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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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头说，便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
当年的谷家不过是长安城中安安稳稳生活的一介小官之家。家主谷云天为人端方正直，于这日渐沉沦灰暗的官场，这样的心性……并非善事。
日后名震天下的纯阳紫虚子祁进原本是一名孤儿，没有父母又无人收养照顾的孤儿。
然而祁进是幸运的-——亦或是不幸的。年少的祁进在某天救了一名受伤的杀手——姬别情。得知了祁进的身世之后，姬别情便将当时正在高力士手下神策做事的祁进引荐给李林甫。
从此，祁进与姬别情组成了江湖中无人不闻之变色的杀手组合“暗箱”。
谷云天虽是小官，却一直兢兢业业——于国，于民，于己，无愧于心。然而日渐汹涌的暗潮之下，身处官场底层的他也不过一粒小小的礁石，转眼倾覆在滚滚黑浪之下。
那夜，月黑，风淡，宜杀，浓重的血腥气淹没了谷家原本的安宁。祁进姬别情奉御史之命来此铲除异党之人，这虽是一个他人借刀杀人而刻意错报的消息，然而，当时的祁进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尖刀，主人将手指到哪里，这一柄利刃便要将哪里斩尽杀绝——
或许是祁进心底那一点未泯的人心。
谷家一门上下横尸遍地，留下来处理现场的祁进看到了懵懂的女孩。女孩什么都不懂，只是呆呆的看着地上青石板间如溪流淌的殷红，无恨无爱，茫然无措……
——这样的孩子，又有什么错？
祁进几乎握不住手中染血的长剑，纵然面上仍旧蒙着面巾，但女孩单纯无邪的目光却好像看透了他的一切伪装。
他近乎恐惧的，仿佛受了伤的孤狼一般踉跄离开。
对自身命运的茫然，对自己过往的质疑——他开始怀疑这样的人生，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并不知晓，自己身后大院中被留下的女孩是万花谷医圣首徒的侄女。
他走后不久，长安天降大雨，似要洗刷这些枉死者身上凄厉的血污……已然明白逝者已去，追去不能的女孩在女中崩溃昏迷，高烧不去。
裴元得信纵马绝尘而来，入目却满是疮痍——最为亲近的妹妹已然芳华飘零，昔日温暖之所已为陈迹幽冢。
将死者一一下葬，发现侄女谷之岚心脉尚有一丝热气。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万花谷，裴元三日不眠不休，终于将之救活。
然而谷之岚年幼失牯，深受破家之难，她虽本性善良宽容，却由于幼年的惊吓，谷之岚花季之姿便是已生白发。
裴元心痛，为她四处寻找治愈白发的方法，却多年不获。
山石道人捋捋胡子，拍拍裴静攥紧青筋隐现的手背。知道他这徒孙女儿一点就通，他说起这当年众人叹惋的悲恋，裴静便已想得通透。但故事还是要说下去，既然开了头，便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年的事，若有半分回旋余地，便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裴静……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她。
见她平静下来，山石道人挥动拂尘，两墩石凳突兀出现，老道士翩然盘膝落座其上。
裴静一扫下摆，也端正坐下。
那之后没有多久，祁进便遇到了山石道人。那时祁进身居神策，同时也是高、李二人手下‘暗箱’的杀手。高力士一伙为了讨好玄宗，非说纯阳能炼制长生不老药，屡次派祁进向纯阳索药。
时间一久，祁进被纯阳的修道生活所吸引，心中迷茫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然而那个方向却与现今的生活背道而驰。
他本是杀伐决断之人，几番思量下明白世人善恶，他所作所为便是天理难容的恶。
山石道人见他资质绝俗，便悉心引导，祁进更是坚定洗心革面之心，毅然与高、姬一行人划清界线，束发出家，拜山石道人为师，从此一心修道练剑。
祁进样貌英俊潇洒，性子冷漠孤傲，为人又倔强好胜。行事多为冷硬不近人情，但仍让许多女弟子和江湖女子倾心。江湖诸多侠女，他纵横江湖十五载，红笺暗递，尺素鱼传者不知凡几。
