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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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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是去向贾母请安的日子。照例,三春要先去向王夫人请安,再随王夫人前往贾母处,随贾母用饭,晚饭前亦然。所谓晨昏定省,就是如此。只是贾母体恤王夫人事务繁忙,若无事,令王夫人每五日请安一次即可。三春是孙女,贾母又怜惜三人年幼,令早上随着过来便可,晚间无事自便。只是王夫人素有贤惠之名,有些空儿就去请安。三春年幼无事,宝黛又在贾母处,去得就更加近密些。
清晨,迎春正睡得香,耳边传来“姑娘!姑娘”的声声呼唤。好容易睁开眼,绣桔、司棋略带焦急的脸就跃入眼帘。
看到迎春醒来,绣桔赶紧道:“姑娘素日都醒得早,今日却有些迟了。得快些儿起身了!可不能落在四小姐后面!”
迎春到天快亮时才重新睡着,此刻觉得头有些紧,十分缺觉,加之又想安安静静想些事儿。便道:“我头有些昏,身上也有些酸酸的,使不上劲来。你们谁去禀太太一声儿。”
司棋道:“姑娘若是不舒服,索性禀了太太请大夫过来瞧瞧。”
迎春道:“那倒不必,我睡一天就好了。若不好,到时再请大夫瞧也不迟。”
绣桔听了便劝道:“今日是请安的正日子,三姑娘四姑娘都去了,偏姑娘不去。若是有个什么明白的病症,请了大夫来瞧也罢了,不然,岂有不说姑娘轻狂的?姑娘若不是十分不适,还是先忍忍,请个安再回来歇着。”
迎春尚未说话,便听得司棋冷笑一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姑娘身子不舒服,不过是少请一次安罢了,又有什么轻狂不轻狂的!若有人真要说轻狂,还有林姑娘呢!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姑娘头上。”
绣桔道:“偏你知道!林姑娘原是客,妈妈常说姑娘年纪原比姐妹们都大些,凡事都该做在姐妹们的前面才是。姑娘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真论起来总是我们这些人的不是。你不劝着些,还说呢!”
司棋与绣桔同是迎春身边的大丫头,平时仗着自己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外孙女,总要压着外头买来的绣桔一头。此时自然不服气,道:“我说什么了?姑娘头也晕,身上也酸,难道不病入膏肓就不是病了?若说不是,明明知道姑娘不舒服还要累着姑娘,那难道就不是不是了?”
迎春看着两人当着自己面就如此伶俐地斗嘴,一时哭笑不得。这显见是常事,恐怕贾府之中,除了宝玉房内,就属自己这里最没规矩了!只是,宝玉的丫头们没规矩是宝玉纵的,又有妥当人袭人打理着,众丫鬟不过是陪着宝玉乐罢了!自己的丫头没规矩,却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要想在豪门里生存,即便有长辈的疼爱,手下也要有几个既忠心又能干的可用之人。迎春现在面临的处境,就是在上无人真心疼爱,在下,不但没有可用之人,还要受奴才们的气。长辈亲人那里,贾赦邢夫人不必说,完全靠不住。贾母不必说,面子情而已。贾琏这个亲哥哥从来就没记起过这个妹妹,王熙凤这个嫂子,一双富贵眼睛,谁得宠就待谁好。她亲近黛玉,袭人回个娘家都贴心地生怕人不够体面,对丈夫的异母妹妹,情分相比之下实在平常。
