被迎春尊着敬着，自己呢？便是一口吃的宝玉也只记得小丫头们，反惹了些气回来。现在有见了儿子，方渐渐气平不提。一时回家叫儿媳做了晚饭，待晚间又自去寻了几个老婆子说话抹牌。

　　这日贾母叫厨房做了几个新鲜菜儿，带着几个孙子孙女吃了午饭，便叫他们自取玩耍。自己却与几个老嬷嬷抹牌。
　　贾母年纪大了，素来要鸳鸯在旁边看牌了。偏刚打了一会正高兴着，凤姐使了平儿来问襄阳侯之孙娶妻要备什么样礼的。贾母闻说：“襄阳侯那年离京还在眼前似的，怎么孙子都要娶媳妇了？”
　　平儿笑道：“听二爷说，襄阳侯离京都三十多年了，先前与我们家也是有来往的。只是后来隔得远，两下里就有些生疏。方才二老爷叫人进来嘱咐说，襄阳侯年下要进京的，如今先送份厚些的礼去，等年下也好走动。我们二奶奶也不知道先前两家究竟是什么交情，是按例备礼呢，还是厚上几分儿。原是请二太太示下的，二太太说她也不大清楚，才敢来惊动老太太。”
　　贾母道：“不怪她们不知道，这原是几十年前的交情了，后来襄阳侯离京时，二太太进门也才两三年。”
　　便叫鸳鸯：“带两个小丫头去找那个红丝山茶双面绣屏和那柱一尺高的珊瑚树出来。”
　　又吩咐平儿道：“叫凤丫头按亲戚的例备礼，再添上我这两样也够了。多年没走动了，一下子送重礼过去倒叫人家心里疑惑，待将来他们家回京再走动起来就是。我这两样是当年旧物，就单送给他们家新媳妇。他家长辈一看便知的。”
　　鸳鸯笑道：“那么多年前的东西，一时半会怕找不着。不如平儿先回去，我陪老太太打牌，明儿找得了再给二奶奶送去。”
　　贾母摇头道：“打牌原是小事，叫琥珀来看着也是一样的。东西也找出来，叫凤丫头早些准备好了送过去，虽说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她到底事情多，莫误了她的事。”
　　鸳鸯领命和平儿去了，几个嬷嬷便笑道：“如今鸳鸯走了，我们也赢老太太一个彩头儿。回去给孙子孙女买点心吃。”
　　贾母笑道：“你们这几个老东西，都是积年的财主。倒要我的钱才给孙子孙女买点心的！”
　　赖嬷嬷道：“老太太钱多，牌又打得精，又有鸳鸯帮着看着，可不是如虎添翼呢我们不趁这会子多赢几个钱，还等以后何年何月呢？”
　　贾母笑道：“这么说，今日我却是输定了。”
　　几个人正说笑着，迎春在隔壁房里听见了，出来笑道：“我帮老祖宗看牌好不好？”
　　贾母道：“你也会抹骨牌？”
　　迎春道：“看妈妈抹过几次，自己不大会，看还是能看明白些。”又求道：“好容易鸳鸯姐姐不在，我也趁着这个空儿来出点儿力。等会儿老祖宗赢了钱，也赏我钱买点心吃！”
　　一时说得嬷嬷们都笑了：“说得可怜见的！二姑娘要吃点心多的是，难得是帮老祖宗赢钱的这份心。”
　　迎春笑道：“老祖宗赢了钱一高兴，赏的钱也多，我买了点心，还能买花儿戴给老祖宗看。”
　　贾母也撑不住笑了：“越说越可怜了，也罢，你就坐着看看吧。”
　　迎春虽是初次陪贾母抹牌，却十分沉着，眼睛又尖，不过一时半会，贾母果然赢了几回，心里高兴，又有嬷嬷们在一旁凑趣，果然令琥珀赏了迎春一串钱。
　　迎春笑嘻嘻地叫芍药接了，又吩咐司棋去拿个好些的钱罐儿把钱存起来。
　　一个嬷嬷便问：“二姑娘怎么不去买点心吃？”
　　迎春道：“都说赢的钱彩头儿好，等鸳鸯姐姐一回来，我这位子就没了，哪里能再得老祖宗的赏！点心日日都有吃的，钱却只今日有。因此藏起来，天天都讨点好彩头儿。”
　　一时嬷嬷们又俱笑了，都说老太太命好，二姑娘又会看牌又会说话，天天逗着老太太不知多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这几天工作忙，都没时间写文。今天先送一章上来，我会尽量争取不断更，等时间充裕一点再补上前两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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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说的是，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红楼世界。我们都是基于自己对红楼的爱看文写文，在写的时候自然都融入了个人的感受和见解。有争议啥的再正常不过了，只说明红楼写得好，我们也都用了心。
其次，迎春上辈子一直苦苦挣扎求生，到结婚前都辛苦得有些厌倦人生了。所以这辈子重生，她一方面很感恩知足，另一方面会把享受人生享受当下当成重生生涯的主旋律。
因此，谋划是肯定要谋划的，但很多事不急于一时。以迎春现在的处境，能做的也有限。现在情节才刚刚展开，后面还长着呢。
关于迎春抱大腿要抱谁的问题，我还是觉得对迎春而言，贾母的大腿是最需要抱的一根，迎春在贾府过得怎么样，贾母起的作用是最大的。然后是贾赦，迎春出嫁，是绕不过他的。但现在迎春不是还小嘛，出嫁还远呢，现在王嬷嬷都没赶出去，哪有时间和精力管这个只顾自己享乐的爹啊！再说，这个爹也不是你多花点时间在他身上以情动人就搞的定的。对贾母，可以在谋划的同时搞点感情攻势，对贾赦，这招完全不管用，更多的还是要以利动之，以势压之，因此，与贾赦的互动，时机也很重要。
至于说邢夫人，她这么个尴尬人，既不管家，又不得婆婆和老公的欢心，啥事都管不着，算大腿吗？不过她也是个可怜人，对她，迎春是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至于说跟婶娘住，其实也是有历史原因的。一开始三春和宝玉都跟着贾母，后来黛玉来了，贾母嫌吵，才把三春挪到王夫人院子旁边，意思是离王夫人近，可以照管下，倒不是跟着婶娘住的意思，后来进了大观园，更加不是了。再说，即使是跟着王夫人住，长辈们这么安排，迎春又能怎么样？再者，跟着邢夫人他们住，对迎春就好吗？我一直觉得贾母对三春虽然没什么感情，长辈的善意还是有的，她要迎春惜春跟着自己，很大程度上是不想两个孙女在乱七八糟的环境下长大，过得不如意不说，还被带累了名声。西府不用说，就门口的石头狮子是干净的。惜春为什么不肯留下入画？就是生怕自己的名声被西府带坏了一丁点儿。贾赦那里略好一点，也是姬妾众多，而且都不是省油的灯，看秋桐的破坏力就知道了。两春跟着贾母住着，王夫人帮忙照管着，名声还是好些。这一点对姑娘们是很重要的。
最后，关于探春。其实曹公判词里说的也很抽象啊，大家无非都是根据判词和书里的蛛丝马迹推测罢了，各有看法很正常。
至于和亲以后的生活，这个见仁见智吧，看大家觉得对当事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探春作为一个庶女，又是在贾府被抄家的前后出嫁，和亲总比做乞丐或者官妓好吧！何况她又是有志向和能力的，只要有一点机会，都是有让自己过得好些的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