然而，郎心似铁，湘竹斑斑。
祁进始终孤身一人，没人知道他心底想什么，山石道人明白他过往一切留给他的负罪感让他不愿，也不肯放开心扉。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山石道人闭着眼晃着脑袋沉吟重复，双发少女闭目不言，然而颤动的眼睫，薄薄眼皮下不停转动的眼珠，都暴露了她心神不宁的事实。
“……天意弄人。”她从没这么恨过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毁了太多人……
山石道人表情似悲似喜，看着伞下石碑。比起他，或是她，风儿与裴元一生，当无遗恨。这样的一生，纵是仙人，也是羡慕啊……
十五年后祁进偶然拜访万花，见到百花丛中药香纷纷的花季女子，一见……倾心。
之后数次拜访，二人相熟，女子亦为祁进长久维持的冰冷面目下那颗温柔而体贴的心所动。两人渐走渐进，花前月下，放灯清波，旁人见之其间情谊自然流露，莫不为之会心而笑。
然而……这江湖，似乎最是看不得人情义两全，这天意，最是无情道。江湖儿女，几有佳人侠士流传佳话，一生一世一双人？多的，都是西子湖畔，官城茶馆间流传的遗憾。
祁进与那万花女子，便是如此。
这女子便是裴元侄女谷之岚，十五年前被裴元带回万花，从此拜入万花门下，习艺至今。为人温婉谦和，爱怜病重，仁心仁术，多为人称颂。
仁心医者，正直侠士，何等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然而一次闲聊，祁进知晓谷之岚年幼悲惨身世，得知其父便是当年枉死在他剑下的谷云天，祁进何等打击？
借口离开万花，一人酒馆买醉，伤心断肠，悔恨不及。
——人之一生，当如剑，端方，正直，一往无前。
若不如此，也只能空留余恨。毕竟，就算是当世无双起死回生的医者，也做不出时光倒流的后悔药。
祁进爱慕者众，纵然明白这刚直冷漠的纯阳道子已心有所属，不言放弃之人依旧不少。祁进此时醉酒空虚，于外界之事一概不知。
唐家堡唐傲天长女唐子衣，美丽妖娆，一举一动，顾盼之间皆是侵略十足的美艳。她曾向祁进表达爱慕之意，更有共结连理之思。然而祁进心高气傲，更对这等轻浮女子厌恶至极，言辞之间多有折辱。唐子衣一气之下转身离去，却并未曾放下执念。
唐家堡终究是以暗杀、机关与制毒闻名天下。唐简那般大侠作风本就是其中异数，唐子衣却是在血腥中练出了毒辣的心肠——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若是得到了，她便要将那人毁了！
祁进为了谷之岚决意与当年彻底断了联系，他与姬别情生死一战，险死惨胜。
山石道人顿了顿，变出一盏清茶润口，接下来的事情，他也觉得难以启齿。他虽为仙人，却也无法知晓人心变动，裴静本就是偏执的性子，接下来的事……
裴静听到姬别情三个字，便已觉不好。观望山石道人面色，心中更是如死水般落羽即沉。苦笑几声，“师祖但说无妨，既然是静儿自己选择追问当年之事，那么，不论当年究竟如何，静儿都必须接受。孰是孰非，是爱是恨，静儿自有思量。”
山石道人见她如此，只能无奈摇首，“痴儿，痴儿……也罢，世间无不是的爹娘。不论进儿当年如何，他终究是你亲爹，他的过错，也唯有你能评断。”
一口饮尽盏中清茶，山石道人缓缓道：“那唐子衣……”
那唐子衣得知祁进心系谷之岚，二人此间生出变动，她察觉其中定有隐情。几番追查，祁进过往便展露眼前，她心思本就毒辣，女子为情，便更是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她寻到姬别情，鼓动心有不甘的姬别情告知谷之岚当年之事。她却去寻重伤尚未痊愈，却心思郁结在长安酒肆醉死的祁进。她使尽浑身解数，祁进却连看她一眼也不肯。
口中念的，心里想的，眼底映的，都是那韶华白发的芳影。
唐子衣便将人硬拖到客栈房间之中，对其下烈性合|欢散，意图令那此时赶来追寻真相心神俱乱的万花姑娘彻底崩溃。
可祁进纵然千般不好，却最是执着，最易执念入魔之人。
他心中装着无暇美好的谷之岚，便是其他女子近身一分，于他而言，都是对那他深爱的，也是深深愧疚的少女的背叛。
心神纷乱，幻象迭起。他体内真气难以控制，将唐子衣打出门外，下手不分轻重将人重伤。自己却以剑刺股，换取片刻清醒。这些下作手段他都知晓，略一思索便有答案，知其所想他更想要离开此处，以避开可能到此之人——他最不想让其见到如此狼狈形状之人。
