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早》佳人笑

8、第八章

　　迎春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落在有心人眼里，何止鸳鸯等人-------不过，便知道了以她的性子也只是一笑而已。荣国府中主子奴仆人口众多，哪一日不生几十件几百件事儿来的！就是宝玉黛玉二人，一天也要生出好几件事情来呢。她这个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此时她正忙忙地准备讨贾母欢心的第二件事。所谓爱屋及乌，贾母最钟爱的是宝黛二人，自己亲近宝黛，自然也能博取贾母欢心。
　　只是林黛玉现在年纪尚小没有城府，性子本就有些敏感孤傲，有什么不满意的，言语就跟刀子似的。迎春不想招惹她，除了平日待她多了几分真心的关切外，重点还是打算放到宝玉身上。
　　宝玉原是她的堂弟，又年纪相仿，日日在一块儿，很容易找到提升亲密度和感情质量的机会。只是，宝玉既是“富贵闲人”，又是“无事忙”，日日不是和黛玉耳鬓厮磨就是和丫鬟们痴缠。何况上到老祖宗邢王二夫人，下到各处的丫鬟们，中间几个姐妹，都是围着他转，把他当成凤凰蛋儿似的。迎春记得，好像连赵姨娘身边的小丫鬟都曾经半夜给他送信儿呢！
　　这样一个打小被当成世界中心的宝玉，自己贸然亲近，怕人家也不怎么稀罕！那么，如何同他建立更深的姐弟之情呢？
　　所谓谋而后定，不出手便罢，若出手，必要一击必中。
　　傍晚时分，一阵又大过一阵的凉风袭来，众人都到院中纳凉。白日里日头毒，不好出门，那些丫鬟婆子不当值的，见主子省事不叫的，都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迎春令小丫鬟将四下里的窗户都打开，两下对流透气。自己舒舒适适地睡在房子中间的竹床上，芍药在旁边伺候着茶水，司棋给她剥着新鲜的莲子。莲心能清热解毒，只是苦。这贾府吃的莲子品种甚好，莲心只略有些苦，苦中还带着一丝清凉。迎春便要司棋不必拨去莲心，就这么一面一口一粒吃得满口清甜，一面在心里想着事儿，又随口问道：“这几日，妈妈可生了什么事儿？”
　　司棋笑回道：“这几日姑娘总冷着她，前两日还有些愤愤的，这两日倒还安静。”
　　迎春听了，道：“那也罢了。”又看一眼芍药。
　　芍药会意，搬了个小凳子坐到门外目光四处可及的地方。又把门带上，不紧不慢地拿了一小篮莲蓬在剥。
　　迎春便问：“昨日你家去，事情办得怎么样？可听说了什么？”
　　司棋回道：“我回家和我妈闲话时说王嬷嬷不但贪婪苛刻，姑娘房里凡事她都要管着，姑娘心里也常常委屈，只是敬着她奶过姑娘，时常忍着。我妈先是跟着骂了几句，又要我不必管那许多，主要不惹到我头上来，服侍好姑娘就好。我外婆与我妈日常见的，我妈什么都跟我外婆说，到明后日我外婆就该知道了。我妈素日与人闲话，怕也是要说给别人听的。”
　　迎春点头道：“这种事儿你外婆他们平日岂有不知的？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是我们这里总是捂着盖着，到底又不住在一处，平时知道个影儿罢了。你们娘几个闲话，自然是无话不说的，有什么尽管说。你外婆是大太太的陪房，日子久了，总有几句传到大太太耳朵里。这里埋下个伏笔，我这里就好作为了。”
　　司棋又道：“我去知了家里的时候，知了娘正在门口和几个婆子说闲话，我当着人跟她打的招呼，跟她回房说了姑娘知道知了受的委屈，只是姑娘也有为难之处，以后必不亏待了知了，叫她只管放心。那些婆子在门口都一个尖起眼睛看着我，过后必要问她的。素素二哥不在家，大哥还在厨房预备爷们的宵夜，我就在厨房外面跟他说了几句。他先是没说话，后来便说谢姑娘的恩典，有姑娘照看着是素素的福气。只是不好进来跟姑娘磕头，兄妹三个一定都好生服侍主子们的，结草衔环，以报姑娘之恩。”
　　迎春笑道：“到底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倒会说话。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要太打眼，也不用太避着人。那些人传闲话是最快的，我们且等着吧！”

