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封情书和一个绝望的故事》懒十七

16、第十六封

　　我藏在太阳的阴影里，像飞鸟的影子藏在乌云里。

　　你的微笑堵死了我心里所有的空洞。我用声音记住你的名字，从此失去语言。我用双眼记住你的面容，从此失去视力。若你相信命运，我愿背负你所有的噩梦。若你需要牺牲和羔羊，我亦没有什么不能给你的，即便是我的生命和信仰。我以对主宣誓的语言为你宣誓，亲眼见证神像流下黑色的眼泪，念珠在我手中寸寸断裂。

　　于是我被这世间抛弃，像孤独的幽魂只能行走在太阳的阴影里。

　　我按照古老的规矩，以雪山融化的泉水洁净全身，用宽大的兜帽盖住头脸，避开人群，赤足行走在荒山之中。我手持一支坚硬的荆杖，手掌按在干枯的尖刺上，鲜血顺着荆棘流淌，于是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盛开红色花朵，仿佛千百年来在大陆上行走的苦行僧，以肉身的痛苦为自身的不洁忏悔。我曾为主虔诚，又曾为人堕落，一旦开口，烈火必在我的喉咙和口舌中燃烧。它使我不能辩解，也使我不能寻找借口。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在洁白的圣母像上，斑斓的光好像为她披上了神圣的嫁衣。她的眼角挂着永不凝结的泪，她看着我哭泣，她看着我一言不发，她看着我低声哭泣。她看见我留在地上的脚印，她看见我留在地上的鲜花，她看穿我一言不发的秘密。是的，我是背德者，我是渎神者，我亵渎了神灵自永恒以来的荣耀，我以卑微的凡人之躯冒犯了神的领域，我试图闯入那曾属于神却坠入地狱的天堂，我试图找到那传说的禁果，好教我心爱的人从此看得见我。

　　假设有天你能知道我的用心，会体谅我的用心吗？

　　我在黄昏的时候出门散步，目光穿越天幕深浅的霞直达过往，与天际那端出发的光芒安然相遇。即便身处大庭广众之中，也有着难以名状的孤寂，耳边那无名的音调试图吵醒沉睡已久的心。古人说，命运加诸的困难艰辛，即使在最狂乱的梦境中也难以预想。有时我觉得自己仍然是个孩子，站在楼梯的平台上，偶然眺望到窗外那宛若神迹似的天空。从此醒来，从此睡去，从此失去这万古不变的平静。

　　我削好鹅毛笔，铺开羊皮纸卷，为童话故事展开全新的章节。这本童话王子还在对金发姑娘表白，下一本黑暗森林里被人遗忘的女巫悄然念动咒语。故事按照世人可预见的剧情有条不紊进行着，而我却渐渐开始同情起后场观众。为什么曾经捧她若公主，却在这时放手让她摔下云端？你看她已经学会三秒掉泪这高超演技，连我这旁人看了都觉得可怜。

　　如果过去重来，情节重新编排，按部就班已经不再完美，我说的晚安没有人听见。夜色阑珊和繁星点点，每一次看得见的悲伤都是刻意安排。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以食指贴近嘴唇默念着那不知名的爱人的名，和我无人知晓的怜悯。

　　我的爱人啊，让我们只顾及这一天的时光，忘记昨天和明天。白色也许是灰色，黑色也许是沉默，得到也许是失去，失去也许是死亡。星光每一次闪烁都像恋人的心跳。

　　从此我学会害怕黑夜。

　　聂鲁达说：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你的呼吸带来火焰，你的亲吻带来流水，火焰将一切化为灰烬，流水使一切复生。我向神灵宣誓也向你宣誓，我是空的。你给我流水我就是流水，你给我狂风暴雨我就是狂风暴雨。我站在天地的交界处，亲眼看见神灵为人间降下的闪电劈中我的胸膛，它在我胸膛上绽开金色的花朵，它为我留下永恒的堕落的印记。我触摸着黑暗如同白天，我看见白天如同永夜。于是我渐渐害怕光明甚于黑暗。

　　从此我只能在黑夜里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