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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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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嬷嬷收拾东西打发了新媳妇儿,心下高兴。又到了迎春房中,看到迎春正要知了拿着一篮子新鲜的紫嘟嘟的葡萄去洗,便道:“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大一篮子,姑娘能吃多少。洗三四串也就够了,剩下的拿去冰起来,留着明儿再吃!”
迎春道:“今儿晚饭吃得早,我吃的也少,正好琥珀姐姐送了这些葡萄来,何况房里这么多人,大家都吃些也差不多了。明日要吃,打发司棋再去问老祖宗要就是!”
王嬷嬷一听便叹道:“我的好小姐!你哪里知道如今世道艰难,这葡萄紫嘟嘟的,一看就知道是贡品,外头有钱也买不着的,如今有福吃着,也要惜福才是。怎能由着性子糟蹋?那些小丫头子哪里配吃这样的东西。等明日还要向老祖宗去要,越发显得姑娘不尊重了!”
待要骂绣桔,只看到司棋,遂念叨道:“我才几日不在,你们就只管纵着姑娘!”
迎春笑道:“不过是一篮子葡萄罢了,什么贵重东西!往年吃得还少了?老祖宗那里还多着呢!”又叫素素:“洗净了,送一半儿到王嬷嬷房里,嬷嬷今日回来辛苦了。多吃些儿葡萄,早早歇息吧!”
王嬷嬷见如此,口内犹自嘟囔着不知俭省等话,脸色却平和许多。又在房里转了一圈了,方下去了。
司棋笑道:“嬷嬷素日总是这个样子,如今收了媳妇儿,比往日倒更啰嗦了些!”
迎春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正好在媳妇面前作威作福呢!不管她,她要耍威风,自有她媳妇子受着。”
司棋有心要说,她媳妇子又不在跟前,威风总总,不依然落在房中众人身上,尤其是您。又有些不敢。
她昨日在迎春面前说了不少王嬷嬷素日不少作为,有迎春知道的,也有迎春不知道的。原以为今日迎春一定要给王嬷嬷一个下马威的,却不曾想迎春言语间比往日还亲切些,这葡萄的事轻轻地一句话就带过去了,心里十分不解,又疑惑迎春说从此不要再受气等语不过是雷声大雨水小罢了!但思及前几日迎春的作为,又觉得不该。
这样想着,也想不出什么来,索性就问了出来。
迎春笑道:“我问你,妈妈平素在府中也有几分体面,这是什么缘故?”
司棋道:“自然因着她是姑娘乳母的缘故。”说毕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目炯炯,只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来。
迎春自然看得到,叹道:“好一个有造化的丫头,倒有几分慧根。”遂吩咐道:“你既然想得到,可知道该怎么办了?”
司棋想了想,迟疑道:“若说不知道,也知道一些儿,若说知道,又不知道对不对。”
正说着,知了洗了葡萄装在两个大白瓷盘子里和素素两个送上来了。迎春见了道:“先前在篮子里不觉得,如此看,倒真吃不完。拿一盘子下去冰着明天午间吃,这一大盘子,你们拿些下去自己吃,今晚不必伺候了。”
又叫司棋伺候自己梳洗,前几晚都是素素知了轮流守夜,今日司棋重新上来,熟门熟路,一会功夫,主仆两个便穿着睡觉的衣裳,一个歪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的榻上。两人一面吃着葡萄一面说了半天话儿。
不知司棋说了些什么,迎春赞道:“说得不错,可见你想明白了!我这里正有件事情要你去做,只等着你明白过来。如今时候到了,你且去罢!”司棋仔细听了迎春吩咐,笑着去了。
绣桔这五六日过得很不好,她日日闷在房间里做活,又不知到底该做什么样的,做一阵拆一阵,折腾个没完。时间越长,心里也跟烧开水似的,咕嘟咕嘟的。幸好迎春姐妹三个住在一块,房间不多,她虽是大丫头,也得和司棋共住。本来除了早晚送饭的小丫头,还能和司棋说说话儿。先前的事原本又是因为两人斗嘴引发的,她心里尴尬,司棋心高气傲,两人一个屋子里住着也是相见无言。
她看得出来,这几天司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一直到前日晚上司棋回来,才神色从容起来。她看着手里的荷包,心里越发乱了。
这晚,小丫头海棠给她送过饭,一溜烟跑了。她看着海棠的背影,苦笑不已。记得她六岁的时候被买进府,原就是为了伺候姑娘们预备的。那一批二十来个小姑娘,只有她和另外三四人是外面挑着买来的,剩下的都是家生子。家生子门路熟,自有她们的优势,但能被挑着买进来,哪能不出挑没有些小心思的?便是她孤苦伶仃刚买进来时不过求个安身之所,渐渐的,保暖俱足之后,也渐渐有了些志向。只是深知自己根底浅薄,又不像袭人等人,即使被买进来,家中也有母亲兄长有个照应,凡事只能自己加倍地小心谨慎。
再说小女孩子本来就心眼多,这一批二十多个年纪虽小,每日也生出不少故事来。她学规矩学得十分卖力,但总有不如人之处。后来过了几个月,不知怎么的,管家的赖大娘要在这些原本为姑娘们准备的丫头里选好几个去贾母身边做二等丫头,又选了几个送到王夫人那里。她卯足了劲准备,还是两次都很自然地没选上。再后来,真要给小姐们选大丫头的时候,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心灰意冷,以为自己还是一样选不上,却不曾想,被选了出来伺候迎春。
迎春性子和软好说话,是个好相处的主子。有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足,觉得在迎春房中不比贾母处、宝玉黛玉身边风光,她却庆幸自己命好。但日子长了,她就知道,迎春在府里算是嫡出的小姐,年纪又是除进宫的大小姐外最大的,却连西府过来的才会爬的四小姐都不如。
大老爷大太太是从来不管二小姐的,老太太太太等人也不过是面子情。凡事都是什么人都想遍了才想起二小姐来,那些有些体面的奴仆们,自然都知道怎么捧高踩低。看着迎春的日子不好过,绣桔也有着深深的危机感……
这次的事情,说到底她还是一心一意地替姑娘打算的,可是姑娘却罚了她。她想了这么多天,还是想不明白。她那天是不该在姑娘面前和司棋斗嘴,但这又算什么大错呢?