身边的人呢?迎春奶妈爱赌钱,是偷迎春东西的惯偷不说,还纵得自己的媳妇来求迎春之时还敢胡说八道反赖迎春不是。迎春曾说她是妈妈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可以想见她平日是如何拿捏迎春的,迎春被养出木头的性子,她功不可没。不用遇到什么事,头一个吃里扒外的就是她!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要想在红楼世界里好好活下去,头一件事就是寻个机会早早把此人撵出去。可恨贾府风俗,奶妈这些所谓有体面的奴才比一些年轻主子还有体面,迎春现在年纪又小,少不得先忍耐些时候,细心谋划。幸而此人这几天不在府内,迎春可以先专心调教两个贴身丫头。
千金小姐的贴身丫头是什么?是小姐的眼,小姐的手,小姐想得到的,她要想在头里,小姐想不到的,她要想得到。实在想不到也罢了,最要紧的是,她要全心眼里只有小姐一个人,将主子的前程当成自己的前程,一心一意替主子着想。
绣桔、司棋两个丫鬟,在红楼丫鬟里,实在不算出色的。
迎春记得红楼当中有一节写到公子小姐们议论哪些丫鬟们靠谱,提到了贾母身边的鸳鸯,凤姐身边的平儿,宝玉身边的袭人,黛玉身边的紫鹃,探春身边的侍书,提没提绣桔司棋,全部记得了,可见即便提了,也在前面几人之后。
除了这几个之外,晴雯不仅对宝玉忠心,长得漂亮,还有一手好针线活。麝月公然是第二个袭人。雪雁也十分伶俐,小红等人更不必说,史湘云身边的翠缕也很不错。
迎春的两个贴身大丫头呢?司棋倒是很做了几件表现自己强烈个性的事,只可惜不论是带着两个小丫鬟去找柳家的麻烦砸厨房,还是约表哥在大观园私会,都不是什么称职的丫头所为。迎春一直奇怪,懦小姐怎么会有副小姐脾气那么大的丫头!迎春这样什么都不计较的小姐是怎么和脾气和晴雯一样暴烈的司棋相处的?现在算是知道了!
绣桔平时似乎恪守丫鬟的本分,十分尽职尽责。摊上了迎春这么个主子,在迎春奶妈的媳妇在婆婆赌钱被抓之后,来求迎春求情之时,还敢于追索被迎春奶妈偷去的金凤,吵架也算牙尖嘴利,和那么个嚣张的媳妇斗嘴也没落下风。只是话里话外显得好似追索金凤是怕到时候上头追究贴身丫鬟的责任,对迎春只是尽职而已,没有其他人丫头全心替主子着想的情谊,不过虑及做丫鬟的难处,尤其是迎春自己的不作为,也难怪她!还是有调教进步的空间的。
贴身丫鬟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聪明可以慢慢教,但绝对不可以眼里没有小姐。
迎春沉下脸来,厉声喝住两人:“都给我住嘴!你们是嫌我病得太轻还是怎的?不想好好跟着我的趁早说明了,我这就去禀了太太,放你们出去!”
迎春年纪虽小,从不发火的她此时声色俱厉,自有一番慑人之处。绣桔一时吓住了,司棋眼里有几分不服气,却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立在一旁。
迎春冷冷地道:“我竟不知这是哪家的规矩,小姐病了,丫头们倒在小姐床前吵了起来的!我倒要去请教请教二嫂子,可有这样的规矩。若是二嫂子不知道,还有太太,老太太。”
听到这一番话,司棋不由得动容,这是她从不曾在迎春嘴里听过的话。她自小在迎春身边伺候,迎春怕邢夫人,她是邢夫人陪房的外孙女,天生比其她丫头多一分体面。迎春性子懦弱,平时邢夫人等人又不留意她,奶妈在迎春房中想如何便如何。如今年纪略大些,奶妈在迎春面前说话虽软和了些,却还是说一不二,迎春从不敢辩驳。司棋自己性烈,加之奶奶因为王善保家的缘故,待她较客气。她心底里对迎春自然没多少敬重,加之她总以为自己凡事既多是替迎春着想,说话行事逾越一些也无妨。只因她在人前不错什么规矩,迎春也从未说过她,便是说,也呐呐的,她三言两语便打发了。
方才迎春发火,她还有些不以为然,听到后面的话,却不能等闲视之了。若迎春真去跟二奶奶请教规矩,就算二奶奶看在邢夫人面上不撵她出去,也要吃个大苦头,若是闹到王夫人老太太面前,那她可真没出头之日了。
她心里疑惑,又想,二姑娘是气很了,不见得真的会如此做。但她看到迎春脸上从未见过的冷色,又不敢肯定了。
说起来,二姑娘再不受宠爱,也是主子。老太太,太太都是重规矩的人,而她,再体面也不过是个丫头罢了!
