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早》佳人笑

5、第五章

　　迎春上辈子身世坎坷，如今在荣国府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行动处总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日子过得十分快活。再加上虽说生母早逝，祖母父兄皆在，再怎么不疼爱她，大面上总过得去，比没有要强。更有几个年纪相仿又才貌不俗的姐妹日夜相伴，这对从小孤僻的她来说，是十分有趣的体验。只是不好一下子把以前迎春的性子改过来，每日不过与姐妹们玩一会便回房，自有小丫鬟们伺候解闷。
　　司棋在房外看着素素和知了陪着迎春解九连环玩耍，满屋欢声笑语，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两日迎春总不要她近身伺候，又不要她走开，就这么屋里屋外的守着看着听候使唤，出门自有婆子跟着，她虽然也跟着伺候，也不得近身。她素来心高气傲 ，这几年又在迎春房里看着迎春奶妈每每以自己妈妈的身份和规矩等辖制迎春，前几日虽被迎春镇住，到底才十二三岁年纪，心里到底转不过服软的心思来。但总这么被迎春不上不下的吊着，又算怎么回事呢？她先想，迎春不过吓她一下，过两日自然唤自己回去伺候，不是她托大，以迎春的软性子，底下那些婆子丫鬟，都是偷奸耍滑惯了的，素日要不是自己盯着骂着，不知暗地里要受多少委屈。迎春怎么离得了她？
　　但等了两日，迎春依然没有唤她的意思。难道二姑娘真要拿出姑娘的款来了？司棋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可能。她外祖母是邢夫人的心腹，平时在家里听娘和外祖母说话，很知道迎春在大老爷和大太太心里的位置，两位主子待这个女儿连王夫人都不如。二姑娘又不得贾母欢心。没有长辈的怜爱，那些小丫头也就算了，有些面子的奴婢，谁会真拿二姑娘当回事呢？
　　到底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沉不住气。昨日晚间她偷空回家一趟，吞吞吐吐地跟父母说了此事，话音刚落就挨了司棋娘一巴掌：“你这个不省心的死丫头！当日送你去二姑娘身边为的什么？我们府里小姐们的丫鬟原比外头小门小户的小姐都强些，你伺候几年，跟着绫罗绸缎地穿着，珠子宝石的戴着，过上几年富贵日子出来。你又不是那没跟没底的丫头，到时候你外婆求了太太的恩典，在外头给你择个好人家！你倒好，跟二姑娘较个什么劲，原就是奴才秧子，还当自己是小姐不成！”
　　一席话骂得司棋如醍醐灌顶，没喝一口热茶又叫司棋娘赶了出来：“还不滚回去！等老娘大竹竿子伺候不成！”
　　司棋趁夜色回到房中，自此定下心来只等第二天跟迎春服软不提。

