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早》佳人笑

10、第十章

　　鸳鸯带着两个小丫头一走，直到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才回来。还没走进房门便听见贾母与老嬷嬷们的笑语，心里便有些疑惑，待走进门，才看见迎春斜签着身子坐在贾母旁边，正笑盈盈地跟贾母道：“这张怕赖嬷嬷手里还有呢，老祖宗何不先在手里放会儿？”
　　鸳鸯心里略有些不安，正犹疑间，贾母早看见了她，便问道：“东西都找到了？可跟凤丫头都交接妥当了？”
　　鸳鸯忙上前回道：“都找到了，在库房最里头呢。因好些大件的家具挡着，叫小厮来搬了半天才找到。才耽误到这时候。”
　　又回道：“那几件库房里头多是放的家具，又大，好些灰尘，不如等明儿晴了叫人来收拾下？”
　　贾母点头道：“你看着办便是。”
　　鸳鸯便笑着到贾母身边看牌，迎春撒娇道：“好姐姐！我帮老祖宗看了这半日牌，好容易才得了赏！姐姐累了半天，不如在旁边先歇会儿，我再得了赏，与姐姐平分如何？”
　　一时众人又都笑了，取笑道：“二姑娘好会打算！”
　　贾母亦笑道：“素日里看你文静得很，怎么今日倒想换了个人似地？”
　　迎春心知迟早有此一问的，便照之前准备的，收起顽皮模样，含羞道：“以前年纪小，姐妹们有多，心里想着亲近老祖宗，又有些不敢。如今大了，老祖宗平日里待我们再和蔼慈祥不过了，才敢放肆些，只想着多在老祖宗面前尽孝。若是老祖宗不喜，我改回去便是。”
　　众人都是贾府里多年的老人，今日见迎春一改往日的木讷逗贾母开心，心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大家原本都是要让贾母开心的，因此跟着说笑逗趣。偏迎春说话当真有趣，又极会察言观色，众人虽暗暗地想这二姑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在贾母面前倒有琏二奶奶两分风范。又见她目光清清亮亮，水汪汪的，眼珠子如两颗大大的水墨葡萄，此刻姣美的脸上含羞带怯的，想到她的处境，心里便都有些软软的。虽然不会帮着迎春说什么好话，一时之间也没人说什么不好的。
　　老嬷嬷们能如此，迎春已心满意足了。贾母一时没有出声，她就这么殷殷地瞧着贾母，只是眼中的怯意略略多了一两分。
　　迎春在姐妹里虽是最大的，此时也不过十岁出头。贾母看着她那小模样儿，到底是亲孙女儿，她多年来从未为宝黛二人之外动过的心也不由得微微一动。
　　在一边伺候的鸳鸯看到贾母的神色，心里微微一叹，又看看迎春，也不知是喜是忧。心道：“随她们呢，我只管伺候好老太太。这府里……这府里原是如此。左右妨害不到我。”
　　贾母叹了一声，便道：“果然是个好孩子！若总不能亲近，哪里是自己家里的祖母呢？”又向几个老嬷嬷叹道：“她们姐妹几个，自幼在我身边。迎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我早说她心里什么都明白，果然如此。我如今几十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想的！不过是每日里看着他们几个过日子罢了！可怜这孩子，还担心我不喜。”
　　众嬷嬷都劝道：“老太太是有大福气的，子孙满堂不说，都争着尽孝。我们便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想不到呢！”
　　内中又有一个林嬷嬷笑道：“我看二姑娘今日说话倒有些二奶奶平日的意思，二姑娘将来也是有大造化的。”
　　众人一想，果然如此。
　　迎春知道自己已是过关了，笑道：“眼前有这么个好榜样儿，每次一来，老祖宗便合不拢嘴儿。我不跟我嫂子学着点儿，可跟谁去学呢？”
　　贾母笑道：“她是你亲嫂子，你跟她多学些也是应该的。闲了只管找她去，叫她将那一身破落户的本领都传授了你，到时候我们府里只怕又要多一只孙猴儿。”
　　众人都笑了，迎春也不说什么，只管低着头抿着嘴笑。
　　待晚间回了房，司棋关上门，和芍药都笑嘻嘻地上来道：“恭喜姑娘！如今得了老太太的欢心，我们在府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迎春见她们两人都面有得色，十分高兴。便笑道：“说这话就该打嘴，我们平日的日子就不好过不成”
　　司棋和芍药两个，刚被迎春收伏时心里还都有些惴惴的，不敢亲近迎春。慢慢地见迎春虽然于正事上严厉，私下里却十分亲切，心里原本还有一两分不妥帖的，都化做了水。因迎春行事如此，她们便也是私下里有什么便说什么，一时说错，迎春也只是说明道理，并不怪罪。
　　司棋便道：“这不是在房里就我们三个么，平日我和芍药从不说这样话的。府里这些人一个个尽长着富贵眼睛。就是鸳鸯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只是情分一般，她又是从不仗着老太太的势横行霸道的人，今天晚上待我都比往日亲近了两分。她都如此，何况其他人呢？”
　　芍药也道：“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姑娘平日总要过得自在些。姑娘前日想要个大澡盆，都不让人去跟二奶奶说。说是姐妹们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去要，倒叫二奶奶为难。可什么事儿，只要老太太开口，便是不开口，只要宠着姑娘，姑娘这里什么为难的事都不为难了。”
　　迎春点头道：“你们说得不错。只是我们想得到的，别人就想不到吗？”
　　她的目光轻轻柔柔地在司棋芍药脸上打了个转：“三妹妹那么聪明的人，想不到么？大嫂子呢？大太太呢？这府里上上下下，真有几个傻子呢？大家都想得到，只看做不做得到罢了！我今日，费了这许多时候，也不过才开个头。以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司棋芍药听了，两个对着都有些发呆。迎春也不说话，由她们去想。
　　过了一会儿，到底司棋忍不住些，问道：“姑娘今日不是做到了吗？那些嬷嬷们都跟着凑趣，待姑娘十分客气。老太太原本就喜欢活泼伶俐的人，姑娘何不就这么照着二奶奶的样子说笑，每日里多去陪陪老太太，哄老太太开心呢？天长日久的，老太太的心就是块石头，也要捂热了。”
　　迎春点了点头，道：“你想得到这些，也不错了。只是谁不是这么想呢？再细想想。”又问芍药，“你觉得如何？”
　　芍药见迎春仍然要司棋去想，待要说些别的，犹豫了一会儿，说：“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在这边住着，姑娘一个人天天跑老太太那边，只怕两位姑娘也会如此。那就显不出崔姑娘来了。若姑娘还能跟以前一样住在老太太身边，跟林姑娘一样住的，想必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