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早》佳人笑

2、第二章

　　迎春走出房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迎春是金陵十二钗里面顶没存在感的一个，若不是最后嫁得中山狼的悲剧结局，只怕存在感更弱。当然，因为自己悲剧了得来的存在感，不要也罢！她此刻只要沉默寡言一点，基本上演得像贾迎春了。
　　当然，不仅仅是演，她沈佳茵很快就要真正融入贾迎春的身份，抑或让贾迎春活出沈佳茵的真实？那都不重要，横竖沈佳茵贾迎春已经是一个人了。她从来都不是个贪心的人，这一生不求风生水起富贵闻达，她只要把握住这个上天赐予的机会，尽力过上自己想过的小日子。这些都可以待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慢慢想，先过了眼下这关再说。
　　午后已西斜许多的太阳依然散发除强烈的热量，迎春慢慢地跟着丫头走过一条不算长的走廊，便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屋子面前，守在门外的小丫头打起帘子，外间三四个年纪比迎春略大穿红带绿相貌秀美的丫头正在做针线，见她来了。都笑着说：“二姑娘今日来得倒比三姑娘四姑娘都早，老太太已经起来了，原是看着宝玉林姑娘下棋的，这会子又到房内歪着了。宝玉和林姑娘还在里面，绣桔快服侍姑娘进去一起顽罢！”
　　迎春先前已经估计这丫头正是迎春房中与司棋并列的另一个大丫头绣桔，不过为稳妥起见，不曾开口。现在见人叫开了，迎春心里也笃定了几分。她笑一笑，也不多话，只看着绣桔和丫头们招呼几句，其中一个丫鬟，绣桔叫她琥珀的。迎春打量了几眼，暗暗记住，贾母身边的丫头，这个可是除鸳鸯外出镜最多的，还与湘云黛玉玩笑，地位委实不低。
　　迎春做着腼腆状，随绣桔进到里间，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公子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大人样地端坐着下棋，自然就是宝黛二人了。两人看见迎春进来，都口称二姐姐，又让座。迎春答应着，看着两人，心里先赞叹了一声！好一个美正太！好一个俏萝莉！宝黛两人年纪虽小，形容早已不俗，一个唇红齿白眼若晨星，一个纤纤巧巧楚楚可怜。待坐下，迎春便问道：“老祖宗刚起来一会子，怎么就去房里歪着了？”
　　黛玉笑道：“可别提，老太太原是瞧着我们下棋的，偏二哥哥耍赖，我自然不依。老太太又嫌我们吵闹，才进去了。”
　　之前听丫头们说老太太不在，迎春是松了一口气的。她才穿越过来，又没有原主的记忆，姐妹几个倒好，年纪都小，就是看到自己与以往有些不同也不见得会起疑心。贾母就不同了，人老成精了。虽说迎春原本就在姐妹里不出挑，贾母不见得多关注她，到底还是小心点好。等缓冲一点时间，熟悉起来就不怕见贾母了。现在见黛玉如此说，迎春就随机问道：“原来如此，只不知你们可分出胜负了？”
　　黛玉含笑不语，宝玉直管嘿嘿的笑。迎春见了，也猜到几分，道：“时候还早呢，你们且再战几个回合。”又看房内除宝黛外并无丫头，想必都在外间伺候。又对绣桔说：“我在这里顽，你也出去和姐姐们一起顽吧。”绣桔笑道：“既如此，我给姑娘做的那个荷包还未做完，不如我先回去做着，晚些自有人送姑娘和三小姐四小姐一起回去。”
　　迎春想了想，道：“也好，你且去罢！”
　　绣桔应了出去，刚掀起帘子，一个和黛玉年纪略小的女孩子走了进来，顾盼间神采飞扬。后面又跟着进来一个二十多岁面目清秀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眸子清亮的女童。这自然是探春惜春了。几个人到底年纪都小，此刻人一多，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惜春也从奶妈怀里挣出，爬到炕上迎春身边坐下。
　　迎春嘴角含笑，只在几人言语间偶尔穿插一句。如此一个下午，尽忙着收集信息了。原来如今宝钗还未来，黛玉却已至贾府三四年了，自她来后，与宝玉同住在贾母身边，三春便挪到王夫人居处外的三件抱厦里。每人身边四个教养嬷嬷，奶妈带着两个贴身大丫鬟伺候，另外有六七个小丫头使唤，并未分到个人名下。这几年贾母对黛玉百般怜爱，几个亲孙女倒退了一步。宝玉与她每日一处住了，情谊更不一般。迎春冷眼瞧着，两人现在虽然年幼懵懂，时时怄气，却自有一种三春皆不及的亲密默契。
　　三春在王夫人身边住着，却还每日到贾母这边请安用早饭。中午晚上两餐，若无贾母相召，三春自在王夫人处用。平日里除惜春年幼，时时要奶妈抱着外，俱是十分自由，每日除读书写字学些针黹外不过在贾母、王夫人、李纨三处顽。