　　果然不过几日，府中仆从尽都知道迎春不过赏了小丫鬟一样玩物，却叫王嬷嬷打骂小丫鬟夺了回去。又说平日里王嬷嬷在迎春房中作威作福，迎春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只敬着她是妈妈云云。知了家也是贾府几代的家生子，地位不高，却满府里都是些熟人。说起王嬷嬷就有些愤然的样子，说起迎春却是十分感念。素素大哥翌日就告诉了跟着贾琏出门回来的二弟，二弟冷笑道：“这起子老婆子素来可恶！真是不知死活，她儿子王保儿最是嘴馋，几口黄汤灌下去什么也不顾了，又爱赌钱，每常仗着他老子娘的势在我们面前啰嗦。等哪一日我寻个机会灌醉了他痛打一顿给小三儿出气！”
　　大哥道：“你打了他，做得干净也罢了，要是不干净，他岂有猜不出来所为何来的？到时候小三儿再里面还要受那老婆子的磨折。小三儿年纪又小，又不在我们跟前，到那时何人护着她？”
　　二弟听了，也有些忧愁，想了半响道：“我跟了二爷这些时候，也些许有些颜面。待过些时日求了二爷把小三儿放到你我跟前伺候如何？”
　　大哥摆手道：“放到我跟前，厨房里的事又脏又累，当初就是不想叫她吃这个苦才求人送到里面伺候姑娘！放到你跟前，跟着二奶奶，日子怕也难过。那母老虎，若一时碰到了她的脾气，下手从不手软的。宝玉房中丫鬟又多，若能到老太太底下伺候倒是最好的。”
　　二弟叹道：“谁说不是呢，只是老太太房中岂是那么容易进的！且看看吧！”
　　两人计议未定，不多时素素大哥便听说王保儿一日喝酒输了不少钱又被人打了几下，便知二弟到底气不过，还是去寻了王保儿的晦气。所幸在场的人又多又杂，还有几个不是府里的，不曾露出什么端倪，也就罢了，只心里暗暗高兴。

　　这日，迎春和探春说着最近看的什么书，忽然宝黛两个穿红着绿的，带着几个婆子丫鬟，摇摇晃晃地来了！
　　探春见了笑道：“这倒是两个稀客，两三日不曾到我们这里了，也不知道在那里鼓捣些什么。”一边请两人坐，一边叫小丫鬟沏前日新得的莲叶茶来。
　　宝玉笑嘻嘻道：“自然是鼓捣好东西，三妹妹若是喜欢，过两日成了，我就叫丫鬟送过来。”
　　探春道：“快别说，我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说起来，你做的比外面的还好些。我自然是要的，只是上月老爷才为这个说了你的，怎么又鼓捣上了？”
　　黛玉与迎春坐在一起，正拿着迎春手边的一本书翻看。闻探春如此说，笑道：“若是老爷说了他就不鼓捣了，那也不是你二哥哥了！你岂不知他为人最是‘孤勇’的？”
　　宝玉听得说贾政，已有几分不自在，又问得黛玉如此说，便笑道：“今日只管笑话我，待明日做得了，看你要不要的！”又夸耀道：“我新得了一个方子，这次做的比往日可强多了！”
　　黛玉道：“既如此说，果然是好？”
　　宝玉得意道：“自然是好的。”
　　黛玉笑道：“便果然是好，我也不稀罕！我自去向老祖宗求更好的！”气得宝玉跺脚恨恨不已，一时又不知该回一句什么。若回得狠了，黛玉又该恼了！
　　迎春在一旁看着他们小儿女情状，倒觉得十分温馨，不觉嘴角含了笑。此时见宝玉恼了，待要给宝玉解围，探春已先笑道：“林姐姐在江南，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自然是不稀罕的！我和二姐姐却是要的，二哥哥，可说定了，先给我和二姐姐多多的留些下来，才许送给别人！”
　　宝玉连忙应道：“自然先给两位妹妹的。”转眼又说笑开来。
　　迎春不禁暗暗赞叹探春果然是个伶俐的。想到她也和迎春一样，从小不招人待见，便有个亲生母亲赵姨娘，又是个不着调的，每每倒做些蠢事连累她，又一心只想着贾环。却能不消极，不阴暗，积极乐观地成长为王熙凤也欣赏的贾府三姑娘，实在不易。只是将来总有否极泰来的日子，人都说探春远嫁是悲剧。其实，荣国府这样的娘家，便是不落败，也只是有比没有强，落败了，远远地嫁了还落得个清静。曹公前八十回虽写了探春远嫁，似乎是个王妃，却没写明是和亲，也许压根就不是到塞外吃苦。纵使到了塞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何况对探春而言，走得远些未尝不是解脱。探春又是个心里有志向有谋略的，到了夫家，做的是正妻，日子不说过得风生水起，自在从容却是不难的。
　　正这么想着，耳边又听到黛玉问道：“先给两位妹妹，我的自然是没有了。我难道不是你的妹妹？”
　　宝玉连忙又道：“自然是连林妹妹的一起先留下来的。这何须说！”黛玉这才罢了！
　　一时几人又是一团和气，笑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