正出着身,门上一响,司棋从门后转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碟子葡萄。
司棋这两天心情很好,脸色也好。她伸手将葡萄送到绣桔面前:“这是姑娘赏你的,本来留着明日吃的,姑娘说,你这几天恐怕都没什么胃口,吃点这个,明日多吃些饭。”
绣桔红了眼眶,低着头不说话。
司棋放下盘子,坐到她身边劝道:“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们伺候姑娘好几年了,姑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好的。”
绣桔擦了擦眼睛:“这还用你说!不然姑娘也不会说拿体己银子给我的话,只是,我要姑娘的体己银子做什么。若姑娘果真赶我出去,再拿着姑娘的银子,更加没脸了!”
司棋叹道:“你怎么老想着姑娘赶你出去的话,你把姑娘吩咐的事做好了,又哪里会赶你出去!”
绣桔沉默了半响,道:“也知道,只是我原不聪明,姑娘要我做活计,又要我自己想,我哪里知道姑娘要什么样儿的。就这么想,一辈子也不知道姑娘到底要什么花样儿。”
司棋笑道:“这个却是不难,你只想,姑娘是为了什么要你做荷包鞋子?”
绣桔疑惑道:“为了什么?不是我犯了错,罚我?”
司棋道:“你细想想那日姑娘说的话。”
绣桔苦思良久,恍然大悟道:“姑娘是要我想明白,只是姑娘到底要我想什么呢?不是想鞋子荷包该做什么样的嘛?若不想这个,想什么?那天的事儿?”
司棋道:“你还说你原不聪明,一点就通。”遂将那日后来迎春待绣桔出去后对自己说的话都告诉了她。
绣桔听了,叹道:“平日姑娘不言不语的,心里明白着呢。以姑娘的性子,这样说了出来,可见实在是忍耐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平日里姑娘心里有多苦!”
司棋也叹道:“谁说不是呢!老爷太太那样,姑娘心里原本就够苦的了。只是,不论老爷太太心里再怎么没有姑娘,姑娘也是府里的二小姐,哪里由得那起子人欺负!可恨王嬷嬷,平日里总在姑娘面前拿大,辖制姑娘,弄得姑娘吃个饭儿,戴个花儿她都有话说,都不自在。你不知道,今日为了这葡萄,她又说东说西的,还说我们不该纵着姑娘吃东西。”
绣桔恨道:“这哪里是她管得着的事!若是姑娘当真吃得多了,怕吃坏肚子,劝着些也是应该的。只是她分明是想多留着些自己吃罢了!”
司棋道:“何尝不是呢?平时姑娘屋里的东西,她都有数的,不声不响,那些不要紧的,她就自用,或者拿了家去,姑娘不说她,是敬着她,她倒更轻狂了!”又道:“如今姑娘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不能由着她如此了!”
绣桔听了,就有些发愁:“这如何好?她到底是妈妈,姑娘又年轻,平时怎好违拗她?若和她有争执,那老货见了太太,嘴里跟抹了油似的,只怕到时候太太还要说姑娘的不是!”
司棋便问道:“我问你,若是那老东西又要辖制姑娘,我们在旁边当要如何?”
绣桔茫然道:“如何?不过两下里劝着,若能劝得她住,大家都省事。若不能,也只能劝劝姑娘,不往心里去。不然闹到上面,劳动了太大老太太,又要说我们姑娘不省事了!”
司棋半日不言语,良久,方幽幽地问:“你是怕跟王嬷嬷闹,还是怕过后受太太责罚?”
绣桔道:“什么闹?闹什么?若真闹起来,姑娘岂不吃亏?这也罢了!真闹上去,姑娘挨了训斥,自然没有面子。真受罪的不过是我们罢了,你原是这家的,只要不犯大错儿,大不了回家就是。我确实无家可归,不过一条贱命……”说着说着泪珠子一串串地掉了下来。
司棋长叹道:“这原是你的心病,只是你想,这么着两下里劝着下去,就真讨得了好?姑娘让着,那老奶奶心里得意,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你我自然脱不了关系。还不如早些闹出来,叫她趁早死了心,大家安生过日子。”
绣桔惊道:“姑娘要与她闹一场?”
司棋啐道:“胡说八道什么!姑娘什么身份!纵然她奶过姑娘,算半个主子,难不成姑娘敬着她,她就不是奴才了?姑娘身份尊贵,有什么不足的,自有身边的人安排,何须自己开口。”
绣桔看了司棋半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
司棋道:“你还看不明白?不管怎样,只要有事,我们总脱不了关系的。姑娘平日待你我如何,你心里明白。不如豁出去闹上一场,便是上头怪罪下来,姑娘也不会白看着我们吃亏。”
司棋这前半句话,绣桔听进去了,后半句话她却是不信的。待到那时,上头果真震怒,姑娘又能如何呢?只是她眼下也没有别的路走了。
司棋看她神色,哪有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叹道:“你还是没想明白,王嬷嬷再如何,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第二日早上,绣桔便回司棋房中伺候了。王嬷嬷到迎春房中时,看见绣桔,少不了又是一番唠叨,倒没有发现这几日绣桔禁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