　　今日三春齐聚贾母处却是因昨日苏州来信，说到林如海病症加重云云，黛玉不免伤心。贾母宝玉抚慰良久方好些，贾母又令三春这几日不必去别处，每日都一处玩耍，热热闹闹的，也可解黛玉忧愁。
　　几人闹了一个下午，贾母出来，见黛玉眉间果然少了忧色，心中甚喜。便留三春一起用了饭，方叫婆子丫鬟带着三春回去歇息。
　　晚上迎春回到自己房中，心里已从容许多。一进房，绣桔就和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迎了上来，那个丫头就是司棋了。两人伺候迎春洗漱睡下，司棋便回到：“嬷嬷使人回来说，她媳妇已经迎进来了，只是家中无人照管，还要多留几日才上来。”迎春知道，这个就是自己那个好赌成性偷自己金凤的奶妈了，原来是告假回家娶媳妇去了。只不知这个媳妇是赌博事发之时威逼自己求情的那一位不。
　　这一晚，迎春原打算好好谋划一番，不知是不是刚穿越过来神魂怠倦，一沾床就睡了过去。绣桔、司棋不敢打扰，留下司棋守夜，两人也分头睡下不提。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深夜时分，迎春在一片黑暗里睁开了眼睛。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自一个姿容出众的小妾腹中生下，生母在她不足周岁时便病逝了。不知怎的，原本除生母外无人关爱的她被嫡母记在名下，嫡母待她不算多好，仆妇丫鬟待这个名分上的嫡小姐也不怎么尽心，如此不到一年功夫，嫡母也去世了。不久，父亲便娶进一位邢夫人为填房。
　　邢夫人为人悭吝，又一味顺从丈夫，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自然更不在意。这样过了两三年，迎春也长到了五岁。西府惜春出世，贾珍是个不着调的，不久惜春生母病逝娶进了填房尤氏。贾母知道西府种种不堪之处，怜惜惜春，将她抱过来抚养，又索性一并将迎春、探春带在身边。如此，又过了一年多，黛玉进府，贾母方将三春一齐挪到王夫人处……
　　迎春沉在黑暗里，默默地感受着梦中迎春本尊的心境，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年幼时。可叹迎春，从小家人俱不在意，贾赦是头一个没心肝的，自不必说，邢夫人自然是指望不上。下面贾琏与迎春年纪相差甚远，又不同母，也不亲近。凤姐更是看不上这个妹妹，待宝黛二人亲近得多。贾母将她带到身边，后来又送到王夫人身边，也算是有心了。但也不过尽了这一点长辈的责任，满腔疼爱全给了宝黛。仆妇们最会看眼色的，照料她也不过是不求责骂，全谈不上用心。更不用说有些人甚至欺负她年幼不懂事，凡事都不过敷衍。这种事做得最多的就是她的乳母，迎春稍不如她之意便拿着礼仪孝顺之类的大帽子压下来。迎春自小这么惯了，也不敢多说什么，长大一些知道不对，又无人可诉，也得过且过了。因为这样的身世，迎春自小就学会了不争不闹，有什么不如意的自己一口吞下就好。难怪迎春后来长成了二木头！到后来，受奶妈欺压不说，身边两个大丫头绣桔司棋服侍倒还尽心，但也多半是因为职责所在，并没有紫鹃黛玉间的那种情谊，也没有侍书探春间的那种主仆相得。平日里温柔是温柔，却也略显木讷，与姐妹们在一起，算是过得最开心的了，但也总难与人交心，自然也也少人关心。
　　迎春长叹一声，心道：“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再不会让你我受如此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