　　迎春玩了一会九连环，待要看看书写写字。便叫素素磨墨，转眼看见知了依然兴致勃勃的样子，素素眼中也有几分不舍，笑道：“这个是我玩惯了的，那小抽屉里还有一个，你们拿下去自己玩吧！”
　　两人喜不自胜，连忙谢了赏。司棋等了大半日，一直不得机会。这会子，窥着空子，忙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道：“姑娘平素写字，都是我磨墨的，今日依然我来伺候姑娘可好？”
　　迎春今日早把司棋的脸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已是十分笃定，她也有心将此事做了了结。便点头应允，又要素素知了二人捻纸沏茶，过了一炷香功夫，见司棋手下稳稳地已磨好了墨，在一边垂手侍立，不由得会心一笑，若是司棋能慢慢把她的暴烈性子改了过来，于司棋本人，也是大好的事！
　　眼见司棋的性子磨得也差不多了，迎春便对素素和知了道：“你们也伺候这么久了，现在司棋在这里，你们且下去歇歇，晚上再上来。”
　　知了一心想着九连环，素素面上不显，心里也是想的，两个小丫头嘻嘻笑着，行礼下去了。待两人去得远了，迎春似笑非笑地看向司棋：“你今日上来，可是想明白了？”
　　司棋连忙跪下道：“以前原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如今知错了，以后一定守好奴婢的本分，一心一意地服侍小姐，替小姐分忧！”言辞恳切。
　　迎春道：“你此刻这么说，我如何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纵然你这会子心里当真这么想，你我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若你今日这么说，明儿那么做，还是趁早儿好聚好散，别到时候坏了脸面。”
　　司棋赌咒道：“姑娘不信我，只管看着，我若哪一日又犯了旧毛病，姑娘只管叫人打了我出去，我再不多说的。”
　　迎春道：“旧毛病自然是不许再犯的，你只要在这房中，还要依我三个规矩。”
　　司棋便请教是何规矩，迎春道：“第一条，你们这些大丫头，总喜欢骂小丫头，难道你们生来就什么都知道的？小丫头不懂事，但日日叫你一声姐姐，不说真拿人家当亲妹妹看待，好生教她就是。若犯了错，自有规矩在那里，不可辱骂殴打。第二条，我们府里小姐身边的丫头都是有几分体面的，然不可因此生出骄矜之气。凡事以谦逊大度为上。这两条你可做得到？”
　　司棋原不知迎春要说什么规矩，见是这两条，不过收敛些性子，连忙应了：“这都是应该的，奴婢做得到。只不知还有一条是什么？”
　　迎春顿了顿，问道：“明儿妈妈回来，妈妈要这么着，我偏不要这么着。你要怎么办呢？”
　　司棋一愣，随机答道：“奴婢是姑娘的丫鬟，自然姑娘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做。”
　　迎春听了，亲手扶她起来：“这便是我的第三条规矩。如今姐姐明了我的意思，我也明了姐姐的心思，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我还唤你一声司棋姐姐。”又说道：“这府里的情形你是知道的，若我们房里的几个人不能齐心，遭人埋汰不说，只是在自家里做人尚且如此，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明儿妈妈回来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不知姐姐是怎么想的？”
　　司棋如今得回大丫鬟之位，自然要卖弄卖弄自己的本事，当即便说了起来。迎春一时冷笑不已，一时说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两人直说到晚饭时分。

　　迎春奶妈第二日果然回来，先去王夫人处请安，又去给贾母请安，贾母正与赖嬷嬷等几个老嬷嬷抹骨牌，懒得见她，只令鸳鸯嘱咐好生照看迎春等语。
　　迎春奶妈夫家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嬷嬷。她先叫小丫鬟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收拾了，又换了衣裳，才去见迎春。
　　迎春见了她笑道：“妈妈家去几日，气色好得多了，想必媳妇儿好得很。”
　　王嬷嬷春风满面的，口内却道：“什么好不好的，总是给你奶哥哥成个家罢了。今日我特特带她上来，给姑娘请安。”说罢，要她身后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给迎春磕头。
　　迎春着素素扶她起来，又赏了一个装了小银锞子的荷包，道：“嫂子大喜，我不能亲自祝贺，已是过意不去了。今日你又这般客气，这个荷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我房中丫头做得还算精细，嫂子千万拿着……”
　　她还未客气完，王嬷嬷已对媳妇道：“小姐的心意，你拿着就是了。莫推来推去的小家子气得很。”待回房，又拿了两个包袱给媳妇道：“这些东西都是家里用得着的，你先拿回去用，不用省着，这些虽然在外面少见，这里多得很。”又嘱咐道：“你在家中好生和保儿过日子，过几日我便设法让你进来领个差事。这院子里只住着三个姑娘，活儿极轻省。一样的月钱，在这里面不比在浆洗房里好些？我们家如今也不缺钱花，只要你早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嬷嬷的儿子名叫王保儿，这王保儿媳妇与王保儿议亲之时就知道王嬷嬷是迎春奶妈，十分体面。如今见了，果然如此，两人说了会家常话，王保儿媳妇笑眯眯地拿着包袱谢了婆婆自出去了。
　　那边司棋回迎春道小丫头看见王保儿媳妇拿着两个大包袱出去了，迎春笑道：“且由她！她攒下的体己，给她媳妇儿也是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