司棋低下了头,那边绣桔已跪到地上哭了起来:“我自从跟了姑娘,就一心一意地服侍姑娘。姑娘的日子不好过,我们做奴才的日子自然更不好过,我是一心为了姑娘好的。今日做错了事,还请姑娘罚我打我,只不要赶我出去!我自幼被亲爹娘卖到府里,连爹娘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迎春冷眼看着绣桔,这个丫头确实是个尽职的丫头,若说她有错,就是她太把丫鬟当工作了。生怕服侍不好小姐被上头怪罪,须不知自己头一个就是要令小姐满意。
这大概跟她从小被卖的身世有关,生怕失去贾府这个容身之所。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之人,若是能调教过来,迎春是愿意拿她当个心腹的。若是不能,以后给她安排一个好些的终身就是了。
她待绣桔哭了半响,才慢慢地说:“我从小便是你服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知道的。既然知错了,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几天你不必上来伺候了,也不许出门,饭菜我自会叫小丫头按时送到你房里。你就精心做二十个荷包,二十双鞋子。什么时候做完了什么时候上来,到那时我再和你说。”
绣桔应了,又抬起红红的眼睛问:“不知姑娘要什么样的荷包鞋子?这些东西是姑娘送人还是自用的?”
迎春道:“你自己慢慢去想,想不出来,便不要做了。我自拿体己银子给你,放你出去,也算是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义。”
正说着,门外探春问道:“二姐姐今日怎还未出门?”
迎春令绣桔去开门,请探春进屋道:“我昨晚做了个噩梦,一早起来就头昏昏的,身上也酸软得很,心里还怕怕的,闷得慌。偏这两个丫头一早上就不清静,闹得我头都疼了!我正说她们呢!好妹妹,既然你来了,就请你帮我禀老太太、太太一声儿。我明儿好了再去请安!”
探春道:“这有什么,二姐姐且歇着。我回头再来看你。”说完带着惜春,被一群婆子丫头簇拥着自去了。
迎春便唤房外留着伺候的一个婆子道:“我今日要在房中好好歇着,若歇好了,自然是你们服侍得好。若不好,到时候请大夫吃药,你们也辛苦。你在外面看着,要清清静静的,不扰着我。再叫人去熬细细的粥来,做几样清淡的菜。”
那婆子见今日迎春神色语气跟以往不同,不敢怠慢,忙忙地去安排了。
这边司棋看她吩咐清楚利落,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迎春令她关了门,坐回榻上,唤她过来,细细问她:“司棋姐姐,你到我身边几年,我待你可好?”
司棋低声道:“姑娘待我甚好。”
迎春道:“我待你好,是因为我知道你待我好。你是家生子,又是大太太那边的,我在府里什么处境,你再清楚不过了。我以前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的,都替我想着。只是你不该人前不错规矩,人后却怠慢于我。我虽无能,你跟了我,我将来总要给你们好好安排一个前程的。你若总这样,我也不敢要你了!你想去那里,告诉我,我也不说你不好,只悄悄求了老太太,遂了你的心愿。我另外再请老太太给我选了合心意的丫鬟,这样,你们各得其所,可好?”
话音未落,司棋就直直地跪了下去,却依然咬着嘴唇不说话。
迎春长叹一声:“我所想的,不过是少受些气,大家好好过日子。我若还像以前一样,事事随着你们,不过是做根木头罢了!你我虽有自小的情分,你若还像以前一样,我是容不得你的。方才绣桔说我若日子不好过,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本没有错。我若拿不出小姐的款来,我们府里上上下下一双富贵眼睛,固然你外婆是大太太的陪房,比袭人、平儿、鸳鸯等人又如何?你自己细想去。我要静一静,叫小丫头上来伺候,你且在门外候着。若有事,我再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