世间美好之事，终有黯淡之时。然世间悲惨之事，却往往巧合令人难以相信——
谷之岚来了，且看到倒在厅中吐血重伤的唐子衣。她上前为其诊脉，唐子衣心思暗转，做出痛心急切的样子来，指着楼上房门大开的房间，对谷之岚道，祁进经脉叉行，此时近有走火入魔之相，危急万分！
谷之岚不疑有他，心中诸般痛苦都暂被抛却脑后，只余心上人的安危……
翌日，唐子衣便联合姬别情将谷之岚送回其原本住所，唐子衣更是对谷之岚下了缠绵之毒——毒如千丝，盘根错节。此毒乃是唐门新制奇毒，便是连解药也无。
唐子衣毁了谷之岚，却又不想让他人知晓，以免促成好事。便是愈加从中作梗，令祁进连谷之岚半点消息也无从知晓。
谷之岚身子受创，不日又自诊滑脉。祁进始终不曾前来，她又记起家仇，心中纷乱难辨，身子越发虚弱……待到生产那日，裴元收到信敢赶来，也只见到一个憔悴如枯萎残花，破碎梦蝶之翼般的谷之岚。
谷之岚早已心生死志，世间种种她亦不想再见。然而腹中孩子，却使她万分纠结，她终究放不下祁进，却也放不下家仇。她将这孩子交给裴元，嘱咐不得令其知晓身世。否则，她这半生痛苦又叫这孩子怎样自处？
山石道人叹口气飘到裴静面前，给这抱膝缩成一团的姑娘用衣袖擦拭眼泪。裴静一生，半生年华流血不流泪，能让这孩子这般失态痛哭，老道士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那娘亲交代了几件后事便撒手去了。你打一出生便数次厥死过去。有高人指点裴元，他便把你带回万花谷，一路喂着辟邪散碧露丹，将你送到生死树下。就在那里临时搭个小屋，折腾半月你才安稳活了下来。可你身上缠绵之毒已缠绵入骨，无法根除，是以，你一出生便是白发灰眸，作天姥之态。”
裴静啃咬自己已然红得沁血的嘴唇，眸中含泪，声音丝丝喑哑，“为何……将我送到生死树下？”
纵然心乱如麻，她依旧直指中心。她总觉得山石道人在这里使了春秋笔法，将什么重要之事一笔带过。
老道士一边欣慰裴静依旧理智，一面也觉得心疼不已，“那唐子衣，便是如你好友一般，原本并非此间之人。她这般行事，乱了命定轨迹，谷家女娃儿本不是如此短命，你也不该出生。可你出生了，虽是人世正常产物，却又不存于天道。”
大道无情，道家最讲天意难测，最是无情。
太上而忘情。
摸摸徒孙女头顶，山石道人涩然道，“那些将他们送来的人啊，都是类似与老道，却又不走正道三界外的人物。他们野心颇大，便想夺天道，合大道。天道有感，你却是最大的变数，谁都算不得你的命，谁也定不了你的命。生死树下生死交融，无生无死，有生亦有死——那里是生死模糊，天道难以伸展的地方，只有在那里老天才给你留了一线生机。”
“只是你不存于天道，晓元儿和阿布小子想逆天改命，可天道也找不到你，一时混乱便将你扔出去。”回归正题，大雪已霁，天边微红的晚日将这一方如云山巅映照一片残血鲜红。“你的痕迹在慢慢消失，晓元儿他们察觉到记忆消失，而他人已完全不记得你。若是你再不早早回去，天道将你的痕迹彻底抹消，你便再也回不去了。说来那小疯子倒是颇为令老道意外，他三魂都飞了两魂半，懵懵懂懂，却还能记得你。”
裴静愕然膛目，想要做出欣喜神色，心中沉甸甸的不安还是未能消去。
“我……还能回去？”
回去——
做什么？
她忽然觉得无限茫然。
“自然如此。”身后白鹤飞上青天，山石道人神情没有丝毫作假，“只是回去的时间却未必是你来此的时候。”
“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若是，究竟是好是坏？她又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裴静脸上神色惊愕不变，眼中却是一片混乱。
山石道人并无意外，有些事情知道，莫不如从未知晓。“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你回到来时又能如何？一切是非功过早已盖棺定论，你若是想要逆天改命，便要重头开始。”
“……果真如此。”
她就知道——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样的好事，却不知道她又要支付怎样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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